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早的風裡,聽到盛淑君的宣傳隊號召申請,亭面胡對他二崽下了一道緊急的命令,要他寫個申請書。大家已經熟悉了,面胡在家裡,對他的崽女,向來都以命令列事的。當時,他說:
「文伢子,過來,快給老子寫一張稟帖。」
他兒子遵照他的命令以前,照例必須由婆婆用和軟的口氣,小聲地做一番懇切的動員:
「文子,你去吧,聽媽媽的話,」說到這裡,聲音更低沉,生怕那位發號施令的家主聽見了:「去幫你爸爸寫寫。」
這一天是星期日。盛學文坐在階磯上的一把竹椅子上,正在替他一位同學扎個掃帚。他眼尖手巧,是村裡扎掃帚的能手。聽到爸爸的吩咐,他沒有動身,還是低著頭,在捆紮竹枝。聽了媽媽的話,他才丟下手裡的活,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走進房間,從書桌抽屜裡,找出一張褪了色的舊紅紙。他走到爸爸房間裡,坐在窗前桌子邊,提筆伸紙,問他爸爸:
「你說,寫些什麼吧?」
「你這樣寫,」亭面胡仰臉睡在藤椅上,吧了一口煙,默了一默神,才慢慢地說:「你寫。鄧同志,李主席:我屋裡開了一個家庭會。我本人跟我的崽女都願意入社,只有婆婆開頭有點想不開。」
「照這樣寫嗎?」中學生問。
「照這樣寫。」
「太囉嗦了,不像申請。我不寫。」
「你寫不寫?你這個鬼崽子,唧了幾年牛屁眼,連老子的話都不聽了?這號書有麼子讀手?還不如干脆,回來住農業大學算了。」
「文子,照你爸爸唸的寫吧。」盛媽在隔壁房裡,沒有聽清面胡說的話,只顧勸她兒子寫。她怕老倌子動氣,真的吵著不讓兒子讀書了。
「好,你說下去吧。」中學生無可奈何,伏在案上,裝作在寫的樣子。亭面胡繼續說道:
「我婆婆講:‘搭幫共產黨,好不容易分了幾丘田,還沒作得熱,又要歸公了?’我開導她說:‘這不叫歸公,這叫入社。我問你,我們單幹了一世,發財沒有?還不是年年是個現路子,今年指望明年好,明年還是一件破棉襖。’她一默神,曉得我說的確是實情,就不做聲了……」
盛學文伏在桌上,只是暗笑。他心裡譏諷:「囉囉嗦嗦一大篇,這算什麼申請呀?」但他順著媽媽的意思,沒有反駁,還是裝作在寫的樣子,卻沒有落筆。亭面胡並不介意,只顧繼續說他的:
「我婆婆又問:‘田土都交出,不留一丘嗎?’我說:‘當然,一入,都入,留一丘,你來作嗎?我是不作的,入一點,留一點,腳踏兩邊船,我不幹。’她又問我:‘田塍路呢,也都入嗎?我們到哪裡去秧豆角子、綠豆子呢?’我說:‘社裡會一總安排。’我們兩公婆,足足扯了一通宵。到天光時,她思想才通。如今,我報告各位,我們一家五口,真正做到了口願,心願,人人願,全家願。我請求入社。」
亭面胡說到這裡,起身到灶屋裡去點火抽菸。吧著菸袋回來時,他問二崽:
「寫熨帖了嗎?念給我聽聽。」
這一回,可是將了中學生的軍了。爸爸的這一大篇囉嗦話,他並沒有寫,只在紅帖上,簡簡單單,作了下邊這樣的幾句文章:
「鄧同志,李主席:我們開了一個家庭會,全家五口,都願入社,做到了口願,心願,人人願,全家願,茲特鄭重申請,懇予登記為盼。清溪鄉上村農戶盛佑亭簽署。」
尾巴上的「簽署」兩個字,是他從報上公佈的許多外交協定書上學來的。用在這裡,他覺得冠冕堂皇,恰當極了。
爸爸講的那一大篇話,他記不清了,如今要他念,如何背得出?他心裡打好了退一步的穩主意:要是背不出,就給爸爸來一個批評,反守為攻,把不是推到老駕自己的身上。正在這時候,住在西頭屋裡的他二叔來了。盛佐亭一跨進門,就問面胡:
「大老倌,寫了申請嗎?」
「寫了。你呢?」面胡回問。
臉色焦黃,常喚腰痛的二老倌點了點頭。老兩兄弟,一個仰在藤椅上,一個靠在竹椅上,扯起長棉線,談家務講了。盛學文乘機說道:
「爸爸,申請書我封起來了。」
「找個紅紙封,封得緊一點。」亭面胡不介意地說。
盛學文從抽屜裡的亂紙堆裡,找出一個褪了色的紅信套。他記得,這東西本來是給他姐姐送庚帖用的,後來不知怎麼樣,沒有用上。中學生在封套上寫了這樣幾個字:
送呈臺啟
把申請書納入封套裡,中學生跑進灶屋,用手指從飯甑裡挖出一團軟軟的甑邊飯,把信套牢牢地粘住。這樣,亭面胡沒有曉得,他所口授的那段精彩動人的陳述,根本沒有寫在申請上。
亭面胡特意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大襟青布罩褂子,懷裡塞著申請書,跟他的兄弟一起,往鄉政府走去。盛學文擔心申請書的秘密被揭穿,也跟了去,相機掩護。一路之上,面胡和佐亭互相剖析著心事。
「這一入了社,我就不怕沒有飯吃了。」亭面胡十分放心。
「只怕龍多旱,人多亂,反為不美。」佐二爺有點懷疑。
「人多力量大,哪裡會搞不好呢?」同樣的情況,得出了兩樣的結論。
「還是這些田,還是這些人來作,泥色一樣,水利、陽光、風向,也都不會變,憑什麼搞得好些?」佐二爺還是疑心。
「人一多,功夫可加細,又有力量多插兩季稻。看,那邊來了一群人,怕莫都是申請入社的?我們正好,不在人前,不落人後。」
他們來到鄉政府,只見大門口熙來攘往,好像做喜事,熱鬧非常。人們有的手執紅帖子,有的拿著土地證,還有個傢伙,不知為什麼,掮張犁來了。
「你把這張破犁掮來做麼子?」亭面胡問他。
「我不曉得寫申請,拿了這個來表表我的心。」掮犁的人說。
亭面胡他們擠進會議室,看見鄧秀梅和李主席坐在桌子邊,面對著房門。桌子上,小鐘邊,擺了一疊五顏六色的紙張,還有幾張道林紙印的土地證。
這時候,廂房門口出現一個單瘦微駝的老倌子。他戳根柺棍,顫顫波波,走了進來。他鬍鬚花白,手指上留著長指甲,身上穿件破舊的青緞子袍子,外套一件藏青嗶嘰馬褂子,因年深月久,顏色變紅,襟邊袖口,都磨破了。李主席看見他走進房間,站起來和他招呼,又把自己坐的紅漆高凳讓出一截來,請他坐下。鄧秀梅看見這人和農民不同,李主席對他又這樣親近,心裡正在想:「他是什麼人?」
「他是我的發矇的老師,李槐卿先生。」李主席好像猜到了鄧秀梅心裡的疑惑一樣,連忙介紹。接著,他又附在她的耳朵邊,悄悄地說:「他是個小土地出租者,兒子是區上的倉庫主任,聽說入黨了。」
李槐卿起身,雙手捧著申請書和土地證,恭恭敬敬遞送上來。李主席接著一看,大紅紙的申請帖子上,工楷寫著這樣的字眼:
主席同志:鄙人竭誠擁護社會主義化,謹率全家,恭請入社,敬祈批准。附上土地所有證一件,房契一紙。專此順候臺安。
李槐卿謹具。
鄧秀梅看完申請,含笑對李主席說道:
「這位老先生,說得倒乾脆。」
「我們老師向來都是先進的。反正那年,他還拿把剪刀,到街上去剪過人家的辮子。」
「唉,」李槐卿用手摸摸自己下巴上的稀疏的花白的鬍子,嘆口氣說:「老了,作不得用了。只要轉過去十年,我就高興了。」
「老人家今年高壽?」鄧秀梅問。
「六十八了。」
「老人家住在鄉下,保管能活一百歲。」
「像我這樣沒用的老朽,要這樣長的壽命做什麼?我倒惟願北京毛主席活到一百歲。他是個英雄,是個人物。」
「你不曉得,我們這位老師,人真是好。」李主席笑著跟鄧秀梅稱讚,「他把文天祥的正氣歌背得爛熟。國民黨強迫他填表入黨,他硬是不肯,差點遭了他們的毒手。日本人來,他跟難民一起,逃到癩子侖,躲進深山裡,吃野草度日,寧死也不願意當順民。解放軍一來,他馬上打發兒子出來做事。」
鄧秀梅站起身來,表示敬意。李老先生也站了起來,倚著柺杖,低頭弓身,退後兩步,抬頭說道:
「我老了,又不能作田,不過還是要來請大家攜帶攜帶,允許我進社會主義。」
「社裡會歡迎你的。你說是嗎,李主席?」鄧秀梅說。
「我們再困難,也要養活老人家。」李主席擔保。
「這才真是社會主義了。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們的先人早就主張澤及老人的。好,你們談講吧,我不耽擱你們的公事。沒得別的手續吧?我少陪了。」李槐卿一邊說,一邊迴轉身。他走到門口,聽李主席叫道:
「李老師,房契請你帶回去,房屋不入社,歸各人佔用。」
桌邊有個後生子,也是在李槐卿手裡發過蒙的,接了房契,趕去交還了老人。
「這個老駕有意思,但他拿孟子的話來衡量社會主義,未免有點胡扯。」鄧秀梅發表評論說。
李槐卿剛走,門邊有人喚:
「盛家大姆媽來了。」
鄧秀梅看見從門外進來一位約莫七十來歲的老婆婆,頭上戴頂青絨繩子帽子,上身穿件青布爛棉襖,下邊是半新不舊的青線布夾褲,兩鬢拖下雪白的頭絲,臉色灰白,眼眶微紅,因為腳小,走起路來,有點顫顫波波的樣子。她的右手戳一根龍頭柺棍,左手扶在一個小伢子的肩膀上。孩子手裡提個腰籃子,裡頭放著一隻黑雞婆。這一老一少,慢慢走近桌邊來。
「請坐,姆媽子。」鄧秀梅把高凳讓出一截,招呼這位婆婆子。老人家坐了下來,側轉身子,打量鄧秀梅,隨即問道:
「這位是李同志吧?」
「鄧同志。」有人笑著糾正她。
「啊,鄧同志,是的,鄧同志,我老糊塗了。在我們鄉里,住得慣吧?告訴你,李同志,啊,又叫錯了。鄧同志,人一老了,就不作用了。我年輕時,也還算是利落的,只是腳比你的小。」她低頭看看鄧秀梅的那雙短促肥實的大腳,又抬頭說道:「老班子作興小腳。繡花鞋子放在升子裡,要打得滾,才走得起。可憐我從五歲起,就包腳,包得兩隻腳麻辣火燒,像針一樣扎,夜裡也不許解開。如今的女子真享福。」老婆婆說著,把柺棍擱在桌邊,用手摸摸鄧秀梅肩膀,問道:
「穿這點點衣裳,你不冷嗎?」
「不冷。」
「細肉白淨,臉模子長得也好,」盛家大姆媽抓住鄧秀梅的手,望著她的臉,這樣地說,「先說我們盛家裡的淑妹子好看,我看不如鄧同志……」
「盛家姆媽,不要說笑話。你是來申請入社的嗎?」鄧秀梅紅著臉說。
「是的。」大姆媽說,「看見你們,我又想起我那幾個女。要不死,作興也當幹部了。可憐她們一個個走了,丟下我這老不死的老傢伙,孤苦伶仃。閻王老子打瞌睡,點錯了名,死倒了人了。」大姆媽說到這裡,從她那雙本來有點發紅的眼眶裡,滾下兩滴渾濁的眼淚。她用她的青筋暴暴的枯焦的老手,擦了擦眼睛,又說:「生頭一胎,聽說是女的,她爸爸猶可,爺爺就不答應了。我月裡沒有吃一頓好的,發不起奶,孩子連烘糕也吃不到手,活活餓死了。第二胎又是個女的,她爺爺發了雷霆,吩咐丟在馬桶裡。我捨不得,叫人偷偷摸摸從耳門抱走,寄在鄰舍家,帶了一個月,還是錯了。」
「盛家大姆媽,你講正事吧。」有人聽得不耐煩。
「聽她講一講。」鄧秀梅對這老婆婆的遭遇,十分同情。
盛家大姆媽接著又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