二四 破裂

三家巷 歐陽山 第2頁,共2頁

「這是怎麼回事兒?剛才發生過什麼事情啦?」

那天整整一個後晌,周榕只是關起房間的趟門睡覺。周媽留胡柳、胡樹兩個孩子吃晚飯,他也不出來吃。吃過晚飯,周炳陪他兩個去看電影,一路解答了他倆所提出的數不清的疑難問題。這些疑難問題是每個鄉下孩子對城市生活都會提出來的,從電燈為什麼會亮,電影為什麼會動,一直到汽車為什麼會走。晚上,因為何家沒有地方住,這兩姐弟就借周家的地方住一宿。胡柳住了周泉原來的房間。胡樹和周炳同房,睡在周金的床上。已經睡下了,燈都滅了,胡樹還只顧問周炳道:

「你們和陳家是親戚,又對了兩頭親家,為什麼他家那麼有錢,你家那麼窮?」

周炳笑起來道:「你不是個傻子?皇帝也有三門窮親戚呀!親戚是天生的,窮富是後來變的,你有什麼辦法?你們跟何家也是親家,為什麼他家那麼有錢,你家那麼窮?」胡樹說:「不。她雖然是我們的二姑,可是很疏的,不是很親的。她有她的親兄弟、親姊妹,那就都是有錢的了。我們鄉下跟城裡不一樣,窮家跟富戶不對親家!」周炳糊里糊塗地應著他道:「是咯,睡吧。」胡樹靜了一會兒不作聲,好像是睡著了,可是忽然又叫起周炳的名字來道:「炳哥,炳哥,你們這裡一家人一個姓,我們鄉下跟城裡又不一樣,我們鄉下只有兩個姓,你不姓胡,就得姓何,沒有別的法子。」他這麼說,把周炳逗樂了。周炳在黑暗中插嘴道:「為什麼?你姓周不行呀!」胡樹爭辯道:「行?就不行!你別打岔。你知道什麼!我們鄉下有個人叫作何不周,倒是真的,可他還是姓何呀。大家都說,姓胡的再有錢,也比不上姓何的;姓何的再有錢,也比不上何不周!他是給我二姑爹管賬的。年紀看來差不多,他還是我二姑爹的叔叔呢。你記得他麼?」周炳好一陣子沒吭氣,後來打了一個哈欠,說:「哦,不是那二叔公麼?不是那肥豬麼?怎麼記不得!快睡吧!」誰知過了幾分鐘,胡樹又叫周炳道:「炳哥,炳哥,你睡著了?我這又想起來一樁事兒,很要緊的事兒。我們鄉下有一件事跟你們城裡是一個樣兒的:沒錢的人總比有錢的人來得善,好相與。」周炳半睡不醒地回答道:「這是什麼要緊的事兒?明天再說,睡吧!」和他們隔一個小天井的周榕的房間,本來也是滅了燈,黑黢黢的,這時忽然聽見周榕的聲音插嘴道:「講得蠻有趣兒,讓他講完嘛,你急著睡幹什麼!昨天晚上沒有睡覺麼?」這邊神樓底的周炳跟胡樹大笑起來了,後邊二房裡一直沒作聲的胡柳姐姐也大笑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胡柳就來和周炳告別。她淌著眼淚,求周炳多多教導她妹子,多多扶持她妹子,說她妹子身子從小就弱,怕受不了過分的熬煎。周炳覺著沒有別的話說,就都一一答應下來。隨後她用感激的眼光默默地望了他一陣子,就跟胡樹去向周媽告別。她千道謝、萬道謝,感謝她時常照顧胡杏,又感謝她留飯和留宿,說了一會話兒,才去何家,辭別大奶奶何胡氏、二孃何白氏、三姐何杜氏三位主婦,又和胡杏對著哭了一陣,才回家去了。客人走了之後,周炳又找著何守禮,要她多多留心幫助胡杏,有什麼事情,就趕快告訴她母親三姐,要不然就來告訴他。何守禮也就一一答應了。從昨天中午胡杏帶她姐姐哥哥二人進周家的時候起,陳文婷就特別注意這兩個陌生的客人。她是站在三樓東北角書房的窗下,偶然發現了他們的。以後,她就在這書房和三樓北後房她自己的房間,居高臨下地朝巷子裡和周家的天井裡窺探,好歹也把胡柳和胡樹的活動情形,看了個幾成。這兩姐弟走了之後,她接著就下樓,走到周家門口,把周炳叫了出來,兩個人坐在枇杷樹下面說話。陳文婷忽然沒頭沒腦、氣勢洶洶地問道:

「阿炳,昨天你和那眼睛長長的黑炭頭睡了一晚?」

周炳受著這樣猛烈的衝擊,不免震動了一下。他一聽就明白「那眼睛長長的黑炭頭」是指胡柳而言,於是十分生氣地回答道:「你瘋了。怎麼說出這種話來?」陳文婷說:「你才瘋,我一點也不瘋!三更半夜,你不是滅了燈和她說話?你笑,她也笑,那狂,那浪,叫誰聽得下去!」周炳說:「快不要這樣。這對咱倆有什麼好處?」陳文婷說:「我就是要這樣的。你愛我,就得服從我。你愛我,整個就得屬於我所有。你愛我,你就應該只對我一個人表示忠誠!」周炳覺著不是受到寵愛,而是受到侮辱。他哂笑地說:「你還說不瘋?你是想把一根繩索,一頭套住我的脖子,一頭系在你的裙帶上,把我牽著到處走不是?你把我渾身上下看一看,我像那種裙邊狗麼?」陳文婷說:「好呀,不拴住你,盡你跟人去逛街,上館子,半夜回來,黑啦咕咚地笑!」周炳搖頭嘆息道:「你這不是愛情,是專制。我要對你也這樣,你受得了?」陳文婷把頭一抬,非常驕傲地說:「我不怕!我就是要對你專制!愛情是粗暴的,野蠻的,是無可理喻的,是絕對自私的!難道愛情不是專制,還是德謨克拉西?」她這裡所說的「德謨克拉西」,是民主的意思。周炳斜斜地瞅了她一眼,覺著她小時候是身材苗條的,現在變得又矮又圓了,在這又矮又圓的身軀中間,散發出某種獸性的東西,也是她從前所沒有的,因此,他只是毫無意義地順口說道:

「唔,是的。德謨克拉西!咱們回學校上課去吧。」

中午放學回來,周炳就聽見姐姐周泉在和媽媽談陳文娣決定要和周榕離婚,周榕自己也同意了的事情。她們就坐在神廳,敞著大門談,對誰都不避諱。周炳聽著,覺著這場悲劇是註定要發生的了,誰也不能挽回的了。他很傷心,就走回神樓底,對著區桃的畫像低聲說道:

「一萬年都是咱倆好!你瞧,那都能算愛情!」

吃過中飯,他不想回學校,就跑到第一公園去,在那觀音大士的雕像前面坐了一個多時辰。他翻來覆去地想道:「完了,完了。周家跟陳家的關係算是完了。就是忍耐力再強的人,這回也不能忍耐下去了。陳家的人盡是卑汙齷齪的,簡直沒有一個好人!如果我不站出來表示一下我的深惡痛絕,我還算什麼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怎麼對得起純潔忠耿的區桃表姐?」往後他就離開第一公園,在廣州市的街道上毫無目的地閒蕩了一個多鐘頭,到太陽偏了西才回家。回到家,他拿出紙筆,就給陳文婷寫通道:

婷妹如晤:

從今天起,我宣佈跟你們陳家的人絕交了!此刻我的心中情緒沸騰,痛苦萬狀,不是語言文字所能形容。多少年來,我看到你們陳家的人那種種言論行為,盡是卑鄙惡劣,令人髮指;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實,更是黑白顛倒,無義無情!我在感情上和理智上,都不願和你們保持親戚、朋友、同學、鄰居的關係,特鄭重宣佈如上。盼你珍重!

下面簽了名字,寫了「民國十五年雙十節後一日」的日期,他就把信封了口,在信封上寫了「陳文婷君親啟」六個字,下面寫了「內詳」兩個字,從陳家的矮鐵門投了進去。把這一切事情做完了,他覺著心安理得,就告訴媽媽不回家吃晚飯,上南關去找清道工人陶華、印刷工人關傑、蒸粉工人馬有、手車修理工人丘照一道上裁縫工人邵煜鋪子裡喝酒去。他一邊喝酒,一邊把他給陳文婷寫信絕交的事情告訴他們,大家都認為他做得挺對。

晚上回家,陳文婷已經坐在神廳等他。周楊氏陪著她閒談,見周炳回來,就悄悄回房去了。這裡陳文婷也不說別的,直接就談起那封信的事兒。她用動人憐憫的聲調說:「咱倆都不是小孩子了,咱倆都快要走進社會——做人處世了,你怎麼還只管任性胡來呢!想想看,給我寫那麼一封信,還不如把我殺了的好!我有什麼罪過?我堅決跟著你革命,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過乞求你那一點多餘的愛!我是無辜的!就是我家裡的人不好,跟我有什麼相干?你怎麼不分一點青紅皂白?」周炳只管搭拉著腦袋,不作聲。禁不住陳文婷再三哀求,他終於心軟下來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動物,一個叫人猜不透的姑娘!你明明看見是火,卻一定要撲下去!看來,你跟他們到底是有些分別的。不過,你可曾想過:你這樣做,會給你帶來多少多少的痛苦,痛苦,痛苦?」

陳文婷站了起來。她動都不動地站著,也不說話。她那雪白的大襟衫、長褲子在昏暗的電燈光下顯得非常聖潔,像第一公園裡的觀音大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