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如今的省城,整個變了樣兒了。省港大罷工開始了!說是英國鬼子不答應條件,絕不復工!絕不復工!許多人都到西濠口去迎接從香港回來的罷工工人。聽他們說,這回一罷工,不只是香港震動,倫敦震動,全世界都震動呢!」關傑這樣開始說道,「你都沒有走出去看看,滿街滿巷都在談論罷工的事兒,滿街滿巷都看得見罷工工人的胸前都掛了個紅條條,你一眼就看出來了。赫,那些罷工工人糾察隊才威武,整整齊齊地,答、答、答、答地在馬路上走著,除了木棍子之外,還有真槍呢!」說到這裡,他看見周炳的眼睛眉毛有些活動起來,就停了一停,喝著茶,看周炳還有些什麼反應。後來看見他沒有什麼反應,就又繼續說下去:「怎麼呢,你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你榕哥沒有跟你說過麼?好!我告訴你吧:省港罷工工人代表大會已經成立了!省港罷工委員會也已經成立了!都在‘東園’裡面辦公。聽說裡面還分了文書、宣傳、交際、遊藝許多許多的部,蘇兆徵當了委員長。有一次我在區蘇家裡看見你們榕哥,他告訴我,你們三家巷這一籠子裡的陳文雄、何守仁、李民魁、李民天,還有你的泉姐和榕哥他自己,都在交際部工作呢。另外還有周金大哥,我看也參加了罷工運動了,這三四天工夫,我看見他到我們印刷所來了五六回。」關傑感情激動地講著,周炳只是呆呆地聽著,好像一個白痴一樣。只是在聽到周金也參加了罷工運動的時候,他才有氣無力地插問了一句,說:「怎麼?我大哥也到省城來了?他怎麼不回家過夜?按道理說,他們石井兵工廠不會在這個時候罷工……」關傑說:「是呀,我不也覺著奇怪!」往後關傑又談了許多罷工工友的宿舍和規模很大的罷工工人飯堂的情形,差不多每一件事情都令他感覺到新鮮、滿意和驚奇。但是周炳仍然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聽著,一直到關傑講完了,起身要走了,他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就這樣子,又過了三四天。楊志樸大夫照樣每天來看病,開藥。他的病一天一天好起來,已經能吃點爛飯,也能下床走動了,可是他的心卻一天比一天更加痛苦。整個世界對他都是陌生的,而且沒有什麼可以察覺出來的吸引力。周榕和周泉每天很早就出去,夜深才回來,很少和他說話,也沒有跟他說在外面搞些什麼。不過他按照關傑的話來推測,大概他們是在搞罷工委員會的事情。奇怪的是周金也經常回家——每次回來只是在神廳裡坐一會兒,或者換換衣服,問問周炳的病,又走了,既不在家吃飯,又不在家睡覺。周炳問他道:「大哥,你們兵工廠也罷工了麼?」他善意地笑一笑,說:「不。我是請假回來的。我給省港罷工委員會幫點忙。這是好管閒事——他們叫我做‘熱心家’!」此外也沒有多說什麼。不知道根據什麼原因,周炳判斷他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是一個共產黨員。有一次,周炳正在午睡,突然被一種捶打木器的聲音所驚醒。他睜開眼睛,就聽見周金大哥在神廳裡一面拍桌子,一面大聲吆喝道:
「有內奸,有內奸,有內奸!一定有內奸!社會上有,政府裡面有,罷工委員會里面也有!怎麼會沒有內奸?你們沒聽說,香港有軍火運進來麼?不是有人要解散罷工委員會麼?不是有不少工賊在那裡運動工人回香港復工麼?這些還不能證明有內奸?如果沒有內奸,咱們搞肅清內奸大運動做什麼?」
周炳聽著,同時就想象出周金那睜眉突眼,臉紅脖子粗的神態。他說完,大家就靜下來了。許久以後,周炳才聽見有一個人說話支援他。這個人雖然也肯定有內奸,但是語氣軟弱無力,聽起來好像是農科大學生李民天。後來有另外兩個人說話,好像是周榕和陳文雄,他們認為社會上、政府裡有私通帝國主義,破壞罷工的內奸,但是罷工委員會里是純潔的,沒有這種涼血動物。此外,還有一種主張,說是無論社會上、政府裡、罷工委員會內部,都沒有什麼內奸,說有內奸的人,是由於他們自己神經過敏。這一派也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很容易聽出是何守仁,還有一個聲音不太熟悉,想來想去,有點像李民魁。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執得不可開交。可是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大家又一鬨而散,神廳裡恢復了原來的寂靜。周炳聽得不明不白,也沒有留心去研究誰是誰非,聽見大家都走了,他就緩步踱出神廳。原來人並沒有走光,還剩下陳文雄在和他姐姐周泉悄悄談話。周泉見周炳出來,連忙站起來,很有風趣地說道:
「阿炳,過來,我介紹你認識一位有名人物。這位就是省港罷工工人代表大會的代表——陳文雄先生!」
周炳跟著叫了一聲:「大表哥。」
陳文雄今天穿著高尚華貴的筆挺的西裝,顯得特別漂亮而體面。周炳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精神里面有一種比他的衣服更加華貴,更加使他自傲的東西。他很有禮貌地站起來,向周炳彎腰問好,隨後就精神抖擻,高視闊步地走到周炳跟前,縮起肩膀,攤開兩手說:
「阿炳,你沒想到吧?我們又罷工了!這一回,也跟從前隨便哪一回一樣,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說完就和周泉一起上街去了。周炳把這幾天來所見到的人、所聽見的事想了一想,又把臥病這十幾天來的生活回憶了一下,怎麼也想象不出外面的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想來想去,不得要領,於是他嘆了一口氣,走回神樓底,又對著區桃的畫像呆呆地看起來。
三天以後,周炳的病完全好了。那天一早,楊志樸大夫來看過,認為不用再吃藥,只要注意起居飲食,過幾天就會復原。舅舅走了之後,周炳也覺著身體有了點勁兒,在家閒著也悶得慌,就胡亂吃了兩碗白粥,穿起衣服鞋襪,上街去溜達溜達。出了三家巷,他信步往北走去,經過百靈街、德宣街,一直走出了小北門。半年之前,舊曆正月人日那天的情景,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能夠看得見周泉、陳文娣、陳文婕、陳文婷、區蘇、區桃這六個姑娘簇簇擁擁地走在他的前面,他自己左肩掛著一帆布口袋餅乾,右肩掛著一帆布口袋甘蔗,滿頭大汗地跟在後面,經過這些街道——經過這些茶寮、小店、元寶香燭鋪子,鑿石碑的鋪子,賣山水豆腐乾的鋪子。他還能夠看得見這六個姑娘都穿著漂亮的新衣服,他姐姐和陳家表姊妹都是短衣長裙打扮,有黑的、有白的,有花的、有素的,有布的、有絨的,有鑲邊的、有繡花的。區家兩個表姐是工人打扮,區蘇穿著銀灰色的秋絨上衣,黑斜布長褲,顯得端莊寧靜;而區桃呢,她穿著金魚黃的文華縐薄棉襖,粉紅色毛布寬腳長褲,看起來又鮮明,又豔麗。他又看得見她們的頭髮的樣式是一色的剪短了的款式,辮子沒有了,長長的劉海覆蓋著整個的前額,而這種髮式使她們在當時的婦女界中成為愛好自由的革新派。在這當中,區桃之所以顯得特別動人,是由於她的頭髮既沒有塗油,又沒有很在意地梳過;那額前的劉海,在眉心上疊成一個自然嫵媚的交叉,隨著吹來的微風,緩緩擺動……以後,他於是又看見大家沿著田基路走進一些小小的村莊,穿過這些村莊,又穿過一些菜田和稻田,撥開山光和雲彩,掠過碧綠的楊柳和開著花的紫荊,向鳳凰臺走去;他又聽見大家慷慨激昂地爭論工農兵學商——該誰佔第一位的問題。……最後,他陪伴著一朵牡丹花一樣的「人日皇后」爬上鳳凰臺,他聽到區桃輕輕喘氣的聲音,他聞到區桃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兒,他按著區桃的命令把餅乾和甘蔗送給每一個人,然後在區桃身邊坐下來。……
忽然之間,這一切都沒有了。周炳喘著氣,發現自己坐在荒涼寂寞的鳳凰臺的陽坡上,周圍是重重疊疊,一穴緊挨著一穴的墳墓。他再一細看,正對著他的這一座小小的草墳當中,豎著一塊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著:
「二姐區桃之墓」幾個大字,又用銀硃油把那些字填紅了。
旁邊的小字刻著年、月、日和立碑人區細、區卓兩個人的名字。周炳到這時候,才覺著自己已經渾身痠痛,精疲力竭。他就坐在這墳前左邊的山首上,默默無言地流著眼淚。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才認真感覺到,過去的那一切全都完了,全都不存在了。他用發抖的聲音對著那墳墓說道:
「桃表姐,你聽見我跟你說話麼?你怎麼這樣狠心,連告別的話都不跟我說一句?我對你說了一千句話,一萬句話,你都聽得見麼?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回答我?」
這時候,東邊的太陽忽然從厚厚的雲層裡鑽了出來,陽光直射在那新墳的深紅色的地堂上,把那紅土照得逐漸透明起來。透過這層深紅的土壤,他彷彿看見了區桃的臉孔。她還像活著的時候一樣的鮮明,一樣的秀麗,在那覆蓋著整個前額的劉海下面,露出那嫵媚的微笑。她的神氣跟那張畫像一模一樣,就是隻笑著,不說話。周炳對著她呆呆地看了足足有一個鐘頭。他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就那麼一聲不響地看著——後來,烏黑的雲層又遮蔽了太陽,區桃的笑臉也逐漸變成愁慘的面容,並且逐漸暗淡,逐漸消失,一直到完全看不見。墓地上仍然是一層又冷又厚的深紅色的山土。他望望天空,天空雖然那樣廣闊,那樣宏偉,但是陰森愁慘,空無一物。他望望四周,四周是重疊擁擠的墳墓,寂靜荒涼,沒有牛羊,沒有雀鳥,沒有任何生物的蹤影。他望望下面的山谷和山谷以外的平川,山谷和平川的秧田和菜地雖然都是一片新綠,但大片的禾田卻沒插秧,現在也灰暗無光,靜悄悄地沒有人跡。他再望望那遠處的珠江,只見一片灰濛濛的煙霧,慢慢蠕動,又像上升,又像下降,又像往前奔,又像往後退,看來十分空洞,十分臃腫。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長氣,捂著臉對墳墓說道: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你再不回來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了。這世界怎麼這樣空虛,寂寞?人生怎麼這樣悲傷,痛苦?什麼都是徒然的,什麼都是灰暗的,什麼都是殘酷無情的!你能夠知道你什麼時候生下來,可是你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突然死去。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也沒有人愛護,也沒有人惋惜,一下子就破壞了,毀滅了,陰消陽散了!生命不過像一顆露珠,一根小草,一片破瓦,一塊爛布……美麗,智慧,溫柔,嫵媚,都不過是一種幻象!唉,這裡還剩下什麼有意義的東西,值得我去留戀,去羨慕,去珍重,去奮鬥的麼?沒有了,沒有了,一樣都沒了!我不如跟著你去,在漫漫的長夜裡陪伴著你,在安靜的黑暗裡一道消逝……」
他這樣哭了又訴,訴了又哭,沒有層次,沒有段落,沒有開頭,沒有結尾,反覆纏綿地對著那墳墓說話,不知不覺地太陽西斜了。這時候,冷不防有人在他背後叫了他一聲:「炳哥!」他大吃一驚,彷彿從那虛無縹緲的雲層當中掉落地上。他從那山首上跳了起來,定神一看,原來是陳文婷,就結結巴巴地問她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她狡猾地笑著說:「家裡面大家都擔心著你,二姨更是急得不得了。我說:‘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讓我來找。’我就一個勁兒跑到這裡來了。走吧,跟我一道回去吧。桃表姐已經升了仙,你還是一個凡夫俗子,你攆不上她。走吧!」周炳帶著感激的心情說:「阿婷,你對我真好。可是,你不想念桃表姐麼?她生前對你是很好的!」陳文婷說:「我很想念她,我也知道她對我不錯,可是,咱們走吧,天不早了。」周炳帶著一副麻木不仁的臉孔跟著她下了山,沿著來路往回走。到家的時候已經黃昏了。陳文婷回家吃飯,他很想喝酒,就又披起衣服,到惠愛路正岐利剪刀鋪子去找他的老夥計杜發,兩個人一道去喝酒。他們剛走進「平記」炒賣館門口,杜發眼快,一眼看見裡面有兩個人對面坐著,有說有笑,在一張桌子上喝酒,立即把周炳拖著往後退。周炳說:「幹什麼?」杜發露出很神秘的樣子,低聲說:「你沒看見,那裡面有兩個人在一張桌子上喝酒?一個是你榕哥的拜把兄弟李民魁,一個是‘茶居’工會的工賊梁森,怪不怪?」周炳再轉回「平記」門口,探頭往裡仔細一看,果然見李民魁和一個蛇頭鼠眼的人在喝酒。那傢伙正是廣州的著名工賊梁森。他過去曾經因為破壞罷工,被三個工會開除過,最近又混進了茶居工會,還當了一名執行委員。周炳認識他這個人,又聽哥哥們談過他的事兒,心裡也覺得奇怪,可是他這時候不想多管閒事,就甩了一甩手,說:
「不管他!咱們另找一個乾淨地方喝咱們的!」
不多久,他倆就相跟著走進一家叫作「富珍」的小炒賣館子裡坐下喝酒。這酒館不大,只有一個直廳和一個橫廳,到處都密擠擠地擺滿了小方桌子和小方凳子。他們揀橫廳西南角上一個靜處坐了,點了一個生筋田雞,一個豉汁排骨,兩個菜。菜還沒到,每人先要了一碗四兩重的雙蒸酒,一口氣咕嚕咕嚕喝了下去。以後每人又要了一碗,一面吃菜,一面慢慢地喝。越喝,酒館裡的客人越多。到他們喝完了兩斤酒,吃完了另加的茄汁牛肉片和咕嚕肉兩個菜,每人又吃了一碗白飯之後,酒館裡已經坐滿了客人,到處都高聲談笑,烏煙瘴氣,連彼此說話都聽不清了。一個唱曲的女孩子走到他們面前,要給他們唱曲,拉二絃的師傅站在她後面,笑眯眯地聽候吩咐。杜發酒量本來淺,先就醉了。他拉住那女孩子的手,把一個雙角子銀幣按在她的掌心裡,含糊不清地問道:「你叫什麼?住在哪裡?」那女孩子狡猾地笑了一笑說:「我叫阿葵,住在擢甲裡二百號,怎麼樣?」旁邊知道擢甲裡並沒有二百號的酒客都因為她答得俏皮而哈哈大笑。杜發醉眼矇矓地望著阿葵,伸手去擰了她一下臉蛋,說:「走吧,等一會兒我到你家裡去過夜。」阿葵走開之後,周炳和杜發也會了賬,從富珍酒館走了出來。晚風一吹,喝下去的酒直往上湧,兩個人一面打著嗝,一面東倒西歪地邁著步,又不斷說著胡話,全都醉了。
周炳回到家,一腳跨進神樓底,就看見有一位姑娘坐在燈前等候他。他心裡十分詫異。開頭,他以為那是區桃,仔細一看,又不太像。再一看,那位姑娘變出了七八個化身,在他的眼前來回旋轉,又都成了區桃了。他高興得快要發狂,大聲叫嚷道:「區桃,桃表姐!」她卻垂低了頭,沒有睬他。他縱身一跳,跳到她眼前,抱著她,在她的頭上、額上、臉上吻了又吻,一面含糊不清地叫著她的名字:「桃子,桃子,小桃子……」那位姑娘開頭全不動彈,任憑他吻著,後來突然發了脾氣,用力把他一推,嘴裡說道:「看你胡說什麼!看你醉成什麼樣子!我不是區桃,我是陳文婷!」一面說,一面走出神樓底。周炳叫她一推,站立不定,倒退幾步,就跌在自己的木板床上,醉嗎咕咚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