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兒子叫,李月輝想回去扯架。將要轉身時,外頭來了一個人。李月輝定睛一看,是中心鄉黨委書記朱明同志親自趕來了。他只得上前招呼。
「老李,有件事特意來找你。到哪裡談談?」朱明開門見山問,「上你家裡去?」
「不,我家裡亂,到常青社去。」
「也好,找老劉也參加談談。」
他們到了常青社,找到劉雨生,三個人在後房裡碰頭。朱明才落座,就開口說:
「今年頭季大豐收,縣委指示:要熱鬧一下,繼續鼓幹勁,反鬆氣思想。我們這一片的幾個鄉聯合起來,開個威威武武的慶祝會,你們看,怎麼樣?」
「好呀。」李月輝相當愛熱鬧,也看清了這對鼓幹勁是有作用的。
「老劉你看呢?」朱明看見劉雨生沒有做聲,特意問他。
「只怕誤工多了,於莊稼不利。」劉雨生沉思一會說,「晚稻要進行田間管理,還有秋種和冬播,我們的勞力還缺一大截,如今又要大家去耽擱一天。」
「勞力不足是各鄉各社普遍的現象,」朱明介面說,「不過不爭這一天,而且,在這個會上,正好鼓起大家的幹勁,勞力的緊迫,作興還會解決一部分。我看會還是開。地點在哪裡合適?」
「自然是你們那裡。」李月輝肯定。
「你們鄉要抽幾個人去參加籌備。」
「你要好多?」李月輝問。
「五六個就行。」
「婦女可以吧?」
「那最好了,幹這些事,半邊天比我們行些,也要幾個男子漢去幹粗活,搭彩牌戲臺。」
「時間呢?」李月輝問。
「我看快一點,三天以後吧。」
把地點、日期和工作人員商量停當以後,朱明走了。這裡劉雨生動手挑人。他派了盛淑君、陳雪春和陳孟春,當天奔赴中心鄉。社裡也動員了一批男女連日連夜趕做實物標本、報喜牌、旗子和彩花。
為了慶祝,買布、紙和銃藥,要一筆錢,錢的出法,社管會討論了一下,有人主張臨時募捐,有人提出動用公益金。
「社才成立,沒有什麼公益金。」劉雨生說。
「頭季豐收了,反正是要積累公益金的,先叫社裡墊了,以後再在公益金項上扣還。」
「你反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社裡的,也是社員的,怎麼出都行。」謝慶元說。
「社裡可沒得現金,只好去賣掉點穀子,或是雜糧。」劉雨生說,「明天就要派人上街去賣糧,看哪幾個人去?」
大家推了亭面胡和陳先晉。
第二天一早,亭面胡和陳先晉一人挑一擔紅薯上街去換錢。陳先晉挑到河口,就脫了手,先回家了。亭面胡過了河,挑到街上,半天才賣光。他把所得的價款四元小小心心收在荷包裡,挑起一擔空籮筐,慢慢吞吞在街上走著。他的眼睛不免溜著兩邊的店鋪。他覺得口乾,想吃口茶。走了一段路,沒看見茶館,只得走進一家飯鋪子,放下擔子,要一碗麵湯。他喝了半碗,止住渴了;忽然間,鼻子作怪,聞到一股他十分熟悉的醉人的香味。他舉眼看見鄰桌有個鬍子正端起一隻小紅花酒杯,那股使人不能忍耐的香味是從那杯裡來的。
「傢伙!」亭面胡低低地罵了一聲,不曉得是罵哪個;跑堂的模糊聽見,以為是叫他。這位手裡拿一塊抹布、繫了一條變得油黑了的白圍巾的年輕的堂倌走了過來,笑嘻嘻問道:
「是叫我嗎,客家?你要麼子?」
「打一壺酒來。」亭面胡當機立斷。
「要什麼酒?」堂倌習慣地用抹布揩揩桌子,一個跑步取了一隻杯子來,用手擦擦杯子的邊邊。
「有些麼子酒?」亭面胡顯出行家的派頭。
「漢汾,青梅,花雕,大麴,老鏡面,還有果子酒跟葡萄酒。」
「來老鏡面吧。」亭面胡吩咐。
「打好多呢?」
「先來四兩。」亭面胡心想,錢是公家的,要節省些,少要一點吧。
「要什麼咽酒?」
「來點便宜的,一碟油炸黃豆,一碟燻舌子。」
亭面胡一邊喝酒,一邊思索:酒錢支了社裡的,以後歸還,或是扣工分。想到這裡,他理直氣壯,又添了四兩。臨走結賬,連酒帶菜,用了八角錢。
稍許帶一點醉意,亭面胡回到村裡,往會計室交賬。
「爸爸你怎麼只有三塊二呀?」面胡的兒子盛學文點完錢票問。
「我支了八角。」亭面胡爽快地說。
「怎麼能支?這筆錢已經派好用場了。」
「八角錢有麼子稀奇,扣我的工分不行嗎?」
「不行,專款專用,這筆賣紅薯的錢,支書社長囑咐又囑咐,不能扯散,你倒要來違犯了。我問你,你拿去做麼子用了?」盛學文鐵面無私地盤問,看著爸爸起皺的臉上的微紅,他其實已經猜著了。
「你這個混賬東西,盤老子的底了?要在前清,不送忤逆,你學了法!」亭面胡努起眼睛生氣了。
「我不管你的什麼前清後清的,請把八角錢歸足,我好上賬,要不,我們一同去見見社長。公私不分,社裡還有王法了?」
「你瞎說八道,什麼王法不王法?」
「走,見社長去。」
「見又怎麼樣,把我吃了?」
父子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時節,菊滿來了。他一看見這形勢,慌忙跑回去報信。他媽扶著他趕來,問明原委,就連勸帶拉把老倌拖走。這時候,來看熱鬧的已經不少。盛媽分開眾人,扶住老倌子,走到門邊,又回頭對盛學文說:
「你記下賬吧,我等下補來。」
盛媽賣了一隻生蛋的黃雞婆,填補了老倌子虧欠社裡的八角,還剩一元多,她又打了幾兩酒回家,切了點烘臘,進貢給面胡。
「你何解要跟文伢子吵囉?人家看了也不像。」盛媽坐在他對面,趁著他的酒興,和婉地規勸。
「混賬東西子,」亭面胡端起酒杯,餘怒沒息,「一世不要進我門。」
第二天,社裡另外派了一個人跟著陳先晉去賣紅薯。
鄉上、社裡都忙著慶典。中心鄉的堂屋裡,盛淑君和陳雪春,隨同別的鄉、社派來的姑娘們用五顏六色的花紙紮了好多的彩花,有的像牡丹,有的像芍藥,也有一些像菊花。姑娘們一邊扎花,一邊唱歌,把愉快的歌音都編進了花裡。
男子們在中心鄉政府門前的禾場上,用曬簟、板子搭了一個威威武武的戲臺。各鄉的業餘劇團正聯合起來,各挑上等的演員無晝無夜地排演新戲和舊劇。
破案以後,盛清明心情格外鬆快,他收拾了五支三眼銃,用土硝做了好多的銃藥,準備在大會上使用。
開會那天,天氣頂好。太陽還沒有露臉,各個山村的鑼鼓響動了。通往中心鄉會場的大路和山路,先先後後出現了大小不一的各種顏色的旗子。旗子後面,一群群男女,都穿起新衣,戴著斗笠,往廣場擁去。
太陽出來了。會場上人山人海。人叢裡展露著旗子,囍牌,橫幅的標語,紙紮的標本,此外還有兩條龍和兩隻獅子。
朱明、李月輝、劉雨生和各社社長都坐在臺子的中央一排椅子上。盛清明站在臺口,指揮民兵維持會場的秩序。九時正,李月輝起身宣佈慶祝大會開始了,在滿場的鑼鼓聲裡,臺後起了三聲震耳的巨響。纏在臺前竹篙上的一掛萬子頭,噼噼啪啪響了一刻鐘,接著又是三聲三眼銃。硝煙瀰漫著天空。
朱明講話了。沒有擴音器,他用鉛皮做的土喇叭,套在嘴邊,一句一句地叫喚,不久,喉嚨嘶啞了。他首先談起了合作化成就,說是整個中心鄉只有幾戶人家沒有入社了;接著提到集體生產的力量,建社以後,頭炮打響了,今年夏季得了一個特大的豐收;他又報告說,今年的口糧標準是大口小口,牽扯起來,每人五百六十斤原糧。
朱明的講話,前邊聽到的人都深感興趣,用心在聽。但是後邊一些聽不清的人只好坐在草地上談講或打牌。小孩子們正在觀察龍燈和獅子,有的在摔跤。
朱明的講話結束以後,好幾個人相繼發言。第三項議程是朱明授獎。劉雨生代表常青社接受了中心鄉黨委一面紅綢黃穗的錦旗,旗面繡著「生產先鋒」四個字。授旗完畢,鑼鼓大作,鞭炮齊鳴。盛清明在臺上跟朱明講了兩句悄悄話,就走下臺去,帶兩個民兵,把龔子元夫婦押上臺來。對他們的出現,臺下的群眾起了各種不同的反響,有的驚奇,有的快意,還有些人驚奇而又十分的快意;也有少數人,如秋絲瓜,手腳未免有一點失措,眼睛不知看著哪裡好,喉嚨裡陡然發癢,老想咳嗽,又咳不出來。他側耳聽著旁邊的人發出的各種不同的議論:
「好傢伙,裝個窮樣子,原來是這一路貨啊。」
「女的也是呢。」
亭面胡插嘴:
「我早曉得,夫妻兩個都不是東西。」
「那你為什麼總往他家裡跑?」一個後生子問他。
「你曉得個屁。」亭面胡回答,又聽著臺上。
臺上,盛清明已經把人犯的罪行宣佈完畢,陳孟春正在領導人們呼口號。
「堅決鎮壓反革命!」
「肅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一時間,會上的氣氛由嚴肅轉到了憤慨。謝慶元要衝上去打,被民兵拖住。他站在臺下緊前邊,指著龔子元罵道:
「你媽的巴子,砍傷水牯,害得老子家裡背冤枉,我一傢伙送你見閻王!」
罵完又要跳上去,被人拖住了。
臺下喚打的聲音越來越多,人們往前擠。朱明怕造成混亂,站起身來說:
「同志們,社員們,你們的憤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請不要自己來動手,政法機關會按照法律,接受大家的要求,處置他的,我們信託他們吧。」朱明說到這裡,迴轉頭去,對押解的人說:
「把他們帶下!」
大會繼續進行著。挨邊中午,太陽如火,人們汗直流,李月輝和朱明商量一下,取消了自由演說,宣佈散會。鑼鼓聲起,人們要走時,李月輝舉起喇叭筒,大聲喚道:
「大家不要走,還有個通知。今天夜裡,各個社都有晚會,請大家看戲。」
當夜,微涼的南風收去了一天的炎熱,樹上有蟬噪,田裡有蛙鳴。常青社的地坪裡,擠滿歡樂的男女。臨時搭起的舞臺的當中吊一盞汽燈。盛淑君在一齣花鼓戲裡扮演一位勸父入社的姑娘。
亭面胡含著菸袋,跟李支書、李槐卿、陳先晉和謝慶元坐在靠近舞臺右角的兩條長凳上。鑼鼓聲裡,面胡打了一小陣瞌睡。大家都曉得,他有一個關門瞌的毛病。一覺醒來,他揉了揉眼睛,看看臺上,這時盛淑君正邊舞邊唱。
「她唱得真好,活像個姑娘。」亭面胡說。大家笑了。「你們笑什麼?我講錯了嗎?」他問李槐卿。
「她本來是個姑娘嘛。」李槐卿笑道。
「所以我說,姑娘還是要請姑娘扮。男扮女裝,女扮男裝都不行。」
「那也要看哪個扮,聽說梅蘭芳扮姑娘就像姑娘。」李槐卿說。
盛淑君的小戲圓功了。胭脂水粉還沒擦乾淨,跑下臺來了。她蹲在李支書身邊,笑笑嘻嘻問:
「支書你看我們的戲如何?」
「不錯,拿得出手了。幾時到城裡去演演。」李支書笑笑提議。
「我們不敢去。」盛淑君說。
「這不像你淑妹子的口氣。怎麼不敢去?」李月輝問。
「人家天天演,扮得那樣好,行頭也齊整。」
「你太自卑了。街上劇團自有他們的長處,我們也有我們的。老話說得好:‘鄉里姑子鄉里樣’,要演鄉村裡的泥腳杆子,我看還是我們演得本色些。你看。」
大家又抬頭看戲。臺上正在演個新編戲:《大鬧春耕》。戲裡,社員們飯也不回家去吃,社裡派一個婆婆子送了飯來,大家接了飯,蹲在地上,端著碗,拿起筷子,裝作扒飯的樣子。站在臺邊的李小輝大聲揭露:
「沒有吃。」
另外一個孩子緊跟著補充:
「碗是空的,沒有一粒飯,菜也沒有。」
「你看,我們的觀眾好認真!」李月輝笑道,「一點點也不能馬虎。我慢慢設法,給你們搞幾套行頭,你們好好地演幾個戲,將來拿到株洲去,給工人看看。」
「你為什麼不提給大春看看呀?」謝慶元笑著插嘴,眼睛看看盛淑君。
「自然也包括大春。」李月輝說,「聽到淑妹子去了,他還要請呀?自己就來了。」
「你們都不是好人,不跟你們坐在一起了,我走。」盛淑君真的站起,準備上臺去。
「不要走,妹子,我有一句要緊的話告訴你。」李月輝把她拉住。
「那你就說吧。」
「你先講清楚,巴不巴結我?」
盛淑君轉身走了。過了一陣,她又來了,一手提把開水壺,一手拿幾個茶碗,給亭面胡、陳先晉、李槐卿,甚至謝慶元,都敬一碗茶以後,她說:
「依我脾氣,不給李支書篩茶。他一把嘴巴子討厭死了。」
但實際上,她還是端一碗茶敬給李月輝。
「你們半邊天,只有一把嘴巴子。你曉得我有什麼要緊話?」
「我不猜,聽你漚在肚子裡。」盛淑君說。
「我不講,看你今天夜裡睡得著。」
這時候,臺上又換一齣新戲了。陳孟春扮個落後的社員,垂頭喪氣,手裡拿枝水莽藤尖子,才走出臺,還沒有唱,擠在前邊的孩子們齊聲喚道:
「陳孟春。」
「不是,是謝慶元。」一個大點的孩子糾正道。
陳孟春拿著水莽藤,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
「我要拿了這枝傢伙回家去,叫我裡頭的看了,曉得我尋了短路,嚇她一跳,也嚇大家一下子。」
臺下的人笑了。李月輝忍住沒笑,偷眼看看謝慶元,只見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把頭低下了。李月輝心想:黨內已經批判他,給予了警告處分,本人確實也有些改正,好了的瘡疤不必再搔了。想到這裡,他裝作不介意似的問亭面胡道:
「劉雨生到哪裡去了?」
「不曉得,沒有留神他。」亭面胡回答。
「好像聽到說,他看的是今天的日子。」陳先晉是轉彎抹角,從他婆婆口裡聽到的。
「辦喜事去了?這還了得,悄悄弄弄,瞞了我們?」亭面胡說。
「走,我們鬧新娘房去。」李月輝站起身來。
「現在就去,要罰他請客。一定要叫他請桌酒席。」亭面胡對酒有興趣。
「先晉鬍子,李槐老,老謝,我們都去鬧他一下子。」李月輝邀約大家,一邊點燃小方燈,「你們這些妹子們!去不去聽壁腳呀?」
一群愛鬧的,包括幾位姑娘,幾個後生子,還有亭面胡、陳先晉、李槐卿和謝慶元跟著李月輝離開戲場,往劉家走去。露水下來了;夜涼如水,星斗滿天;小小的南風把新割的稻草的芳香,才翻的田土的氣息,吹進人的鼻子裡。蟬娘子在樹上鳴噪,還夾雜著近邊牛欄裡牛嚼乾草的聲音。從戲場上,不斷地傳來鑼鼓聲、拍手聲和笑鬧的噪音。李月輝心情舒暢,話也很多。一路上,他指點著小時放牛的地方,捉魚的溪澗。
「你說,一眨眼,我也三十出頭了,李槐老還記得我小時候吧?」
「哪裡不記得?想起來就好像在眼面前一樣。」李槐卿一邊走,一邊翻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