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申請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有人說我是個九女星,要生九個賠錢貨。接接連連,又生了四胎,都是女的,有的死了,有的把了。在月裡,沒得東西吃,還要聽公公的傷言扎語,肚裡慪氣,吃飯時也不由得傷心,用眼淚淘飯,眼睛哭壞了,迎風就要流眼淚。第七回,一懷了胎,我就著急,生怕再生個女的,那就不要想活了。」

「生了一個男的嗎?」桌邊一個小伢子著急地問。

「男的,女的,還不是一樣!」伢子旁邊一個小姑娘斥他。

「不要打岔,聽大姆媽講吧!」李主席說。

大姆媽接著說道:

「家裡的人忙著替我許願心,許了土地老倌的錢紙,答應等到生了崽,落地是幾斤,燒幾斤錢紙;南嶽菩薩的面前,許了三年香;又給送子娘娘,許了一隻豬。等懷胎十月,生下來時,又是個女的。這一回,連我老公也氣了。媽媽聽說,生怕我要慪大氣,親自提個腰籃子,來打三朝。籃裡放些紅糖、紅棗、紅蛋,還有兩隻雞。她一進大門,見了親家和親家母,好像做了虧心事,臉上怪不好意思,沒彈幾句弦,就躲進了我的房間。女婿大模大樣的,見她進來,也不起身。老人家放下腰籃子,走到床跟前,小聲安慰了我幾句,就小心小意,走到女婿的面前,低三下四,向他告罪:‘真對不住你。常言說,種子隔年留,崽女前世修,姐夫只好認命吧。’滿了月,我又把那可憐的小傢伙送給人了。

「到第八胎,又是個女的,她爺爺氣得要死,趁我出去解手時,他闖進房來,把孩子蒙在被窩裡,一霎時就悶死了。」盛家大姆媽說到這裡,傷心地哭了,這哭泣,漸漸地變成了號啕,身子往後倒,好像要昏過去了。鄧秀梅連忙扶住,自己的眼睛這時也溼了。過了一陣,老婆婆才平靜下來,擦乾眼淚,又說:

「生到第九胎,送子娘娘才送我一個秋崽子。這時候,爺爺死了,他爸爸在隔壁打牌,不肯回來看,報喜的人說是伢子。他冷冷地笑道:‘伢子是伢子,只怕閻王老子打發他來時,路上走得太急性,絆了一跤,把個把子絆掉了。’打完牌回來,他無精打采,走進房間。我說:‘你來看看小乖乖。’他走到床邊,抱起孩子,偷偷地探了一探小雞雞,才相信了。做三朝,足足請了十四桌。」

「大姆媽的結論做得好。」有個後生子笑道。

「大姆媽,你說入社的事吧。」陳大春在一旁認真地催她。

「等她講完。」鄧秀梅說。

「我那老倌子不久死了,滿崽帶到十八歲,娶了妻房,生了這個小把戲。」她拍拍她身邊的孩子的肩膀,又說,「不料,」她又哭起來,舉起滾著寬邊的衣袖,遮住她的眼淚婆娑的佈滿皺紋的瘦臉,嗚咽地說道:「他還是走在我的前頭。他娘守不住,改了嫁,剩下我這老傢伙,帶了這個小孩子,幾丘田哪裡作得出來啊?做陽春,收八月,田裡土裡,樣樣事情,無一不求人。收點穀子,都給人家了,年年還要欠人家工錢。這一回,毛主席興得真好,有田大家作,有飯大家吃。我到這裡來過三回了,回回你們都不在。這一回,總算找到了,你們不準,我也要入。鄧同志,費心幫我寫一個申請。」

「不必要申請,我們記下你的名字了,你請轉吧。」鄧秀梅告訴她說。

「大姆媽,你還需要什麼?柴有燒的嗎?」李主席問她,「沒有了?大春,你找個人,幫她去砍一天柴火。」

「我自己去。」陳大春說完,馬上出去了。

盛家大姆媽從她孫子手裡的腰籃子裡提出那隻黑雞婆,塞在鄧秀梅手裡,懇切地說道:

「這隻生蛋雞,我也交公。」

「雞不入社。」鄧秀梅連忙解釋。

「不是說,雞鴨都由公眾一起來喂嗎?」姆媽子又問。

「沒得這個話,請拿回去吧。」鄧秀梅說。

「不一起喂,我也不帶回去了。我們後山裡出了一隻黃豺狗,一連吃了我七隻巴壯的雞婆,都是生蛋雞。剩的這隻,我與其好了那野物,不如送你們。」

「盛家姆媽說笑話,我們要你的雞做什麼呢?」鄧秀梅含笑推辭。

「送給你們吃。你們隆日隆夜,為大家開會,辛苦了,吃個把雞,補一補,也不為過。」

「起這個意,都不敢當,請拿回去吧。」

「摸摸胸子,還不瘦呢,你收了吧。」盛家姆媽又把雞婆塞過來。

「肥瘦都不要。」

「雞不要,鴨子想必是愛的。有人喜歡雞,有人喜歡鴨,各喜各愛。我們老駕頂喜歡炕鴨子咽酒。我拿這隻雞去換個鴨子來給你,好不好?」

「雞鴨都不要。」

「為什麼?」

「不要囉嗦了,大姆媽,」有個人插嘴,「他們要了你的雞,不是成了貪官嗎?請你讓開些,我們好申請。」

「真的不要?」盛家姆媽又詢問。

「哪個詒試你?」那人替鄧秀梅回答,「他們不要,社裡也不收。你拿回去吧。你要是怕黃豺狗,我去給你殺了,請我吃頓吧。」

盛家姆媽只得把雞放回腰籃子。她一手戳著柺棍,一手扶住孫子的肩膀,擠擠夾夾,走出人叢。一邊走,一邊口裡還在唸:

「好靈捷的姑娘啊,眼睛水汪汪,耳朵厚墩墩,長個好福相。我的女,只要救得一個在,怕不也當幹部了……」她自言自語,唸到這裡,又舉起衣袖,擦擦眼睛:「雞都不要,真是杯水不沾的清官,我只好依直,帶回去了。」

盛家姆媽一走開,面胡父子兄弟三人就擠到了桌邊。老兄弟兩個,同時從懷裡掏出申請書,雙手遞上。鄧秀梅首先接了面胡的申請,拆開封套,抽出帖子。盛學文站在一旁,急得出汗了。他生怕鄧秀梅念出聲來,父親聽了不對頭,又會要他回去住農業大學。鄧秀梅一下看完,含笑點點頭。中學生放下心了。亭面胡卻感到奇怪。他掉轉腦殼,問兒子道:

「我們寫了那樣多,她怎麼一下子就看完了?」

「她一目十行,不是一下子,還要兩下子?」中學生回答。

「世上真有一目十行的人嗎?真了不起,單憑這一點,社也辦得好。」

「老亭,」鄧秀梅叫他,「你真做到了四願,不會反悔吧?」

「做了申請,紙書墨載,反悔還算人?」亭面胡說。

「我怕你還有點勉強。」鄧秀梅又盡他一句。

「不勉強,不勉強。我如今就算是社裡的人了。我去砍幾擔柴火,送給你們辦社的人將來烤火。搞社會主義,不能叫你們挨凍。」

亭面胡走後,背犁的人擠進來,把犁擱在桌子上,用手拍拍犁弓子說道:

「我不會寫字,請了這個夥計來,代替申請。我這一生,苦得也夠了,辦起社來,該會出青天了吧?」

「你決心大,我們歡迎。不過,」鄧秀梅眼睛望著犁弓子,說道,「我們還沒有處理耕牛農具,這犁請你掮回去。喚聲要集中,你再搬來。」

正在這時候,外邊遠處,傳來一片鑼鼓聲,人們一鬨跑出去,站在大門口。只見一群人,敲鑼打鼓,抬著一臺盒,由謝慶元領頭,沿著田塍路,走向鄉政府。

進了鄉政府大門,人們把盒放在享堂的中央。謝慶元開啟盒蓋,拿出一張紅帖子,一本花名冊,一疊土地證,恭恭敬敬,雙手遞給李主席,得意地笑道:

「我們全組的人家都來了。」

「都願意轉社?」李主席接了這一些東西,反問一句。

「沒有一家不願意。」

「李盛氏呢?她說些什麼?」

「她說,都一入,我為麼子不入呢?」謝慶元回答以後,慢慢從李主席身邊走開,帶著抬盒打鑼鼓的人們出門去了。

「謝老八真行。」人叢裡有人稱讚。

「他做得乾脆,不零敲碎打,一斬齊地都來了。」有人佩服。

「真的都來了?怕不見得吧?一娘生的,有高子、矮子、胖子、瘦子、癩子,還作興有扯豬欄瘋的。一個十幾戶人家的互助組,平素盡扯皮,怎麼一下子就一斬齊來了?」有人提出了懷疑。

鄧秀梅側耳聽了這一些議論,也疑惑不定。等謝慶元一走,鑼鼓聲遠了,她問李月輝:

「謝慶元這個人如何?」

「你是問他哪方面?德還是才?論作田,他倒算個老作家。早先,他到華容去作過幾年湖田。田裡功夫,他門門的都是個行角。不過,盛清明聽公安方面的人說,」講到這裡,李主席壓低聲音,悄悄地說:「他入過圈子。」

「圈子是什麼?」

「洪幫。」

「有確鑿的證據嗎?」

「不曉得。我想,可能還是根據一般常情推測的,到華容作田,不入圈子,是站不住腳的。」

「他本人目前的表現如何?」

「他是一個三冷三熱的人,有一點愛跟人家較量地位。」

「據你看,他用這樣的方式來申請,是什麼意思?」

「炫耀自己的能幹,但工作不一定細緻。」

「照你這樣說,那他這組人,不一定是人人願意了。」

「當然,十指尖尖,也不一樣齊,各色人等,還能一下子這樣齊整?我曉得李盛氏那一戶子,一定很勉強,剛才她就沒有來。」

「李盛氏是什麼人?」

「她呀,其名結了婚,其實是個活寡婦。她男人出門多年了,聽說在外另外討了堂客了,她自己至今還將信將疑。她是一個苦命人,看樣子實在可憐,又難說話極了。」

聽說是個不幸的女子,鄧秀梅立刻懷抱滿腔的同情,李主席的下面的話,她沒有聽得入耳。她對他說:

「幾時我們去看看她去。」

鄧秀梅正說這話時,區裡來了一個通訊員,遞給她一個緊急的通知。

唧了幾年牛屁眼:讀了幾年書。

錯:夭亡的代語。

把子:男孩生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