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輝吸完一袋煙,在桌子腳上磕去菸袋的菸灰,把它收在棉衣口袋裡,從容地說:
「我們這裡,本來有個社,今年春上,堅決收縮了,‘收縮’是上頭的指示,‘堅決’卻要怪我。如今全鄉只剩兩個互助組,都在鄉政府近邊,一在上村,一在下村。上村的組長還想幹下去,下村的,連組長也想交差,快要散板了。」
「上村組長叫什麼名字?」鄧秀梅偏過頭來問。
「劉雨生。你大概是見過的。」
「見過。」
「他做工作,捨得幹,又沒得私心。只是堂客拖後腿,調他的皮。這個角色很本真,又和睦,怕吵起架來,失了面子,女的抓住他的這顧慮,吵得他落不得屋,安不得生。」
「劉雨生是黨員不是?」
「是的。她才不管呢。」
「不要去管他們的閒事,清官難斷家務事。下村組長叫什麼?」
「謝慶元。」
「也是黨員嗎?」
「是的。只不過思想上還有點問題。」
鄧秀梅偏著腦殼,拿鋼筆頂著右臉,問道:
「有什麼問題?」
「你問老謝麼?他這個人哪,慢點你會曉得的。總而言之,他那一組有點費力。當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一個人。幾家難於講話的戶子,都在他組裡。」
「難得講話的,是哪些人家?」鄧秀梅關心地忙問。
「比方說:陳先晉老駕,就算得一戶。他對人說:‘親兄嫡弟在一起,也過不得,一下子把十幾戶人家扯到一塊,不吵場合,天都不黑了!……’」
李月輝正說到這裡,聽見外屋一陣腳步聲。有人粗暴地把門一推,單幅門猛烈地敞開,在這小小後房裡,激起了一股氣浪,把亮窗子上糊的舊報紙吹得窸窸嚓嚓地發響。鄧秀梅回身往門口看時,只見一個差不多高齊門框的、胸膛挺起的威武后生子闖進了房間。他膚色油黑,手腳粗大,頭上戴頂有個光滑黑亮的鴨舌的藍咔嘰制帽,上身披件對襟佈扣的老藍布棉襖,沒有扣扣子,也許是怕熱,下身穿條青線布夾褲,腳上是一雙麻墊草鞋。看見鄧秀梅,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只顧對李月輝氣勢洶洶地嚷道:
「李主席,你說這個傢伙混賬不混賬?」
「怎麼開口就罵人家混賬?你懵懵懂懂,沒頭沒腦,說的到底是哪個?」
「亭面胡。他聽信謠風,砍竹子上街去賣去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你聽哪一個說的?」
「有個民兵看見了,來告訴我的。」
鄧秀梅知道他們說的是盛佑亭,但這後生子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曉得他是認生呢,還是驕傲,她不好答白,只靜靜地聽李月輝說道:
「砍幾根竹子,也是常事,人家是去換點油鹽錢。」
「你倒很會體貼他。我怕他是聽信了謠風。」
「起了謠風,你們民兵就有事做了,有什麼怕的?」李月輝笑一笑說,「真趕巧,我們正在談你爸爸的壞話,你就來了。我還沒介紹,這是鄧秀梅同志,縣委派來幫我們搞合作化的。」後生子給鄧秀梅略略點了點頭。李月輝又說:「這是剛才我說的陳先晉老駕的大崽,陳大春同志,黨員,民兵中隊長,青年團的鄉支書。」
聽說陳大春是青年團支書,鄧秀梅笑著站起身來,親熱地跟他拉手,用她的全神貫注的閃閃有光的眼睛,又一次地細細打量這位青年的儀表。他身材粗壯,臉頰略長,濃眉大眼,鼻子高而直,輪廓顯得很明朗。在這一位新來的生疏的上級的跟前,他露出了一種跟他的粗魯的舉止不相調和的不很自然的神態,他想退出去,但又不好意思馬上走。鄧秀梅還是隨便地親熱地笑著,要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來說道:
「你來得正好,同李主席談完情況,我要跟你扯一扯。」
「我還有事去,過一陣再來。」陳大春說完,轉身要走。
鄧秀梅看了看手錶,還只有五點。她曉得,農村裡的會,照例要過了九點,才能開始,如今離開會還有四點來鍾,她默了默神,就跟李月輝說道:
「李主席,這樣好啵?我先跟團支書講幾句話,我們再談。」
「要得。」李主席好打商量,馬上同意,「我正要去叫人把通知發下。」
李主席起身出去了,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細細長談。陳大春起初還有點感到生疏,慢慢地也就放肆了,喉嚨也跟著粗了。他們兩個人坐在漸漸變成灰黯的亮窗子跟前,談起了青年團的工作的各個方面。鄧秀梅還是跟平常一樣,伏在案前,用鋼筆在自己的小紅本子上,扼要地記下她所聽到的東西。研究發展團員的規劃時,陳大春說:
「有一個發展物件,叫做盛淑君。」
「盛淑君?是不是一個梳雙辮子的姑娘?」鄧秀梅停了筆,轉臉對著他,關懷地問。
「梳雙辮子的姑娘有的是,她也是一個。你認得她嗎?」
「我一進村,就看見了她。她怎麼樣?」
「她樣樣都好,願意勞動,還能做點事,起點作用,品格也沒有什麼,只是太調皮,太愛笑了。而且……」
聽到這裡,鄧秀梅冷冷笑道:
「你們男同志真是有味。女同志愛笑,也都成了罪過了。調皮又有什麼壞處呢?要像一尊檀木雕的菩薩一樣的,死呆八板,才算好的嗎?發展物件還有一些什麼人?」
陳大春隨即談到了三個年輕的男女,說:「他們都有特殊的情況,不好培養,一個要出去升學,一個就要出嫁了,還有一個正在打擺子。他一連打了八個夜擺子,打得只剩幾根皮包骨……」鄧秀梅沒有聽完,笑起來說:「調皮的,愛笑的,讀書的,要出嫁的,打擺子的,都不好培養,照你這樣說,只有呆板的,愛哭的,不愛學習的,留在家裡養老女的,一生一世不打擺子的,才能培養了?快把剛才講的這幾個青年,都給我列入發展物件名單裡,並且指定專人去負責考察和培養。」
「盛淑君也列進去嗎?」陳大春猶猶疑疑地問。
「她有什麼特別呢?」鄧秀梅十分詫異。
陳大春沒有做聲。鄧秀梅想起了盛淑君跟她談的話:「這裡有人討厭我,反對我入青年團。」她想,她大概是指團支書了。沉吟一陣,鄧秀梅又說:
「你要是說不出叫我信服的理由,就給我把盛淑君也放進名單裡去,並且要抓緊對她的培養。」
陳大春勉勉強強點一點頭,說道:
「她的歷史,成分,我們研究過,沒有問題,就是……」
「就是什麼?愛笑,是不是?」
「不是,你以後看吧。」
陳大春才說到這裡,看見李主席來了,就起身告辭,走了出去。他的粗重的腳步,踏得廂房裡的地板軋拉地發響。
冬天日子短,不到六點鐘,房裡墨黑了。李月輝點起桌上一盞四方玻璃小提燈。他這盞燈,向來是一就兩用的。趕夜路時,他提著照路。在屋裡,他把它放在一塊青磚上,照著開會、談話或是看檔案。現在,他和鄧秀梅就在昏黃的燈影裡,一直談到八點多。
「你餓了吧?」李月輝記起鄧秀梅還沒吃夜飯,說道,「到我家裡去,叫我婆婆搞點東西給你吃。」
「請先費心給我找個住宿的地方。」鄧秀梅的眼睛落在她的行李上,這樣地說。
「有妥當地方。明天去吧。今晚你睡在這裡,我回去住。」
「啟動你還行?」
「沒有什麼。」李主席和他愛人感情好,除開有特殊的緣故,他天天都要回去睡,落得做一個順水人情。
李主席提了小提燈,引著鄧秀梅,走出鄉政府。兩個人一路談講。鄧秀梅問:
「你曉得盛淑君嗎?她怎麼樣?」
「她本人不壞。」
「她入團的事,陳大春為什麼吞吞吐吐,很不乾脆?」
「大春是個好同志。他要求嚴格,性子直套,不過,就是有點不懂得人情,狹隘,粗暴。盛淑君本人是位純潔的姑娘,工作也上勁,就是她媽媽有一點……」說到這裡,李月輝也吞吞吐吐,不往下講了。
「有一點什麼?」鄧秀梅連忙追問。
「盛淑君爸爸在世時,她媽媽就有一點不那個。」
「她爸爸是作田的嗎?」
「作了一點田,也當牛販子,手裡有幾個活錢。他一齣門,堂客就在家裡,走東家,遊西家,抽紙菸,打麻將,一身打扮得花花綠綠。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不免就有遊山逛水,拈花惹草的閒人。」
鄧秀梅低頭不做聲。李月輝看了她的臉上的顏色,曉得她為婦女們護短,隨即說道:
「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也好了。不過,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看法,像大春,就有點尋根究底,過分苛求。」
「盛淑君她媽媽的事,跟她本人有什麼關係?」
「我也說沒有關係。大春卻說:‘龍生龍子,虎生豹兒’,根源頂要緊。」
「他自己不是舊社會來的?」
「是倒是的。不過,他爸爸是個頂本真的人,舅舅是共產黨員,‘馬日事變’以後,英勇犧牲了。講根源,他的沒有比。」
鄧秀梅聽了這話,沉吟一陣,才說:
「無論如何,我們要把政治上的事和私生活上的事,區別看待,而且,考慮一個人入團,主要地要看本人的表現。」
「你不必來說服我,秀梅同志。我早就同意解決盛淑君的團籍的,都是大春,他很固執。原先,他還有時聽我的調擺,自從他那一個寶貝自發社給我砍掉了,連我的話,他也不信了。」
「砍掉自發社,本來不對嘛。」鄧秀梅委婉批評他。
「是不對呀,我檢討了。我也要求去學習,好叫我的肚子裡裝幾句馬列;上級不答應,說就是學習,也要遲兩年,叫我繼續當支書。要當支書,就得認真地當家做主,大春他不服我管。你來得正好,上級真英明,派你來加強這裡。」
「還是要靠你。剛才大春說的賣竹子的,是盛佑亭嗎?」
「是他的駕。」
「他很厲害吧?」
「他是個面胡,有什麼厲害?他只一把嘴巴子,常常愛罵人,可是,連崽女也不怕他。他心是好的,分的房子也不錯,以後你住到那裡,倒很合適。平素,上邊來了人,我們也是介紹到他家裡住。他婆婆能幹,也很賢惠。你的伙食搭在他家裡,要茶要水,都很方便。」
李月輝手裡提了他的玻璃四方小提燈,引導鄧秀梅,一邊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走著,一邊談講。山野早已灰黯了,天上的星星,著眼睛,帶著清冷的微光,窺察著人間。四到八處,沒有人聲。只有壩裡流水的喧譁,打破山村夜晚的寂靜。小路近邊,哪一家的牛欄裡,傳來了牛的嚼草的聲音。
「你們這裡,牛力夠吧?」鄧秀梅關切地發問。
「剛夠,少一條也不行了。今年死了好幾條。」
「如何死的?」鄧秀梅吃驚地追問。
「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故意推到老墈腳底摔死的。」
「有人故意搞死耕牛嗎?為什麼?」
「為的是想吃牛肉,牛皮又值錢。」
「恐怕原因不是這樣簡單吧?要注意啊。」
一路上,兩個人又商量著會議的開法,不知不覺,到了李家。在那裡隨便吃了一點現飯子,兩個人就回到鄉政府來了。
四海:大方。
夜擺子是最厲害的一種瘧疾,夜裡發病,不能安眠,到白天寒熱退了,又不能休息。
山村梯田的高田塍叫做老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