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往對岸遊,快,快。」亭面胡發出忠告。
水裡的人還是隨著波濤一直往下淌,時常抬起精光的手臂,划著水,想靠攏溪岸。但才攏去一點,又被大浪推到了洶湧的狂流的中心。兩個剛來的民兵後生子,脫光上身,跳下水去了。一來都是年輕力壯的生力軍,二來水性也確實高明,他們鳧到那人的身邊,一點也不費勁地把他帶到了岸邊。
「這叫做駝子作揖,起手不難。」亭面胡說。
盛佳秀搶先跑到那人的身邊,一看不是劉雨生,是李支書,她又哭起來。人們低聲地議論:
「看樣子,一定衝得老遠了。」
「管子塞住了,人倒沒有了。」
「一個好角色,真可惜了。」
兩個民兵又要下去,亭面胡說:
「這樣寬的水面,到哪裡去找?」
大家正沒有主意,陳孟春又叫:
「下邊又浮起一個人來了。」
人們往下游奔去。在溪水的一個灣裡,他們又發現水面冒出一個人,接著又一個,盛佳秀沒命地奔跑過去,發現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那是盛淑君,還有一位和尚頭,是李永和。民兵撲下去,把他們都救上岸來。
「找到社長嗎?」亭面胡問。
「沒有,管子旁邊沒有人了。」李永和一邊用擰乾的溼衣揩抹身上,一邊這樣說。
盛佳秀傷心地哭了。
「又浮起一個。」這回又是陳孟春首先看見,「那裡,看見沒有?」
「是的,是一個人,這回定是社長了。」陳雪春說。人們遠遠地望去,在波浪裡,有一個人,一會冒出了水面,一會又沉下去了。兩個民兵相繼跳下水裡去。
人救上來了,真是劉社長。他的肚子鼓起了,喝了不少的渾水,已經人事不知了。盛佳秀跑來,跪在他身邊,接著又撲在他的胸口上,傷心傷意,痛哭起來。她哭劉雨生,也哭自己的命苦。盛淑君和陳雪春都在一邊擦眼淚。
「你們只莫哭,」不大講話的陳先晉現在開口了,隨即跪在社長的身邊,摸摸他胸口,說道:「還有熱氣,你們不要急。」
「是呀,哭做麼子?有主意都給你們哭得沒有了。」亭面胡說,他其實並沒有主意。
「快去牽一隻牛來。」真有主意的陳先晉吩咐他二崽。
「要牛做麼子?」陳孟春反問。
「叫你去牽就去牽,問做麼子?」先晉鬍子生氣了。
「二哥你去嘛。」陳雪春催促她二哥。
陳孟春只得服從,走到近邊牛欄裡,牽來一隻大水牯。聽從陳先晉的指揮,大家七手八腳把劉雨生抬起,橫擱在水牛的寬厚的背上,肚子朝下。陳先晉爬上牛身,騎在劉雨生背上,用力一壓,這位快要淹死的社長的嘴巴里和肛門裡兩頭出水,肚子馬上見消了。人們又把他抬下,平放在泥巴地上。過了一陣,他「哎喲」一聲,身子動一動,微微地睜開了眼睛,看周圍一下,又閉上了。
「阿彌陀佛。」盛佳秀失口唸了一聲佛。
「這下不怕了。」亭面胡說。
「快去取塊門板來,把他抬回去,生雨子淋多了不好。」陳先晉說。
幾個後生子找門板去了,一身精溼的李支書蹲在劉雨生身邊,兩手握住他右手,叫道:
「雨生,感覺怎麼樣?」
劉雨生又開啟眼睛,問道:
「管子不出水了吧?」
「不出水了,塞住了。」李月輝回答。
到這時候,看見劉雨生已經清醒,盛佳秀自己也清醒過來,不再哭泣,有點怕醜了。只有到這個時候,她才想起,她跟劉雨生還不是正式夫妻。他們的關係還沒有公開,雖說知道的人已經很多了。
「你在水肚裡搞麼子去了?」亭面胡笑著發問,「把人急得個要死。人家問我要人呢!我賠得你起?」
門板抬來了,但劉雨生已經站起。他不要人抬,自己能走了。盛佳秀從附近人家借來一套乾淨的衣服,遠遠丟給劉雨生。他抱了衣服,走進路邊一個牛棚裡,換去滿背泥漿的溼衣,一身潔淨,走了出來。
「人家有人疼,我們是沒有人管的。」李月輝邊笑邊說。
「給你衣服。」正在這時,李月輝堂客打起一把傘,趕來送衣服,並且罵道:「看你凍得這個鬼樣子,天這樣冷,還往水裡鑽,去找死呀,你?還不快去換衣服。」
「罵得好,罵得真對,」亭面胡笑著讚美,「他正在發你的牢騷,說你沒有送衣服來呢。」
「他有麼子好話講?」李月輝堂客說。
「嬸子你要小心啊,他這個漢子,人老心不老,有朝一日,會靠不住的。」亭面胡說。
「怕他靠不住,那樣正好。」李月輝堂客嘴裡這樣說,心裡很著急,緊緊催促:「還不快去換衣呀,你要找病嗎?」
大家往社裡走去的路上,有人想要探問社長在水肚裡塞管子的情形,劉雨生僅僅簡簡單單講了幾句,就偏過頭去,跟支書商量工作。
「李支書,」正在這時候,有位單單瘦瘦的後生子打把雨傘,跑上溪岸,遠遠地這樣叫喚。大家一看,來人是亭面胡的二崽盛學文,常青社的新會計。當時他說:「中心鄉來了電話,叫你和劉社長馬上進城去開會。」
「糟糕,才趕回來,又要上街。街上水退了沒有?」李支書問。
「不曉得,我沒有問。」盛學文說完,轉身要走。他惦記社裡沒有人守屋。
「文伢子,你來,」亭面胡叫住他的崽,「問你一句話。」
盛學文拉後一步,跟爸爸並排著走,撐著的雨傘遮住兩人的頭頂。亭面胡看見離別人遠了,略為放低了聲音,用商量口氣,對兒子說道:
「家裡人沒得油鹽,豬沒得糠了,你先支幾個給我,應一個急著。」
「有條子嗎?」盛學文拿出公事公辦的派頭,一點也不講父子私情。
「這要麼子條子呢?」亭面胡忍住了氣。
「這是社裡新訂的規矩,不管哪一個人借貸,或是預支,都要支書或社長親自批條子,沒有這個,我就不管。」盛學文說完,打著傘走了,讓爸爸在雨裡挨淋。
「你這個鬼崽子,」亭面胡破口痛罵,「吃得油脹,變成了橫眼畜生了,親老子都不認得了。口口聲聲,要麼子條子,真要抽巡條子了,沒得用的鬼崽子。」
這一切惡罵,夾在雨聲裡,變得不清晰,而且,盛學文已經走遠,一句也沒有聽清,自然也沒有理會。他一徑走了。
雨停了點,在爛泥沒踝的田塍上,亭面胡和陳先晉兩人,邊走邊談心。
「你指望崽吧,指望一個屁。」亭面胡氣忿地說。
「我是早已不指望他們,」陳先晉說,「只要我的腳手還動得,我就靠自己。」
「到了動不得的一天呢?」亭面胡發出一個新疑問。
「我想社裡會有調擺的,我指望社裡。」
「對的。」從他們背後,一個聲音飄過來,亭面胡回頭一看,是李支書。他和劉雨生還沒有走,沿著溪岸,檢查了一番,這時趕上他們了。「你講得對,指望社裡,大家齊心把社辦好了,大河裡漲水小河裡滿,那時都好了。」李月輝說完這話,沒等對方的回話,就同劉雨生一起,上街去了,家也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