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雙搶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雪妹子,不要以為拖草不重要啊,這稻草能夠當飼料,又可以熬酒,一百斤稻草,能出十五斤白酒,草是一樣寶,你還不肯拖?還說工作不重要,你這是麼子思想?」李月輝說到這裡,發現妹子們已經走遠了。

將近中午,太陽如火,田裡水都曬熱了。人們的褂子和褲腰都被汗水浸得溼透了,婦女們的花衣自然也沒有例外,都溼漉漉地貼在各人的背上。她們拖著草,互相競賽,又打打鬧鬧,快樂的精神傳染給後生子們。他們也說笑不停。但是,上頭太陽曬,下邊熱水蒸,人們頭臉上,汗水像雨水一樣地往下滴。不久,疲勞征服了大家,都不笑鬧,也不競賽了,田野裡除了禾束扮得扮桶梆梆響,鐮刀割得禾稈子的嚓嚓聲音以外,沒有別的聲音了。

「休息一下吧。」每張扮桶扮了兩石谷以後,李月輝說。

大家停止了工作,在田邊上略微洗洗腳,就上岸去,各自尋找陰涼的地方。後生子們,除開送谷回去的,紛紛搶進一個柴棚裡,有的打撲克,有的靠在柴捆子上打瞌;陳孟春四腳仰天,困在茅屋南邊草地上,迎著南風,立即睡著了。亭面胡和陳先晉走到泉水井邊上,用手捧起水,接連喝幾口,就到山邊一棵苦櫧樹下面抽菸去了。婦女們在田塍上略略休息了一陣,又跑進田裡,摟起沒有打完的禾束,扮起禾來,穀粒像雨點一樣撒到桶外的田裡。

「作孽啊,糟蹋好多谷,你們這些鬼婆子!」亭面胡大聲罵了。

扮桶的響聲把孟春驚醒,以為大家起來了,抬起腦殼,一看是婦女們在扮,他跳起身來,一邊痛罵,一邊跑到田裡去制止她們。沒有等他跑近來,婦女們一鬨而散了。

「雪妹子,你往哪裡跑?糟蹋這樣多穀子,非打你不行。」陳孟春一邊追趕,一邊叫罵。

「你來,你來,你敢來!」看看跑不掉,陳雪春迴轉身子,實行抵抗了。她彎下腰子,拂起水來。渾黑的泥水噴滿孟春一身和一臉,引得旁邊人哈哈大笑,孟春連忙扯起圍巾去揩臉,雪妹子趁機跑了。

正在這時候,生力軍來了,大家又開始打禾、拖草。

「雪春,你看哪一個來了?」盛淑君一邊在田塍上頓草,一邊含笑問。

陳雪春兩手拖著草,抬頭一望,看見不遠的田邊,盛學文正在扎褲腳,準備下田,她的臉塊一下子紅了,連忙低下頭,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依舊拖草。

盛學文找到一把鐮刀子,下到田裡。他才下手,就找到一片好割的禾,禾稈子整整齊齊,往一個方向斜斜伏倒,使人割起來十分快當。

「看我運氣好不好?」盛學文一邊揮動鐮刀子,一邊笑嘻嘻地跟李永和說。

「走桃花運的人還講麼子?」李永和說。

「哪一個走桃花運呀?」也在割禾的李月輝問道。

「他,這個後生子。」李永和用鐮刀子指指彎著腰、正在割禾的盛學文。

「是你呀,哪一個姑娘看上了你了?」李支書問,不等回答,他扭轉身子,對亭面胡和陳先晉說:「恭喜你們結上親家了,門當戶對,頂好頂好。雪春你也要做新娘子了?太早了,頂遲也要等三年。」

「我拂你們一身水,你這死不正經的。」陳雪春放下手裡的禾束,準備又來打水仗,被她爸爸罵住了。

「我說的是正經話,你說不正經,你們瞞住大家,講悄悄話,才是正經嗎?」李月輝話沒落音,水拂上來了,他連忙把身子一躲,水都噴在盛學文的褲子上面。

「哈哈,這叫現世報。」李月輝大笑起來,「哎喲,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真好,走桃花運的澆點肥水,花開得更好。」

「這叫罾扳禾。」盛學文用手抹了一抹褲子上面滴滴溜溜的泥水,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只說禾苗,「割禾的只怕碰了牛毛旋,禾稈子倒得亂七八糟,像牛身上的旋毛一樣,頂難割了。」

「裝麼子裡手?你曉得麼子?」面胡罵了,「你看這禾,割這樣長,打起來好像牛拉搭,還諢呢,你打了幾年禾了?」面胡罵個不住停。上一次,他二崽沒有支款子給他,他懷恨在心,存心要在眾人面前,也在未來的兒媳婦跟前,出他的醜。不料這位快樂的年輕人沒有把老子的嘮叨放在心上,還是割他的。

「割短一些吧,不要逗起他罵了。」李永和勸說。

「短一點就短一點,這樣行了吧?」盛學文說。

「你為什麼不跟他說話?」盛淑君笑問陳雪春。她和陳雪春,拖了一陣草,來割禾了。

「我為什麼要跟他說話?」雪春反問。

「你裝什麼?你們悄悄弄弄,在溪邊相會,只當人家不曉得?妹子,紙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陳雪春沒有答話,丟下手裡的鐮刀,用拳頭在淑君背上擂了一下。

「哎喲,該死的,這丫頭,你為什麼動手動腳?」

「哪個叫你說這些無聊的話?」

「說你們相會,就是無聊,那你不是承認你們的關係很不正經嗎?」

「再說,我又拂水了。」

「我怕了你,你這個人是惹不起的。」盛淑君真的躲開了。

「老李,當心打破了腡啊。」盛學文有心用話岔開他的愛人和盛淑君的口角。

「已經打破一個了。打禾這勞動實在太重了。」李永和說。

「是呀,等新打稻機出了世,勞動強度就要減輕一些了。」盛學文提起了他在設計的新的打稻機。

「真的,你那傢伙幾時能到田裡來?」陳孟春插進來問。

「這一季是趕不上了。搞了一半,就丟下了,簡直沒得功夫呀。這回要等到閒月,才能再動手。」

「這年歲還有麼子閒月啊?」李永和說,「工作一個連一個,功夫一宗接一宗。」

「他有閒月,也不得空。給心上的人死死纏住了,還搞麼子鬼打稻機啊?」盛淑君笑著說,低頭割著禾。

「你要死了?今天為麼子專門拿人開心?」陳雪春伸起腰來說。

「講了你麼?你是他的心上人?臉塊真厚,當人暴眾,承認自己是人家的心上人了。」盛淑君一邊說,一邊忙躲開。

聽了這話,陳雪春滿臉通紅,連忙低下頭,仍舊去割禾。她帶著姑娘的羞態,又懷著滿心的歡喜,興奮地揮動鐮刀,一不小心,風快的鋸齒拉著了左手的兩指,鮮血直冒,她哎喲一聲,丟了鐮刀,用右手緊緊地握住傷口。聽見叫喚,盛淑君和盛學文都奔跑過來。看見她滿手是血,一滴一滴正往田裡掉,盛淑君滿眼含淚,忙叫李永和去喚衛生員。盛學文連忙從自己的白褂子上扯下一個袋子來,撕成布條,走攏去輕輕摸摸地替傷者包紮。不到一會,衛生員來了。他給她傷口消了毒,換了藥,用白潔的紗布緊緊裹紮了。

「回去休息吧。」劉雨生說。

「為什麼要回去?」陳雪春問,「我一樣可以拖草。」

「傷口進了水,怕得破傷風,還是回去吧。」

「什麼破傷風?我不信這些。」陳雪春堅持要下田,盛學文伸開兩臂,把她攔住。

「你快躲開,人家看了,像麼子話?」陳雪春說著,又下田去,拖了一陣草。天黑時,收了工,人都回家吃夜飯去了。劉雨生和李月輝商量一下,就到各組去傳話,動員大家趁著月亮開夜車。

晚飯以後,月亮上來了。小風吹動樹枝和樹尖輕輕地搖擺。田野裡飄滿了稻草和泥土的混雜的香氣。一群精幹後生子在塅裡繼續扮谷。包括受了傷的陳雪春在內的一群婦女又在拖草。他們把草一束一束頓在各條田塍上。在朦朧的月色裡,收割了的水田邊上的小路,好像築起了一列一列的黑的圍牆。

亭面胡和陳先晉日里打了一天禾,夜裡又在打布滾。從遠處,人們聽見面胡正在粗鄙地罵牛:

「咦,咦,嘶,嘶,你這個賊肏的,老子沒有睡,你倒想困了?我一傢伙抽死你。」他的這些動了肝火或是根本沒有認真生氣的痛罵是經不起科學分析的。他罵牛是賊養的,又稱自己是牛的老子。但牛不介意,在他罵時,略微走得快一點,等他不罵了,又放慢步子。

還沒開鐮的禾田裡,落沙婆發出一聲聲幽悽的啼叫,和布滾的拖泥帶水的嘩嘩的聲響高低相應和。

到半夜,沒出工的老人們睡在床上,還聽見扮桶和布滾的響聲都沒有停息,陳先晉、亭面胡和扮谷的後生子們還沒有收工。

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三眼銃響了三聲。炸雷一樣的巨響又把人驚醒,連上床不久的趕夜工的人們也沒有例外,都起來了。他們用冷水洗了手臉,驅除了殘餘的睡意,紛紛下田了。每一張桶要打兩石露水谷,才回家來吃早飯。這一天,就是開桶後的第二天,上村和下村一共開了十二張扮桶。塅裡和山邊,到處聽到扮桶的梆梆的聲音,裡邊也包括菊咬筋的一張跛腳桶的零落的輕響。

第三天,人們分成三個組,一組繼續扮禾,一組犁田和耙田,還有一組動手插晚秧。

廣闊的田野現出雜駁斑斕的顏色。沒有收割的田裡是一片金黃,耙平了的在太陽的照射下閃動著燦爛的水光,插了秧的又一片翡青。「割了一片黃,又是一片青。」盛學文說,「農民都是會用顏色的畫家。」

男子們的肩背和手臂都曬得油黑,汗水出來,像在油布上一樣地滴溜溜地一直往下滾。他們都筋肉闆闆,勁頭十足。女子們有的請了假。張桂貞生病;陳雪春被泥裡的玻璃割破了腳板。只有盛淑君和盛佳秀還在堅持拖草和打雜。她們都曬得墨黑,也瘦了一些。

過了十天,雙搶將近尾聲時,領導上看出大家都累得拖不起腳了,就宣佈休息一天。正在這時候,劉雨生想方設法又從食品公司賒購了三隻肥豬,全體社員都打了一次牙祭,勁頭又足了。

常青社的水田都一片嫩綠,單幹戶子的禾還有一多半沒有開鐮,有些倒了的,穀粒浸在水肚裡,已經出芽了。

牛拉搭是一種吸牛血的大螞蟥,又長又軟。這裡用來形容割得長的禾,扮起來發軟,很不稱手。

腡是指紋,扮禾不得法,指紋會給禾束子磨破。

落沙婆:一種棲止在田裡的小鳥。

一張桶要四個勞力,兩人割禾,兩人扮谷。沒有四人的叫做「跛腳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