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一家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滾開些,你曉得麼子?」爸爸罵她。

「滿女子,快給我去睡吧,不要在這裡惹得爸爸生氣了。」每逢女兒捱了爸爸罵,陳媽總要用軟語溫言,勸慰幾句,生怕她受了委屈。

「我偏不睡,」雪春撒嬌,「偏要看看爸爸到底打算怎麼樣?」

「要你管嗎?」陳媽的聲音還是很溫婉。

「這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我為什麼不能管?他落後,連累我們都抬不起頭來。」

「混賬東西,再講,挖你一煙壺腦殼!」陳先晉舉起手裡的菸袋。陳先晉是打兒女的好手。他說打,就真的下死勁毒打,不像亭面胡,口裡罵得嚇死人,從來不下手。如今上了年紀,崽女也大了,陳先晉很少打人。但是,看到他的纏著漆布的穿心棗木菸袋快舉起來時,陳媽嚇得身子都打顫,生怕滿女挨他一傢伙。她慌忙站起,一邊用身子擋住女兒,一邊罵她:

「鬼婆子,還不死得去睡去!」迴轉身子,她勸陳先晉:「老倌子,你犯不著生氣,她不諳事。」

看著陳先晉把菸袋放下,陳媽才又安心坐下來,小聲小氣,跟滿女說道:

「去睏覺去,不要在這裡討打了。」

「我偏不,他敢打我!」雪春咕嘟著嘴巴,昂起腦殼說,「如今有共產黨做主,哪一個威武角色也不興打人。」

「滿妹子,少講幾句吧,你去睡去。」共產黨員陳大春答白,「我說爸爸你,也該想得透徹點,你一個貧農,入了社,會吃什麼虧?共產黨是迴護貧農的,你還不曉得?解放以來,我們家裡得了政府幾多的好處,你數得清嗎?」

「爸爸忘本了。」雪春從旁邊插嘴。

「要你多嘴多舌的!」陳媽生怕老倌子生氣,又要打女兒,連忙代他罵一聲,來和緩他的可能發生的怒氣。

詹繼鳴噙著旱菸袋,一直沒做聲。這時候,他咳一咳嗽,大家曉得他想要說話,都靜靜地等待他開口。雪春心裡更高興。她早曉得,姐夫的話,最能打動爸爸的心了。

「外公,」詹繼鳴依照他兒子的叫法,叫他嶽老,「大舅說得對,入了社,你吃不了虧。我看你還是入了。一個人單幹,這一份田,你作得出來?」

說到這裡,他住口了。雪春很失望。她本希望姐夫講一長篇大道理,卻只說了這樣平平常常的幾句,又有麼子作用呢?不料他的話非常靈驗,老倌子想了一陣,說道:

「都說入得,就先進去看看吧。」

「對,爸爸說得真正好。」雪春歡喜地跳了起來。

「滿女子,你瘋了?」陳媽干涉她滿女。

「不過,」老倌子用火鉗搬搬柴火,問道,「後山裡的那幾塊土,是祖傳祖遺,我想留著,行不行?」

「爸爸,你又來了,」雪春衝口說,「田入社,土留家,你這不是腳踏兩邊船?」

「你曉得麼子?快去睡去。」陳媽生怕女兒惹得老倌發脾氣,推著她走。

「具體問題,到了社裡,還可以商量。」大春從旁說明。

「外公,我看就是這樣吧。」詹繼鳴也補了一句。

「繼鳴,依你看,將來入了社,不會叫老倌子吃什麼虧吧?」陳媽問女婿,意思是叫他穩穩老倌子的心。

「那哪裡會呢?」大春搶先回答了,陳媽卻還等著女婿的回話。

「當然不會,社裡的章程是,公眾馬,公眾騎,訂出的規則,大家遵守,都不會吃虧。」詹繼鳴破例地多說了兩句。

「公眾馬,公眾騎,你這樣一說,我心裡就有個底了。」陳媽一邊說,一邊偷眼看看老倌子。她的這話,明明是說給他聽的。

陳先晉看見女婿、崽女,連婆婆也在裡面,都勸他入社,他想,自己年過半百了,何必一定要跟後生子拗呢?算了,反正單幹也沒發過財。

「好的,我們都入吧。」

「田土都入麼?」大春回問他一句。

「都入都入。」

「爸爸真進步,真聰明。」雪春拍手打掌笑起來。

「混賬東西,大人子要你來誇獎來了!」陳媽含笑罵她的女兒,「繼鳴你看我們這丫頭,痴長這麼大,還是這樣不諳事,何得清閒啊?」

詹繼鳴笑了一笑,在爐邊石上,磕磕菸袋頭,沒有答白。對於無須回答的問題,他決不多言。

這一家人當夜都睡了,有的懷抱歡喜的心情,困著落心覺,有的是相反。陳先晉老倌困在被窩裡,不住停地翻來覆去,一夜沒有睡好覺。天才粉粉亮,他爬起來,穿好衣服,臉也不洗,拿起扦擔和柴刀,上山去砍柴。他的祖山跟王菊生的山搭界,中間只隔條堤溝。王菊生也是個勤儉發狠的角色,這時早上了山了,隔堤望見陳先晉,他笑著招呼:

「先晉鬍子,起得好早!」

「你也不晏嘛。」

「這些天,村裡幾多熱鬧啊。」菊咬筋試探著說,「看見你的郎來了。他們那裡呢?」

「也鬧合作社。」

「他入了嗎?」

「入了。」

「你呢?」菊咬筋把扦擔插在地上,停步發問。他所盼望的,分明不是對方的肯定的回答。

「我打算申請。」陳先晉的答覆出乎菊咬的意外。

「好呀,這下看你穿綢掛緞了。」菊咬冷笑地說。

「只怕未必吧?」本真的陳先晉根本沒有聽出對方諷刺的意思。

「未必,你又何必要入呢?」

「唉,」陳先晉嘆了一口氣,說,「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依你看,他們的場合正經不正經?」

菊咬筋早看中了陳先晉老倌。他有這樣的盤算,要是大家入了社,他邀先晉鬍子搞單幹,農忙時節,互相幫助。這時候,聽出鬍子入社,帶點勉強,他滿心歡喜,忙把柴刀納在腰圍巾子的腰上,跳過堤溝,蹲在地上,一邊掏出竹根小菸袋,笑嘻嘻地跟他說:

「合適的朋友,要講心裡話。」王菊生裝好菸袋,又問對方:「抽口煙吧?」

「我抽過了。」

「依我看,辦社是個軟場合,」菊咬自己抽著煙,又往山裡四圍張一眼,才往下說:「你默默神吧,田還是這些,沒添一丘,一傢伙把所有田少的戶子都扯起攏來,還包下那些鰥寡孤獨,都吃哪個的?」

陳先晉低下腦殼,不做一聲,王菊生又說:

「一娘生九子,九子連娘十條心,二三十戶人家扯到一起,不吵場合,有這道理嗎?」

陳先晉平素討厭菊咬筋尖刻,但也佩服他會打算盤,覺得他的這席話,句句有道理,就說:

「依你說,入社是找當上了?」

「對不起。」

「那我還要看一看再說。」

「你要不入,我也不入,我們兩個人繳夥單幹。」

王菊生走後,陳先晉弓起腰子砍柴火。但只砍得一擔,懶洋洋地收拾回家了。他回到家裡,洗了手臉,扒了兩口飯,進房睡倒在床上。

「老倌子,人不熨帖嗎?」陳媽慌忙走到床邊問。

「沒得麼子,幹你的去吧。」

陳媽坐在床邊上,拿手摩摩他額頭,又叮嚀地問:

「我去煎碗薑湯你來吃,好不好?」

「不要。」陳先晉不耐煩地說,他一反平素的習慣,睡到晚邊,才爬起床。崽女回來了;女婿幫他推了一天谷,也休息了;吃過夜飯,大家又都圍在火爐邊。陳先晉添了兩塊焦乾的松木柴火,火焰衝得高高的,照紅了圍爐的人們的臉頰。沒有進九,還不太冷,但也烤得住火了。

「爸爸,申請寫了嗎?」雪春著急地詢問。

陳先晉沒有做聲。

「滿妹子,你去拿副紙筆來,我幫他寫。」大春說。他沒讀過書,解放這些年,學了不少的東西,文化程度比雪春還略強一色,他是陳家頂有學問的人了。

「我不去。」雪春靠在媽媽的懷裡,不肯挪動。

「你這個懶鬼,只會講空話。天天早晨叫人家入社,要你拿副紙筆來,替爸爸寫個申請,就發懶筋了。」

「你自己沒有腳呀?」雪春翻他,「大懶使小懶,還罵人呢。」

老實的孟春走到房間裡,拿出一副文房四寶來,端端正正,擺在矮桌上,還點起了那盞沒有罩子的煤油燈。

「爸爸,你說如何寫?」大春坐在桌子邊,提起筆來問。

「你先不要寫。」老倌子低下腦殼。

「你變卦了?」雪春吃一驚。

「又是聽了哪一個的小話了?」大春放下筆來問。

老倌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想來想去,覺得不妥。龍多旱,人多亂,幾十戶人家搞到一起,怕出綠戲。」

「爸爸,你三心二意,真沒得面子。」雪春衝口責備她父親。

「你敢多嘴?」陳媽喝住她女兒,「大人子講話,只許小人子聽。」

「不入算了,哪一個來求乞你?」大春發了躁氣,「大家都是為你好,才勸你的。不久,看你單幹到幾時?我們都不會做家裡的工了,告訴你吧!」他站起身來,衝出去了。

「老倌子,我看我們入了也算了,何必淘氣呢?」陳媽極其柔和地說道,「單幹又有什麼出息呢?你單幹了四十年了,發過財沒有?入到社裡,不定還會發財呢。」

「媽媽說得真好笑,」雪春笑道,「入社是為了發財?」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曉得麼子?」陳媽說。

「媽媽的思想要不得。」雪春斥她的母親。

「你一個女娃子,曉得個屁。」

「入社發財辦不到,」喜歡緘默的詹繼鳴,這時開口說,「飽衣足食是靠得住的。」

「飽衣足食還不好?」雪春響應她姐夫,「還要發財做什麼?想當地主資本家,給人家打倒?」

老倌子抽一口煙,咳一聲嗽,介面說道:

「發財倒並不想了,我只想守住這點本分,吃碗安逸飯算了。一個人生條穿草鞋的命,要想布鞋,也得不到手,人強命不過,霸蠻是空的。」

「辦起社來,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將來大家都會過舒服日子。」詹繼鳴說。

「哪裡只只螞蟻都上得樹呢?」先晉老倌看到大崽沖走了,女婿、滿女、婆婆都苦口勸他,心也軟了,只提了這個勉勉強強的問題。

「你勞力好,包管入社強,不信,你先進去試一年子看。」言辭不多的女婿又開了口了。

「爛了場合,我一家身口,指靠哪個?」老倌子又說,口氣更鬆了。

「爛了場合,我有大春,不要你探。」陳媽插嘴說。

「我也不要爸爸探。」雪春跟著媽媽講。

「入了社,有困難,社裡會管的。」詹繼鳴說明。

「只要有工做,田裡總有出息的,」孟春說道,「爸爸你不要操這些隔夜心了。」

「將來沒得力量給你們辦喜事,莫要怪我呀。」陳先晉告訴二崽。

「怪你做什麼?」孟春反問。

陳先晉還猶疑不定,雪春著急地宣告:

「爸爸實其不肯入,我們把田土分開,我帶我的去入社。」

孟春跟著說:

「我也把我的帶走。」

雪春在媽媽面前,講了幾句悄悄話,陳媽也膽怯地說:

「我也帶了我的走。」

老倌子四面被圍,急得發氣了,跳起腳來說:

「你們都走,都滾,一個也不要留在這裡。如今的崽女,有麼子用啊?記名沒絕代罷了。」

陳媽連忙丟一個眼風,女婿先走開,崽女也一個個溜了。婆婆拍拍衣上的柴灰,起身說道:

「老倌子,寒氣重了,早點睡吧。」

說完,她進了房間。火爐屋裡,剩下老倌一個人,低著腦殼,坐在椅子上向火。他雙手蒙臉,一動也不動。

臥室和客房,先後發出了年輕人的均勻細小的鼾聲。這一家人,只剩老夫妻兩個,還沒有睡。一個睜著眼睛躺在床鋪上,一個坐在火爐邊。陳先晉又添了塊乾柴,把火燒得大大的。看著升騰的煙焰,他想起了女婿的言語:「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順手又添兩塊柴,火更加大了。陳媽睡在床鋪上,看見從門縫裡對映進來的火光閃亮閃亮的,怕老倌子出事,總睡不著。她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到房門邊,從門縫裡張望,只見老倌坐在火邊上,低著腦殼,弓起身子,一動也不動,像石頭一樣。雞叫頭回了,她喚道:

「雞叫了,睡吧,明朝你不要去挖土嗎?」

聽見婆婆提起了挖土的事,陳先晉慢慢地抬起頭來。四十年的勞動養成的一股習慣的力量,使他擺脫了憂悶的沉思,想到田裡功夫了。他站起身來,用火鉗把爐裡的沒有燒完的柴片,夾到門外地坪裡,舀一瓢水,潑了下去,柴上發出一陣嗞嗞的聲響;一股灰白的煙霧,瀰漫臨近黎明的夜空。他回到爐邊,用火鉗把爐裡燒剩的紅炭埋在柴灰裡,然後解下腰上的圍裙,摸進了房間。

撲辣椒:用開水漂白後,用鹽醃在罈子裡的青辣椒。

郎: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