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工作。」
「你們何不在一起工作?少年夫妻,分開不好啊。」
「有什麼不好?」鄧秀梅笑著說道,臉上微微有點紅。
「不好,不好。」盛媽又連連地說。
「不在一起,通通訊也是一樣。」鄧秀梅有心轉換話題,她問:「你的崽住中學了?」
「講得你鄧同志聽,這也是霸蠻讀呢。老駕不肯送,要他回家來作田。」
「那也好嘛。」
「伢子橫心要讀書,勸也勸不醒。」其實,她自己也是橫心慫恿他讀高中的。她總覺得,肚裡多裝點書好些。
房間收拾乾淨了。鄧秀梅開啟拿了進來的背包。盛媽幫助她鋪好被褥,掛起帳子,就到灶門口煮飯去了。鄧秀梅從挎包裡拿出了好些檔案:「互助合作」,「生產簡報」,還有她愛人的一張照片。她拿起這一張半身相片,看了一陣,就連檔案一起,鎖在窗前書桌的中間抽屜裡。
在盛家吃了早飯,鄧秀梅鎖好房門,走到鄉政府,開會,談話,一直忙到夜裡九點多鐘。
等到人們漸漸地散了,鄧秀梅才準備回面胡家去。剛到大門口,李主席趕出來說:
「你路還不熟,送送你吧。」
「不必,我曉得路了。」
「不怕嗎?」
「怕什麼?」鄧秀梅嘴裡這樣說,心裡想起那段山邊路,也有點怯懼。剛出大門,他們碰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子,拿一個杉木皮火把,向他們走來。火把光裡,李主席看出他是面胡的二崽。連忙問道:
「學文你來做什麼?」
「媽媽叫我來接鄧同志,怕她路不熟。」
「看你這個房東好不好?盛媽是最賢惠的了。」李主席笑著說道:「你們去吧,我不送了。」講完,他轉身進鄉政府去了。
「難為你來接。」鄧秀梅一邊走,一邊對中學生表示謝意。
「這是應該的。」
兩個人打著火把,在山邊的路上走著,腳下踩著焦乾的落葉,一路窸窸嚓嚓地發響。
「這裡是越口,小心。」碰到路上一個搭著麻石的越口,中學生站住,把火把放低,照著鄧秀梅走過麻石,才又往前走。
「聽說你想讀高中。」
「沒有希望,爸爸不答應。他說:‘等你高中畢了業出來,我的骨頭打得鼓響了。算了,還是回來住農業大學,靠得住些。’」中學生說。
「‘住農業大學’,有意思,他叫得真好。」鄧秀梅滿口稱讚。
中學生聽見鄧秀梅這樣地讚美農業,和他自己想要升學的意思顯然有牴觸,就穩住口,沒有做聲。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鄧秀梅又開口問道:
「我看你媽媽是很能幹的。」
「是呀,可惜沒有讀得書,要是讀了書,她要賽過一個男子漢。」
「讀了書的人,不一定能幹。」
盛學文沉默了一陣,才又說起,他們家裡離不開媽媽。他說,有一回,媽媽到外婆家去了,家裡飯沒得人煮;屋沒得人掃;衣沒得人洗;滿姐和菊滿,夜夜打死架,爸爸罵不住;豬不吃食;雞給黃竹筒拖走了一隻;菜園裡的菜沒得人潑,土溝土壤,都長滿青草,把菜蔭死了。臨了,他說:
「鄧同志,你不曉得,我們這個家,爸爸不在不要緊,媽媽只要出去得一天,屋裡就像掉了箍的桶一樣,都散板了。」
偏梢子:搭在正屋兩旁的草蓋的側屋。
樓護:把樓板托起的梁木。
霸蠻:勉強。
越口:橫過大路或田塍的小流水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