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記得我頂愛逃學,寧可放牛,我也不願意讀那些啃不動的‘子曰’‘詩云’。李槐老,是嗎?你上來一些,挨著燈走,我照著你。」
大家讓李槐卿走上前去,挨近李月輝,老塾師委婉地回道:
「是的,那時節你還不曉得用功,年紀太小,不過也正好,‘子曰’‘詩云’讀一肚子也沒用。」
拐了一個彎,大家轉進山坳裡,戲臺上的鑼鼓和歌舞的喧聲被山峰阻隔,變得朦朧而且遙遠了。又拐一個彎,走到空曠的塅裡,響器和歌聲又很清晰了。背後忽然起了一陣跑步聲,李月輝問是什麼人來了,盛淑君回答:
「小輝來了。」
「你來做什麼?」李月輝責問跑到跟前的兒子。
「你們去吃酒,我也去。」
「你又不會吃酒,去做麼子?」亭面胡問,「想跟新郎學徒弟?你這一天還早得很呀。」
談話照常繼續著。李月輝提起解放後的這幾年間的變化,又扯到今年頭季的豐收。
「你想想看,如果沒有合作化,如果還是各幹各,我們會有這樣好世界?肯定沒有。」他自己回答。
「這是確情。」陳先晉說,「只是現在人力還太缺。要是力量更大些,把這條溪澗好好挖一下,山水暴發,就再不怕了。」
「是呀,如今到處都喚勞動力不足。這個問題,我想,毛主席會想一條妙計,好生解決的。」李月輝對中央滿懷信賴,這樣地說,「只要有人,就會有事業,有局面。奇怪!人的兩隻手只要跟土地結合,就會長出五穀、油料、菜籽、棉花,以及別的一切好吃的和應用的東西。」他的注意力放在人的雙手上。
「從前人在土地廟門前,最愛題這副對聯:‘土能生萬物,地可納千糧。’這是確情,一點也不是迷信。」李槐卿說。他的眼睛放在土地上。
「土地沒有手,就會荒廢,手是萬能,真是麼子人所言:‘勞動人民兩隻手,工作起來樣樣有。’」李月輝仍然著重歌頌手,「不過,東西多了,我們也還是要講究節約。」
「新娘子的家看得見了。」謝慶元看著前面一座透出燈光的屋場說。
「我們一個個都是這樣妙手空空走進去,未免太節約了吧?」亭面胡提出了一個疑問。
「是呀,沒有進門彩,總不好意思。」李槐卿響應面胡。他是講究禮信的。
「如今不作興送禮。」李月輝發表了不同的意見,緊接著又說:「不過,如果能夠弄到一把花,那就漂亮了。」
「這個不容易?」謝慶元忙說,「對門牆統子屋裡的夾竹桃,開得好熱鬧,我去弄一把。」
「好極了,多摘一些。」李月輝對著跑開了的謝慶元的黑影說,「這個人是隻愛吃肉的,如今曉得要花了。」
大家到了新娘子家裡,好多的人一齊道賀,笑鬧不停。堂屋沒點燈。新娘房裡一對紅蠟燭正放著明亮的光輝,照耀著裡外。
「恭喜呀,賀喜,好得很,一切都很好。」李月輝一跨進門,不住停地說,連連點頭,滿臉掛笑,好像是全心的喜悅一時沒法子充分表現一樣。
「恭喜恭喜。」李槐卿也跟著連連拱手。他是按照舊禮,作古正經,來道賀的。
劉雨生穿起了一件新青布褂子,連連含笑說:「不敢啟動,不敢啟動。」這樣迎接著賀客。新娘盛佳秀穿著一件花衣服,一條細藍格子布褲子,羞羞怯怯跟在後邊。盛淑君和陳雪春撲身上去,緊緊拉著她的手,三個人都激動得淚水盈盈,又都笑著,走進房去了。其餘婦女也跟了進去,新房裡頓時熱鬧起來,嘰嘰呱呱,談笑說不停。
「我說老劉呀,你也太節約了一點。」李月輝把手裡方燈往桌上一擺,「辦好事,你怎麼堂屋裡都不點盞燈呢?趕快把蓋白燈點起。」
「從你找物件以起,直到辦喜事,都不通知我,這樣偷偷摸摸的,一點不大方,你對得起熟人,對得住我們這些老鄰老舍嗎?」亭面胡嘮嘮叨叨,質問不停。
「不敢啟動,不敢啟動。」劉雨生滿眼含笑,重複著說。
蓋白燈點起來了,照得堂屋亮通通。謝慶元抱起兩把花:一捧夾竹桃,一捧雞冠花,大步闖進來,把花塞給李月輝。
「乖乖,你把人家一院子的花都摘得來了!淑妹子,快去拿兩隻瓶子,沒有大瓶子,大罐子也好。」
盛淑君和陳雪春從房裡應聲出來,跑進灶屋,一人捧出一個瓦罐子,灌上清水,擺在堂屋上首一張八仙桌子上。李月輝隨即把花插進罐子裡。
「你們那幾位快去把新娘請來。」李月輝笑著吩咐。
又是盛淑君和陳雪春兩位擔任這差使。她們飛身回到新娘房裡。過了一會,兩個人率領一大群婦女把新娘擁出。盛佳秀還是那一套衣服,不過在漆黑的巴巴頭上的銀簪子旁邊添了一朵紅絨花。
「把老劉找來,高賓也請來。」李月輝站在堂屋上首說,「現在大家聽我的指揮。今天夜裡,是他們兩位的好日子,也是我們大家的好日子。你聽那鑼鼓,那邊還在慶祝社裡的豐收,這邊的事,也不可過於草率,你們行個禮。」
「是呀,」李槐卿答白,「禮信不可廢,從前是禮多人不怪。」
「現在是不能有那些窮講究了,什麼三茶六禮,拜天地,叩祖宗,我們都廢了。」李月輝說。
「請他們講講戀愛的經過,這是新辦法。」謝慶元提議。
「這也是個套子了,我們也不幹,不叫他們為難,」李月輝笑一笑說,「解放他們的思想。現在,大家肅靜!先聽我的。我們只辦三件事:一是請新郎新娘向國旗和毛主席肖像雙雙行個鞠躬禮,你們說好嗎?」
新郎愉快地點頭,新娘同意地微笑。來賓都鼓掌。姑娘們和青年們蜂擁上前,扶著他們並排站在貼著毛主席肖像的神龕跟前,深深鞠了一個躬。
「第二項呢?」謝慶元問。
「第二,」李月輝說,「推盛淑君和陳雪春代表全體來賓,包括高賓們在內,向新郎和新娘獻花。」
不知在什麼時候,盛清明帶了一班吹鼓手趕得來了。聽了這宣告,鑼鼓聲大作,嗩吶和笛子也吹起來了,一直到獻花完畢。聽到音樂聲,左鄰右舍,男女老少來得更多了,擠滿一堂屋。地坪裡陡然放起一掛千子鞭,噼裡啪啦,響一大陣。堂屋門首有人叫「恭喜」,人們一看,是菊咬筋和秋絲瓜,以及別的新近入社的單幹。看見正行禮,他們就在人群裡待著。
「現在,宣佈第三項,」李月輝制止音樂和吵鬧,繼續笑笑道,「新郎和新娘行個令人滿意的最親暱的禮信。大家公議,什麼禮信好?」
「親嘴。」謝慶元高聲倡導。
爆發一陣大鼓掌,鑼鼓也響了。青年們一擁上前,包圍新郎和新娘,推的推,搡的搡,把他們拉起攏來。
「莫逗耍方,這像麼子話?」劉雨生一邊抗拒,一邊笑著說,「支書,你不是說過,不叫我們為難嗎?」
「這有麼子為難呢?」謝慶元說,「你沒有幹過?將來不幹?」
「要你親,就親一個吧,我看一點也不難,比作田挖土容易多了。」李月輝含笑勸說。
「李槐老,你說說,有這個道理沒有?」劉雨生轉臉向著花白鬍子求救了。
「要你親,就親一個吧,」李槐卿微微笑著,重複支書的說話,「道理是人興出來的,再說,我們從前也有的,從前叫‘吻’,假如沒得這一種禮信,為麼子造出這個字來呢?親吧,社長。」
滿屋的人都哈哈大笑。推拉的人們更加用勁了,新人們抵抗不住,彼此身子挨近了,盛佳秀滿臉緋紅,簪著紅絨花的黑浸浸的頭髮顯得有一點點亂,模樣卻顯得更為俏麗和動人。大家叉著他們的頸根,推著他們的腦殼,把兩個人的臉傍在一起,捱了一挨。
「好了。算是親過了。現在,禮成!大家要散的散吧。明天還要做功夫。」李月輝宣佈。
又是一陣放懷的大笑。
「小輝,你看今天晚上好不好?」謝慶元低頭詢問站在一邊的小輝。
「好得很,明朝夜裡再來一次。」小輝回答。
人們漸漸地散了,孩子們也都回家了。盛淑君走時,李月輝把她拖住,故意低聲跟她說:「我不是說過,有句要緊話告訴你嗎?你猜麼子話?」
「我只懶得猜。」盛淑君嘴裡這樣說,兩腳卻不動。
「大春來信,說是冬天要回來。他說這話,分明是要我轉告你的,你看這話要緊不要緊?」
「我不高興聽你的。」盛淑君講完,跟陳雪春一起,一溜煙走了。
這裡,高賓們陪著新娘進了洞房。劉雨生留住支書和社幹,還款留了亭面胡、陳先晉和李槐卿幾位老倌子,邀他們一齊走進洞房裡。大家落座。亭面胡和謝慶元正在欣賞紅緞子帳蔭子上繡的鳳凰和牡丹,新娘端出一個紅漆茶盤子,上面放著一盅盅甜茶,發散著橘餅的香氣;茶盤敬到李槐卿面前,鬍子老倌禮恭畢敬站起來,從茶盤裡端一盅茶,認真摸實說:
「惟願你們連生貴子,白頭偕老。」
新娘把茶盤端到盛清明面前。他不接茶,笑著說道:
「你一個人單幹嗎?我不領情,請兩位費力抬抬。」
大家湊著趣慫恿,劉雨生只得過去,跟新娘一起抬著茶盤,把那放了橘餅丁子的甜水一盅一盅敬遍滿房的賓客。
「吃抬茶是老規矩,含著好事成雙的意思。」李月輝解說,隨手端起茶盅喝一口。
「早先的規矩,有些還有點意思,有的實在是沒得道理。」謝慶元說。
「何以見得?」李槐卿問。
「你比如說,新娘下轎的時刻,婆家要找人撐把雨傘遮住神龕子,這是麼子講究呢?」謝慶元問。
「這是……」李槐卿環視房裡,看見新娘和女賓都不在,才繼續說:「新過門的女子,見不得祖宗。」
「這個不是輕視婦女嗎?」謝慶元說,他時常站在自己堂客立場上,反對歧視婦女的規章。
「拿傘遮住祖宗牌子確實是看不起婦女,」李月輝附和著說,「不過,我碰到了一樁事,證明我們老班子不但看得起婦女,還迷信婦女。」
「這話新鮮,」亭面胡說,「你快說說看。」
「記得我七歲那年,」李月輝翻起古來,「兩顆門牙都掉了,新牙齒好久不長。」
「缺少鈣質。」盛清明插道。
「那時候,腦筋沒開坼,曉得麼子鈣質不鈣質?人家都笑我狗洞大開;我姆媽十分著急,怕我缺起牙齒,討不到堂客;我自己也急。那時候,我已經看中從前的愛人了。」
「你從前的愛人是哪一位?」亭面胡忙問,「我為麼子不曉得?」
「我從前的愛人是現在小輝的媽媽。」在笑聲裡,李月輝接著說道,「我姆媽教我一看見牛,就作個揖。她說,‘牛會保佑牙齒長出來。’約莫有半年,我一碰到牛,就恭恭敬敬,深深一個揖。」
「是黃牛呢,還是水牛?」亭面胡含笑發問。他對有關牛的事最感親切。
「不論碰到黃牛和水牛,公牛或母牛,我都作揖。」
「有效驗嗎?」亭面胡忙問。他是相信牛的靈性的。
「鬼!」
這一聲回答,使得亭面胡吃驚而又很失望,對於牙齒的故事,不再感興趣,他背靠在板壁上頭,微閉著眼睛,抽旱菸去了。
「你多吃一點骨頭湯,牙齒就長出來了,不用求牛拜馬的。」盛清明笑道。
「那時候,科學不發達,我姆媽是一箇舊腦筋。她說,若要牙齒長,非得請新娘子摸一下子不可了。碰巧,我有一位堂嫂子過門。迎親那天,我姆媽帶我去吃酒,叫我悄悄躲在洞房的門口。一會,一路鼓樂,新娘披著大紅蓋頭巾,被人簇擁著,低著腦殼,慢慢走來了。」
李月輝剛說到這裡,門外進來一個人,把一封急件鄭重遞給他。
「要收條嗎?」李月輝一邊拆信看,一邊詢問通訊員。
「要。」
通訊員接了收條,轉身走了。
「是叫我和劉社長到縣開會的。今天晚上就要趕到街上去,真不湊巧,老劉今晚哪裡好去呢?」李月輝沉思一陣,抬眼看看謝慶元,笑道:「你代替他去,老謝。」
「好吧。」謝慶元答應。
「我們就走。」李月輝起身告辭。
「怎麼就走呢?」盛清明連忙阻止他,「牙齒故事還沒講完。明天的會,你急麼子?」
「明朝的會,只要今夜能趕到就行。」劉雨生也起身挽留,「吃了酒去,已經準備了,沒得麼子好吃的,不要嫌棄。」
「好吧,」李月輝重新坐下,微笑說道,「酒是吉慶物,不宜多喝,也不可不吃。」
「你繼續講吧。」盛清明催道。
「講到哪裡了?」李月輝笑問。
「新娘子來到了洞房門口。」盛清明提醒。他是愛聽故事的。
「新娘子來了。擺明擺白,有人預先關照她。才到我面前,她抬起右手,把一個手指斯斯文文伸進我口裡,在缺了門牙的牙齦上摸了兩下,我記得是兩下,冰涼冰涼的,還帶點鹹味,也有一些香粉氣。」
「請吧,」劉雨生看見新娘從堂屋門口探進身子,對他丟個眼色,他會意了,就起身邀客人入座,「請出去坐坐。」
亭面胡首先站起,謝慶元跟著起身。盛清明一邊移步,一邊問道:
「後來呢?」
「後來不久,牙齒真的長起出來了。好快啊,並且長得又白又整齊。那一摸很靈,這裡面是有點哲學的。」李月輝邊笑邊說,跟著大家,走到堂屋,看見那張八仙桌子上,兩隻插著鮮花的大瓦罐子移走了,擺上一桌菜,他笑著說:「你搞這樣多菜呀?」
「沒得麼子菜。」劉雨生讓大家請坐。並請高賓坐上席,李月輝對面相陪,其餘的人謙讓一陣,都依次坐了。
「十一個碗還說沒得菜。」亭面胡說,「你只要餐餐踐得常,我就會滿意得很。」
「請吧,」劉雨生坐在下首,端起酒杯,遍敬大家一杯酒,「沒有砍到新鮮肉,你們只隨意。」劉雨生用筷子點點葷菜的碗。
「要新鮮肉做麼子啊?」亭面胡一口喝下一滿杯,「臘肉咽酒,再好沒有。」
「你要是嫌禮信不周,下回砍了新鮮肉,再補請一回,也是可以的,我一定來。」謝慶元笑笑這樣說。
「看你這個人,吃了一餐,還圖下頓。」李月輝幹了一杯,笑說謝慶元。
酒過三巡,李月輝起身,又幹了一杯,臉上紅了,對謝慶元笑道:
「怎麼樣,老謝?該動身了吧?」
「好吧,我們少陪了。」
兩個人走後,大家又吃一陣酒,散席時,已經半夜了。
劉雨生送走客人,又請高賓安寢後,回到了新房。紅燭點剩了半支。盛佳秀坐在床沿,慢慢取下頭髮上的紅絨花,把帳子放下。劉雨生走上踏板,跟她並排坐一起,雙手握住她的手。正在這時候,窗戶外面傳來一陣譁笑和腳步聲,劉雨生低低地說:
「散戲了,有人聽壁腳。」
四圍都寂寂封音。過了一陣,才聽見盛淑君笑著說道:
「聽不到一點點聲音,兩個人啞巴一樣。算了,走吧。」
一陣奔跑過去後,就只聞見村野的蛙鳴、狗叫以及輕風擺動竹枝樹葉的窸窣的微聲了。劉雨生正要上床,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跟盛佳秀說道:
「我要到社裡看看,社裡內外,到處堆起穀子和稻草,今天演了戲,人多手雜,怕火燭不慎。」
「清明他們會管的,要你操心做麼子?」盛佳秀不想他走。
劉雨生還是走了。到了社裡,他裡裡外外,巡視一番,看見一切都妥帖,這才往家走;剛到山坳,忽然聽到一聲喝:
「站住!」
是盛淑君的聲音。他走攏去,看見盛淑君背後,還有個女子,那是陳雪春,兩個人都拿著武器,他連忙問:
「你們怎麼在這裡?」
「清明子叫我們巡邏,以防萬一。」盛淑君回說,「你怎麼還不休息呀?」
「我就回去了。」
「快回去吧,莫叫她等了。社裡穀草,包在我們的身上,今晚不要你探了。」盛淑君在遠處囑咐,話才完畢,又是一陣年輕女子的哧哧的笑聲。
第二天,李月輝傳達省委電話會議的精神,大家都不能自滿和鬆氣,要繼續前進,採取許多切實可行的措施,向自然爭取秋季更大的豐收。
1959年11月
高賓:女方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