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我哪裡曉得?」菊咬筋正要走開,心裡又想起,正要向他打聽一件事,就笑著說:「你來,問你一件事。」
兩個人走到草垛子邊頭,坐在一捆稻草上,菊咬又問:
「如今村裡要辦農業社,單幹怕不行了吧?」
「入社自願,不願入的,單幹也行。」
「真的嗎?你聽哪一個說的?」
「報上講得很明白。」
「你不詒試我?」
「只有菊滿滿說的是,我詒試你做什麼呢?」
「入社既然憑自願,那他們到我屋裡去宣傳做什麼呢?」
「你有不入社的自由,別人也有宣傳入社的自由,都是自由的。」
「你看還能單幹幾年呀?」
「你願意單幹多少年,就是多少年。不過,菊滿滿,我勸你還是入社好些,早入早好,早養崽,早享福,遲養崽,遲享福。」
「你也來宣傳我了?」
「我這不算是宣傳,你是我叔叔,我說的是心裡的話。」
「你們都是一鼻孔出氣。我們村裡組都辦不好,還辦社呢。公眾堂屋沒人掃,無怪其然。」
「菊滿滿,你不入,將來會要吃虧的。」
「吃什麼虧?」
「外鄉辦的社,人多力量大,都插了雙季稻了。」
「不入也好插。」
「雙季稻是兩季工夫,擠在一起,要搶火色的,你一個人忙得過來?人家入了社,你零工子都請不到手了。」
菊咬怕的是這點,但是他單幹的心,沒有動搖。他和堂侄作別了,回到家裡,越發地愁眉不展。當天夜裡,睡到半夜,他說夢話:「請不到零工子了,看你如何搶火色?」堂客把他推醒來。他翻一個身,一隻腳踢著了他的小女兒,她醒來哭了。他爬起來,給她一個嘴巴子,小女子號啕大哭。堂客罵道:
「你要死了,為什麼要拿她出氣?」
菊咬一夜沒有睡得好,一聽雞叫,就爬起來,渾身嫩軟的,要挪懶動,他想歇天氣,但他是個閒不住的人。不等吃早飯,他拿一把開山子,盤算進山去砍樹。走到他的山和麵胡的山搭界的地方,看見自己的山的進口有根竹子上,貼了一張長長的粉紅油光紙標語,他走上去,看完上面的字句,氣得舉起斧頭來,幾下子把竹子砍了。
「老菊,」背後有個人叫他。他迴轉頭,看是陳大春。這個大塊片青年責問他道:「你為什麼要把這根貼了標語的竹子砍了?」
「自己的竹子,自己不能砍?」
大春蹲到砍倒的竹子的旁邊,把標語揭下,扯根細藤條,綁在面胡山裡的一根竹子上,標語上的字句正對著菊咬筋這邊山裡:
農業社,真正好,村村插起雙季稻,割得快,收得早,單幹戶子氣死了。
字型有點歪歪斜斜的,架子都不穩,但是不俗氣。大春認得,這是盛淑君的手筆。「寫個標語,都比別人不同些。」他一邊不無情意地這樣想著,一邊離開了菊咬。
這時候,從王家村的山頂上,喇叭筒傳來一個女子的嘶喉嚨。她告訴大家,鄉政府今天登記入社的農戶,大家趕快去申請。
滿滿:叔叔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