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罷工委員會正式宣佈了對香港的封鎖已經取消。震動世界的省港大罷工進入了善後工作的階段。下午,陳文雄從茶館裡喝了茶回家。他踏著輕快的步子,吹著英國名曲《甜蜜的家》的口哨,走進了客廳。一看見楊承輝和李民天一人一個口琴,坐在那裡對吹,他就說:「哈羅,年輕人,別吹了。你們的調子已經過時了。聽見罷工委員會解散的訊息沒有?」楊承輝說:「只聽說結束,沒聽說解散。」陳文雄抖了抖他那件又窄又長的白色外衣,說:「結束——解散,半斤——八兩。我早幾個月就看出這個下場了,你們都不信!」那兩個年輕人不理他,又吹起口琴來。他對他們擺手道:「好了,好了,別吹了。我今天要在這裡宣佈一個更加驚人的訊息!承輝,你去把何守仁、周榕、周炳叫來;小天,你上去把文娣、文婕、文婷、周泉她幾個請下來。人一到齊我就宣佈,快去!」兩個年輕人把口琴放在口袋裡,就走出了客廳。
那一天,三家巷多了兩個從農村來的客人,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們是胡杏的大姐和大哥,一個叫胡柳,一個叫胡樹,當天一早從南海縣震南村步行四十里路來省城看他們的妹妹,還挑了兩盒香蕉、柿子、糯米、白菜乾之類的禮物來送給他們的二姑和二姑爹。何守義的親生母親大奶奶何胡氏款待了這一雙侄男侄女,讓他們跟阿笑、阿蘋、阿貴、胡杏一道吃了中飯。吃過飯,胡杏把他們帶回下房,看看旁邊沒人,就抱著她大姐胡柳哭起來。胡柳也哭,胡樹也哭。大家都不敢哭出聲來,只是咬緊牙齒,嗚嗚咽咽,悽悽切切地哭。哭了半個時辰,胡杏才訴起在何家受盡虐待、欺負的苦楚來。又說了半個時辰,胡柳聽著只是搖頭。後來胡柳怕主人家見怪,就攔住她道:「好了,別盡說這些了,說些好玩兒的吧。說些省城的見識吧!」於是胡杏又告訴她哥哥跟姐姐省城的許多新鮮事情,把那兩個鄉下人聽得直眨眼。她又帶他們到何家各處看了一遍。在客廳裡,胡樹坐在地上,對他大姐說:「人家說震南村有一半是咱二姑爹的,怪不得他家這麼有錢。他這裡的地比咱們的床還要乾淨多了呢!」胡柳敲了他一記腦殼說:「少多嘴!」後來,胡杏又帶他們出門外去看那棵白蘭花,並且介紹道:「這是咱們那高大的周炳哥哥種的,我也幫了手。他說種這棵樹是紀念一個姐姐。那個姐姐死了,是個美人兒。你看咱這哥哥傻不傻?」胡柳一聽見周炳的名字,臉就羞得通紅,她強作鎮定地說:「那總是他好情意。他怎麼樣,還是小時候那麼俊,那麼好玩麼?他幫你麼?」胡杏說:「對!他比小時更漂亮,更和氣。人家說他越發傻了,倒長得有屋簷那麼高。他的媽媽叫周媽,這兩個人哪,我敢賭咒,是全省城最好的兩個人!」說完,她又帶他們去看周媽。這時候,周炳因為何守仁替他說情,已經恢復了學籍,正在唸高中一年級了。不過,他自己並不知道是誰說的情。他只知道他二哥周榕替他奔走,給他學費,此外全不知道。至於這裡面還有陳文娣的一份活動,還有何守仁的交換條件,他更加想不到了。這天因為是星期日,整天沒有課,閒在家裡。他和周媽一道接待了這幾位小客人。儘管胡柳小時候跟周炳很熟,整天笑、罵、打、鬧,哥哥前、哥哥後的,如今過了五六年,大了,就矜持起來,只是低著頭,紅著臉,不和周炳多說話。楊承輝來叫的時候,他們大家都在周媽的後房裡談得正好,只有周榕跟著楊家表兄弟走過陳家客廳這邊來。
陳家姑嫂們都下來了,又等了半天,何守仁才穿著條子彩色綢睡衣,腳上套著繡花拖鞋,睡眼惺忪地走進來。陳文雄用莊重的、緩慢的、拖長的聲音對那四男四女宣佈道:「剛才英國領事館接到上海方面的特急電報,證實咱們國民革命軍今天早上克復武昌!有訊息說,是葉挺部隊首先進的城!」一時之間,四座沉寂。後來忽然爆發了一陣呵呵哇哇的歡呼聲。喊聲剛一低下去,周榕大聲說:「這多有意思!今天正是十五年前武昌起義的日子呵!」大家的歡呼聲又飛騰起來。陳文雄上樓去,把他父親喝剩的半瓶正「斧頭」牌白蘭地酒拿了下來,在茶櫃裡拿出了九個高腳小玻璃杯,每人斟了小半杯。陳文雄首先舉起杯子邀請道:
「乾杯。中國國民黨萬歲!」
楊承輝少年氣盛,又不知進退,也唰的一聲直挺挺站了起來邀請道:
「乾杯。表哥,讓我加一句:中國共產黨萬歲!」
大家都愕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怎麼辦。姑嫂們更加擔心,又不好作聲。陳文雄冷笑著說:「怎麼啦,你!在我的家裡喊起共產黨萬歲來啦?」楊承輝毫不相讓地抗聲說:
「不,我沒有想到在你家裡。我想我是在中國的土地上。」
陳文雄放下酒杯,走到楊承輝跟前說:「老表,你是不是共產黨員?」楊承輝說:「我自然不是。可是我相信北伐的勝利,是共產黨喚起民眾的功勞。」陳文雄說:「那麼你鹹吃蘿蔔淡操心幹嗎?你不會讓那些真正的共產黨員操心去?」何守仁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接上說:「天下奇聞!從總司令到一名下等兵,都沒有一個共產黨員,北伐的勝利忽然變成了共產黨的功勞!所以我看西山會議派還是有眼光的。國共就是應該分家!不只軍隊是如此,黨部、機關、學校,到處都是如此。」李民天不願意再沉默下去了,他覺著他應該出來主持公道。雖然陳文婕用眼光示意企圖阻攔他,他也不管了。他說:「我看還是聯合在一起比分開好。合則勢大,分則勢孤。帝國主義和北洋軍閥不是仍然很強大麼?」陳文雄立刻接上說:「外國人不一定都反對咱們。就是反對,他也不一定敢動。至於軍閥,那是強弩之末了。照這樣打下去,三個月可以打到北京,說不定可以打到瀋陽。誰要走誰就走吧。我們自己可以幹得了。」李民天公正地搖頭道:
「這樣更加不漂亮。快勝利了,快享福了,倒把別人一腳踢開。千秋萬世之後,後來的人會說什麼話?何況這聯合又是孫總理的遺教,誰敢反對?總之大家有份兒,二一添作五,不也就得了麼?」他這番話,把陳文雄、何守仁兩人,說得一時無言可答。趁著這個機會,周榕也心平氣和地開言道:「光看這個省港大罷工,就知道共產黨做出了多麼大的貢獻。民眾熱情澎湃,敵人喪魂失魄,這貢獻還不大呀!」看來這番話又是鐵案如山,誰也駁不倒的。客廳裡又是一陣沉默。正在這個時候,周炳走了進來。他看見大家的臉都像燒焦了的鍋巴一樣,不說,不笑,又不動,就感到了好像沒處容身似的,隨便在一個角落裡悄悄坐下。不久,就聽見陳文雄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他萬萬料想不到的話:
「省港大罷工?算了吧。那是一個徹底的失敗!」
「不!」周炳立刻跳起來反駁道,「省港大罷工是一個偉大的成功!」
陳文雄堅持道:「是失敗!」
周炳也堅持道:「是成功!」
何守仁突然振作起來,說:「成什麼屁功!人家香港那方面理都不理。幾十萬人坐著吃了這麼一年多,如今到處流浪,無工可做,無家可歸。這樣的成功不是天下少有?」周榕雖然是個慢性子,這時候也有點著急了,結結巴巴地反駁道:「香港本來願意談判,準備屈服了的。就是咱們家裡有內奸,在政治上拆了臺,動手壓迫共產黨,敵人才反悔了的!罷工工人就是餓著肚子,也不屈服,這是愛國氣節,不是成功是什麼東西呢?」楊承輝快嘴快舌接上說:「難道個個人都要像大表哥那樣當了經理,罷工才算勝利麼?」周炳也立刻接上說道:「正相反!那隻能算是沒有氣節,只能算是恥辱!奇恥大辱!」陳文雄用手在矮茶几上拍了一下,說:「這是什麼話!我允許人家反駁我的意見,但是不允許人家侵犯我的人格!」說完就站了起來。李民天高聲叫嚷道:「大家冷靜點,大家冷靜點!不要離開了紳士風度!」但是那「外國紳士」的忍耐像是已經到了盡頭,也不再講什麼風度不風度,一言不發,噔、噔、噔地上樓去了。跟著楊承輝、周榕、周炳一走,李民天坐不安穩,也走了。周泉氣得把腳一頓,也上樓去了。客廳裡只剩下何守仁和陳家三姊妹,還有就是那九杯芬芳馥郁,還沒有人嘗過的白蘭地酒。何守仁用兩個手指拈起酒杯,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一面咂著舌頭,一面說:「味道真不錯。嗐,幹嗎這年頭,大家的肝火都這麼旺盛呀!大家和和氣氣坐下來喝酒不好麼?」陳文婕說:「是呀。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就是大家都不冷靜。」陳文婷說:「話也不能這樣講。看來不是他們之間的事,是社會外頭的事兒。」說完,兩個人也相跟著上樓去。何守仁看見陳文娣呆呆地坐在沙發椅上不動,就細心熨帖地走上前,抓住她一隻手說:
「娣,你看見了,一場在客廳裡發生的階級鬥爭!」
陳文娣點頭同意道:「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了。改變這種狀況的痴心妄想全都完蛋了。悲劇的結局已經拉開前幕了。但是,我憎恨我自己軟弱,我憎恨我自己沒有勇氣。」何守仁用一種服從的、彎腰的姿勢說:「如果你認為憂愁於你無損,就再等一個時候也好。」但是陳文娣突然衝動起來,鼓起那棕紅的兩頰,豎起左眼皮上那個小疤,寬厚的嘴唇發抖地說:「不,不!我立刻就和他說清楚!我馬上就跟他離開!你去把他叫來,我就在這裡和他談判!」何守仁拿起了一杯酒,又給陳文娣遞了一杯,兩家碰了碰,都一口喝乾了,然後何守仁才轉身走出客廳,過周家那邊去。一會兒,周榕就在客廳門口出現了。他聽說是陳文娣叫他,又看見差來叫他的人是何守仁,就變得非常謹慎和拘束,站在客廳門口,沒有立刻進去。陳文娣示意他進去,並且請他坐下,然後用一種生硬得可笑的神態跟語氣提出了問題道:「我考慮了很久。我很抱歉。我們的性情,我們的習慣,我們的政治信仰,我們的人生理想,我們的社會處境,都是合不來的。與其勉強維持這種不合法的,不愉快的,不健康的,不充實的,不美麗的關係——讓理智之神來替我們主宰一切吧:我們不如干脆分手,離開了好,省得雙方痛苦。」說完,她就擰歪了臉。周榕仔細地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把她座位的周圍看了一遍,就向她彎低了腰,好像鞠躬的樣子,說:「好。我尊重你的意見。我完全同意。」說完就走了出去。談判就這樣結束了。談判結束得這麼安靜、平穩、融洽、確實,大大出乎陳文娣意料之外。周榕已經走了很久了,她才像是突然驚醒了似的,四圍張望了一下,自己問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