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周泉重複他的語氣說,「我可沒有想到過這個為什麼。也許是由於一種同情心的驅使,也許是包含著一種衝破貧富界限的遠大理想,也許是一種崇高的人格在發生作用,也許是一種見義勇為的俠士心腸,也許是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的普通行為,也許什麼也不是,僅僅只是一個美麗的謎。」
周炳在心裡想,他的姐姐一定已經成了一個極有學問的人,要不她說的話怎麼這樣難懂。他望著周泉那張像喝醉了的、長長的、純潔的臉,一聲不響地發起呆來。果然過不了幾天,周炳就回學校裡唸書去了。他自己滿心歡喜,那是不用說的。周鐵、周楊氏、周金、周榕,總之周家全家,也都是非常高興。特別高興的是陳家四小姐陳文婷,她天天跟周炳一道上學,只等著別人來笑她「小兩口子」。何家大少爺何守仁瞅著機會就結結實實地把陳家二小姐陳文娣全家恭維了一番,說她有了這麼一個仁慈的家庭環境,真是一種天生的幸福。她把這意思對大姐陳文英、三妹陳文婕說了,大家也十分高興。慢慢地,周炳和姐姐周泉一天比一天更加親熱,對陳文雄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愛慕起來。陳文雄覺著周炳比從前乖了,懂事了,每逢和周泉出去玩樂的時候,就把周炳也帶上一道去。這個時候,周炳也覺著陳文雄是一個漂亮的人,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是一個熱情爽快,又聰明又有見識的人,就不知不覺地對他的語言行動,都漸漸模仿起來,心裡頭只想著自己將來長大了,也要變成像他那樣一個人才好。在這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時候,只有何五爺何應元有一次在催問陳萬利給他說區桃做妾侍的事兒當中,夾雜了一句不中聽的話。
「你倒好,」何應元對陳萬利說,「五十兩銀子就給兒子買了一個漂亮媳婦!」
陳萬利雖然得意,卻用責備的語調反擊道:「看,看,看!你們讀書官宦人家,世兄別見怪,怎麼說出這般下流的話來!」說完了,兩家相對著微笑。
一千九百二十一年的十月九日,正是舊曆的重陽節,又是星期天。陳文雄想到這一年真是廣州的太平年,孫中山做了非常大總統,戰爭只在廣西進行,廣州倒是出奇地安靜,就動了個登高遊玩的念頭。他買了許多油雞和滷味,又買了不少麵包和生果,約了周泉,帶上週炳和陳文婷,那一天大早就動身,去逛白雲山。他們出了小北門,走過鹿鳴崗和鳳凰臺,踏著百步梯,緩步登上白雲山的高處。到了白雲寺,他們看了看佛像字畫,又看了看集的歐陽詢所寫的「怡雲」兩個大字,喝了茶,簽了香油錢,就到寺門外面去眺望風景。這天天氣極好,暑熱剛剛退去,涼風慢慢吹來,太陽照著山坡,連半點雲霧都沒有,從高處望下去,可以望到很遠很遠的所在。有幾十萬人在那裡忙碌奔走,在那裡力竭聲嘶地吵吵嚷嚷的省城,如今卻馴服寧靜,不像包藏著什麼險惡的風雲。珠江圍繞著大地,像一根銀線一樣,寒光閃閃。周炳和陳文婷高興得你追我,我趕你,滿山亂跑。陳文雄忽然覺得萬慮俱消,飄飄然有出世之感,就嘆一口氣說:「嗐,這真有詩意!」隨後又用英文低聲唸了什麼人的一些詩句,但是周泉並沒有留心去聽。她這時候覺著自己正站在整個地球的尖頂上,一切人都趴在她的腳下,她滿足了,她知道什麼叫作倖福了。逛了好一會兒,他們才下山往回走,沿著百步梯,彎彎曲曲地在山谷裡轉。後來,他們又到雙溪寺去看了一會兒,才找了一座上下一色、全用白麻石砌成的古老大墳,在那地堂上坐著野餐。周炳和陳文婷哪裡有心思去吃東西,只把麵包掰開,胡亂塞上些肉呀什麼的,就拿在手裡跑開,去摘野花,揀石子玩兒去了。這裡陳文雄看見周泉興致很高,忽然想起一件事兒,想趁這機會和她說一說,就用試探的口氣說道:
「愛情是偉大而崇高的,又是自私和殘忍的,是麼?」周泉不明白什麼事兒,就把麵包從唇邊拿開,一面咀嚼一面說:「是呀,真是這個樣子。」陳文雄把身體更向她靠近一些,一半是懇求、一半是威脅地說:「小鴿子呀,我的小鴿子呀,你知道我多麼愛你,多麼想完完全全地整個佔有了你!我要用我的雙手,把我自己的穀子餵飽你,讓你為了我而更加美麗。只要我有一次看見你吃了別人的穀子,我的心就碎了,我就瘋狂了。我完全不能夠讓別人的穀子,經過別人的手送到你的嘴裡,而你卻吞了下去。妒忌會撕碎我的心,會使我立刻就瘋狂。一定會的!」周泉不明白他的用意,就用眼睛望著天空,不作聲。陳文雄繼續說道:「你為什麼那樣傲慢,不睬我?我要求你笑就對我一個人笑,說話就跟我一個人說話,走路就跟我一個人走路,總之,除了有我在之外,你就是一塊不說、不笑、不動的石頭。你能夠答應我麼?」周泉還是不明白,就說:「我不懂你的意思,一點也不懂。如果照你這麼說,我自己還存在麼?我還有個性麼?我還有獨立的人格麼?」陳文雄說:「小鴿子,你要知道,愛情的極致就是自我的消失。從來懂得愛情的人都能夠為愛自己的人犧牲自己的幸福。這就叫作偉大。」周泉輕輕搖著頭,說:「按那麼說,我應該……」陳文雄立刻接上說:「對,對。你個人的意志應該服從我們共同的意志。你的一舉一動都應該得到我的同意。哪怕是看電影、吃冰淇淋那樣的小事!」周泉這時候才明白了,原來陳文雄是指的最近她同何守仁去看了一次電影,吃了一次冰淇淋的事兒,她的臉唰的一下子緋紅起來了。
「那不過是普通的社交,」她低聲地、含含糊糊地解釋道,「社交公開不是你極力主張的麼?況且他不是別人,還是你的拜把兄弟呢!」
陳文雄非常固執地說:「社交公開是一回事,愛情又是一回事。我從來沒說過愛情也可以公開。至於說到何守仁,那樣勢利卑鄙的小人,還是不提他為好。他對你既不存好意,對二妹也懷著歹念頭。」
周泉很生氣地說:「你太冷酷了。我保留我的看法,我保留我的權利。」
陳文雄盛氣凌人地扭歪脖子說:「小鴿子,你過於傲慢了。這對你自己沒有什麼好處。就是對你周家全家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你要想清楚。」
周泉受了很重的打擊。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臉上立刻轉成蒼白。一對雄偉的山鷹,振著翅膀啪啪地掠過他們的頭上,一陣微風送過來一片雲影,石頭縫裡的小草輕輕地搖擺不停。周泉一聲不響,渾身打戰地站起來,也不告別,一腳高、一腳低地往山下走。周炳發覺了這種情形,飛跑前來,攆上了她。陳文婷拉著她哥哥的衣服,一個勁兒追問究竟。走到山腳下,周泉站著喘氣,周炳就問她怎麼回事,她餘怒未消地說:
「不用說了。他干涉我的自由,還侮辱我的人格,還侮辱了咱們全家!」跟著把剛才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炳,還叮囑他不要對別人說。周炳聽了也很冒火,就安慰他姐姐道:「我還當他是個俠義之人,原來也是一個壞東西。有錢的少爺沒有一個好的!咱們回家去,不理他,讓他跪在咱家門口三天三夜,也不理他!」周泉萬般無奈地點點頭說:
「對。咱們不理他!」
姐弟倆繼續往家裡走,誰都沒有說話。可是走了半里路,周泉就停下來,眼巴巴地往回望。周炳不好催她,只有悶著滿肚子氣,站在路邊等候。周泉望了半天,不見一個人影,就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回走。這回沒有走幾步,又停下來了。周炳問:「累了麼?」她說:「累極了。」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望望,可始終沒見個人影兒。來的時候興致沖沖,回的時候清清冷冷。不知道陳文雄是坐在石頭墳上不動呢,還是繞另外的道路走了,他們姐弟倆一直回到家,還沒見他趕上來。周泉失望了,悲傷了。回到家裡,也不吃飯,只是睡覺。周楊氏著了慌,怕她撞了邪,得了病,追問周炳,又問不出個究竟,急得不知怎麼才好。一天過了,沒見陳文雄來。兩天過了,沒見陳文雄來。三天過了,還是沒見陳文雄來。周泉當真病了,連學校裡也請了假了。周炳看見她這個樣子,很替她擔心,可是也沒有什麼法子。
誰知一個星期之後,有一天周炳和陳文婷放學回家,在三家巷口卻碰上陳文雄和他姐姐周泉成雙成對地往街上走,看樣子怪親熱的。等周泉回家,周炳把她拉到神樓底自己的房間裡,避開媽媽的耳目問她道:
「姐姐,你們怎麼又好起來了?是他賠罪了麼?」
周泉說:「沒有。是我去找他了。」
周炳吃了一驚,連忙追問道:「你服從了他的專制了?」
她的眼睛紅了,聲音發抖地回答道:「我服從了。那有什麼關係呢?自古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不過是些小事情,也犯不著因小失大。」
一向老實和氣,不容易發火的周炳生氣了。他十分粗魯地說:「你怎麼那樣沒有志氣?你失什麼大?」
姐姐撫摩著他的剛剛留長了的頭髮說:「你年紀還小,你還不懂得這些個事情。俗語說,‘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嘛。你不懂這些個,因此你這幾年做了不少的傻事情,不少的傻事情,哦,真是的,不少的傻事情!你跟老師鬧翻了,你跟剪刀鋪子東家鬧翻了,你跟乾爹、乾孃鬧翻了,你跟鞋鋪子的小老闆鬧翻了,你跟藥店掌櫃的鬧翻了,最後,你跟那管賬的也鬧翻了。他們縱有不是,可他們都是社會上的體面人物嗄!番薯、芋頭,也沒有個個四正的——看開一點就算了!」
「孱頭!」周炳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把周泉罵得哭起來了。從此以後,周炳整天跟爸爸、媽媽吵嚷,鬧著要退學,要回到剪刀鋪子去打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