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鄉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做了地主,鬥得你好看!」鄧秀梅笑著插斷他的話,心裡又想:「這個人有點糊塗。」她所認為糊塗的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倌子歇了一陣氣,元氣恢復了,勁闆闆地只顧諢他的:

「記得頭一回,剛交紅運,我的腳爛了,大崽又得個傷寒,一病不起。兩場病,一場空,收的穀子用得精打光,人丟了,錢櫥也罄空,家裡又回覆到老樣子了,衣無領,褲無襠,三餐光只喝米湯。二回,搭幫一位本家借了我一筆本錢,叫我挑點零米賣,一日三,三日九,總多多少少,賺得一點。婆婆一年喂起兩欄豬,也落得幾個。幾年過去,聚少成多,滴水成河,手裡又有幾塊花邊了,不料我婆婆一連病了三個月,花邊都長了翅膀,欄裡的豬也走人家了……」

「面胡你還在這裡呀?」路上一個挑柴火的高個子農民,一邊換肩,一邊這樣問。盛佑亭扭過臉去說:

「來吧,高子,歇一肩再走。」

「不了,天色不早了。」

高個子農民挑著柴火一直往縣城的方向走去了。

「他也是清溪鄉來的?」鄧秀梅問。

「是的。」盛佑亭答應。

「他叫什麼?」

「他呀,大名鼎鼎,到了清溪鄉,你會曉得的。」

「錢用完,人好了吧?」鄧秀梅把先前的話題又扯轉來。

「退財折星數,搭幫菩薩,人倒是好了。我給我婆婆送了個恭喜說:‘這下子,你好了,我也好了。’我婆婆問:‘你又沒病,有什麼好的?’我說:‘夜裡睡覺,省得關門,還不好嗎?’我婆婆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你這明白人,這都不明白?這叫夜不關門窮壯膽。’她嘆一口氣說:‘唉,背時的鬼。’她自己生病,把錢用光了,還罵我背時,一定要替我算個八字。有一天,聽見村裡有面小銅鑼,陰一聲,陽一聲,噹噹地敲過來了……一隻竹雞。」盛佑亭眼睛看著路那邊的山上的刺蓬裡,撲撲地飛起一隻麻灰色的肥大的竹雞,眼睛盯著它說道:「好傢伙,好壯,飛都飛不動。」

「你算了命嗎?」鄧秀梅笑著問他。

「我婆婆要算,我說:‘你有算八字的錢,何不給我打酒吃?’她一定要算,要孩子把瞎子叫來,恭恭敬敬,請他坐在堂屋裡,把我的生庚八字報給他。瞎子推算了一陣,就睜開眼白,對我婆婆說:‘恭喜老太爺,好命,真是難得的好命。’把我婆婆喜仰了,連忙起身,又是裝煙,又是篩茶,問他到底怎樣的好法。瞎子抽了一壺煙,端起茶碗說:‘老太爺這命大得不是的,這個屋裝你不下了,你會去住高樓大瓦屋,你們大少爺還要帶兵,當軍長。’我插嘴說:‘我大崽死了,得傷寒死的。他到閻王老子那裡當軍長去了。’瞎子聽說,手顫起好高,端著的茶,潑一身一地。走江湖的,心裡活泛,嘴巴又快,又熱鬧,他說:‘老太爺,老太太,你們放心,給你打個包票,瓦屋住定了,將來住不到,你來找我。’他自己連茅屋都沒得住的,東飄西蕩,你到哪裡去找他?」

「你住到瓦屋沒有呢?」

「說奇,就奇在這裡,真有點靈驗。土改時,我分一幢地主的橫屋,一色的青瓦。」

「你的命真算不錯了。」

「不是搭幫共產黨、毛主席,自己還有這力量?不過,也是空的,我勞力不強,如今是人力世界,歸根結底,還是靠做。」

「做有什麼不好呢?」

「做是應該的,只是年紀上來了,到底差勁了,早些年數,莫說這三根竹子,哼!」

「你老人家今年好大了?」

「痴長五十二,命好的,抱孫子了。我大崽一死,剩下來的大傢伙,都是賠錢貨……」盛佑亭說到這裡,看見鄧秀梅的一雙黑浸浸的眼睛對他一鼓,曉得不妙,自己失了言,犯了這個女幹部的忌諱了,連忙裝作不介意,說了下去:「崽頂大的,今年還只有十五,才進中學,等他出力時,我的骨頭打得鼓響了。」

「那不至於。你還很英雄。」

「這還不是正合一句老話所說的:‘有錢四十稱年老,無錢六十逞英雄。’」

「這是舊社會的話了。逞英雄的,如今走得起。」

「走得起,當不得飯吃,還是應該有一個幫手。」

「你入了互助組嗎?」鄧秀梅急轉直下,有意地把談話引到她感興趣的題目上來。

「入了。」

「那你不是有了幫手了?你們鄉里,有幾個組?」

「我摸不清。」

「你們那個組辦得如何?」

「不足為奇。」盛佑亭搖一搖頭,「依我看,不如不辦好,免得淘氣。幾家人家搞到一起,淨扯皮。」

「扯些什麼皮?」

「趕季節,搶火色,都是叫化子照火,只往自己懷裡扒,哪一家都不肯放讓。組長倒是一個好角色,放得讓,吃得虧,堂客又挑精,天天跟他搞架子。」

「為些什麼?」

「堂客問他要米煮,要柴燒,不如她的意,就吵。」

「住在山窩裡,還沒得柴燒?」

「可憐你要他有工夫囉,一天到黑,不是這個會,就是那個會。去年今年,他又一連兩回選上了模範,忙了公事,誤了家裡。村裡一班賴皮子,替他編了一些話,說是:‘外頭當模範,屋裡沒飯啖。’又說:‘模範幹部好是好,田裡土裡一片草。’」

「他堂客不能幫他一手嗎?」

「靠她?她是娘屋裡的那蔸種,只想吃點松活飯。這號堂客,要是落到我手裡,早拿楠竹丫枝抽死了。」

「你這樣厲害?」鄧秀梅笑著問他。

「對不住。不要看我這個樣,我是惹發不得的,我一發起躁氣來,哼,皇帝老子都會不認得。」

鄧秀梅暫時還不打算研究這位老倌子的脾氣到底大不大,她所關懷的是他說起的那個互助組,和那位組長的家境。她問:

「你看呢?你們組長堂客的思想,能改不能改?」

「我看費力,這段姻緣,當初我就打過破。如今,她口口聲聲地說:‘我們還是求個好好散場吧。’」

「要離婚嗎?」

「有這個意思。」

「她有孩子嗎?」

「生了個伢子,三歲多了。伢子倒乖,臉模子儼像他媽媽。」

「為了孩子,她也不該這樣子。你們上鄰下舍,也不去勸勸?」

「我只懶得去,是這號貨,勸不轉來的。我婆婆倒去過兩回,不行,水都潑不進。」

「我忘記問,你們組長叫什麼名字?」

「劉雨生。」

「劉雨生?」鄧秀梅沉吟一下說,「這名字好熟。」

「他時常到縣裡開會,你們一定見過的。」

「啊,記起來了,是個單單瘦瘦,三十來往的角色,是不是?」

「嗯哪,他不胖,你說的怕莫就是我們的組長。他的心蠻好。」

「你們都擁護他嗎?」

「那是不要說的了。他是個角色。只是,幹部同志,不要怪我劈直話,你們的工作都是空費力,瞎操心。從古以來,都是人強命不過,黑腳杆子總歸是黑腳杆子,一挑子水,上不得天啊。」講到這裡,盛佑亭抬眼看一看太陽,對鄧秀梅說:「天色不早了。我到街上,還要打轉身,少陪你了。到了村裡,有空請上我家裡來談講。只要不嫌棄,住在我家裡也好,真的,我不講客套,只是房屋差一點。」

「不是瓦屋嗎?」鄧秀梅笑著提醒他。

「是瓦屋,不錯,不過哪裡比得城裡的呢?你要來住,我叫我們二崽騰出那間正房來給你。我們家裡,常常住幹部。」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扣好棉襖,把他那條補疤馱補疤的藍布腰圍巾往腰上一捆,扶正了腦門頂上的袱子,走去把竹子掮起,又向鄧秀梅點一點頭,才動身走了。鄧秀梅也隨即起來,拍拍棉襖和褲子上面的灰塵,背起背包,掛好雨傘,匆急地往清溪鄉走去。

召集縣級、區級、鄉級的幹部在一起開會的大會,叫做三級幹部會。

黃竹筒:黃鼠狼。

諢:聊天,也有吹牛的意思。

照火:烤火。

乖: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