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伯見小燕插言,急忙啃一口棒子麵餅子,咔嚓咬了半截大蔥。沒想小燕說了個頭還是叫他講,他粗脖子脹筋地大口嚥下去。「對!我說說東院,東院可嚴得厲害呀。裡邊有看守監督,外邊有日本兵站崗,這是個大監獄。進監獄大廈,有三條衚衕,每條衚衕裡至少有二十多個囚間。三條衚衕交叉口處放一把高腳轉椅,看守員坐在上邊,只要他肯注意,哪間屋也逃不過他的眼。不光這樣,大監獄這麼多房間,只有一個門口,任何人出入都得經過看守的跟前。我第一遭兒去,正趕上他們放風,扛槍的鬼子齜牙咧嘴的,可嚇人咧。得虧小燕有膽量,有智謀,一頭是針一頭是線,她能串連到一塊,多不簡單。小燕!事情是你辦的,你念叨唸叨吧。」他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
「說起來呀,漢奸隊比鬼子兵還可惡呢。我才去時碰了很多釘子,我說是給當廚師傅的爺爺送東西。把門的狗漢奸們幾次阻攔不讓進。後來我急得不行,趁個眼不見從旁門溜進去了。離周伯伯他們的伙房不遠,有個大房間,住著鬼子一個班,他們是專門管東院守衛的。每逢我試著去東院,都被鬼子呵斥回來。我不灰心,就在周圍轉悠,後來碰到日本一個曹長。他很喜歡我,半口中國話,說這道那的,還給我糖吃。我要求到大房間衛兵室,他起初不答應,後來還是帶我去了。玩了一會兒,我指著東院要進去,他擺手不同意,經過我纏磨著說是要看花,他才領我去了。進東院門時衛兵朝他敬禮,我趁這個機會,故意摸了摸衛兵的槍把,向他挺大拇指頭,說了句:‘你的么希。’為的叫他對我有個好印象。我進去空轉了一遭,沒碰上放風,見不到梁隊長他們的蹤影。以後,我打問清楚是每天三次放風,頂屬下午的時間長,下午又輪到上午那個鬼子站崗,我便又跟著曹長去了。剛進東院門口,有人請曹長接電話,他走了,我已經進院了,還肯放過這個機會,轉到衛兵跟前,比畫著手勢要到院裡折花,他沒十分阻攔,我就鑽到裡邊去。恰在這時候放風,一群長髮垢面的人湧出來。他們個子有高有矮,看長相都差不多,我也說不清哪個是梁隊長。你們說的模樣,再也對不上號。心裡一急,突然想出個點子,手指人群,我指點著說‘老黑老黃,老熱老涼(梁)’,就見人群裡有一對忽悠忽悠的眼珠子直瞪著我。這一來我才把他看清了,果然是黑眉大眼凸鼻樑。認清了他也就認出離他不遠的那位大個子隊員。雙方一眨眼,心下都明白了。可我怎麼辦呢?那麼多的眼睛瞪著,我不敢把小條交給他。梁隊長排隊進廁所了,我急得抓耳撓腮,這遭兒再接不上頭,也許以後就不能進來啦。我想到的第一個辦法是掐一朵花,把小條藏到花裡投給他,細想不妥當,為什麼單單投給他呢?叫敵人翻出來還得了?看看他就要出廁所了,我急得沒法子,真想硬著頭皮直接遞給他,但這怎麼行呀?後來我發現牆根下有個澆花的噴壺,我的主意來了,把噴壺灌滿水,裝作澆花,梁隊長走到跟前時,我故意漫不經心地掄起噴壺潑溼了他的鞋,梁隊長多聰明,他乘勢走出隊伍向我趕罵,我趁著伏身給他褲腿上擦水的機會,把那個小紙條掖進他的鞋幫裡,大聲說:‘對不起!’小聲說:‘回信交給大師傅姓周的。’他瞪著眼罵了我一句,又微微點了點頭,就回去了。」
「就在這個早晨,」周伯伯緊接著說,「我正給他們開飯,忽然有人從牢房探出頭來說,沙子飯酸菜湯,這是給人吃的呀,你姓什麼?我回答姓周,他將半碗冷盤湯,傾倒在我提的桶子裡,我回來這個找呵……」
小燕掏出指頭般大的蠟丸說:「找出這麼個玩意兒來。」
銀環接過蠟丸,轉遞給楊曉冬,伸手把小燕摟在懷裡說:「你們的成績很好。」半晌,她鬆開手,對楊曉冬說:「這一件大事,我聽完啦。你看著處理吧!咱們雙管齊下,我給你們訂約會去。」
楊曉冬知道她是去找關敬陶,點頭同意,叫小燕跟著她劃門去。他用全副熱情衝著周伯伯說:「周大哥,謝謝你,你不是隻答應做飯嗎?其實你絕不單是做飯,你已經做了很重要的工作,正像銀環說的,你們的成績很好。」
「不價,不價!你快拆開信看吧,他們在那個鬼地方生活著,比地獄裡都夠嗆呵!」
楊曉冬開啟黃蠟丸裡的信:
……我麻痺大意的錯誤,現在就不說它了。被捕後不是怕,覺得有勁使不上,整天沒心沒肺的。見到小姑娘,我痛快透啦,跟黨取上聯絡,從心裡覺得熱乎。這裡的難友說,再等個把禮拜,敵人把我們轉到馬駒橋,不知是轉移地方還是槍斃。要是有辦法就想點,沒有也別勉強,幹革命沒有不流血的。最後,盼你多加小心,千萬別再出婁子。敵人賽過狐狸,夠狡猾的。……
看過信,楊曉冬催周伯伯他們早休息,明天好上班。屋裡剩下他獨自一人,反覆看了梁隊長的來信,情緒激動不安。耳邊響著自己問自己的話:「你到內線來有八九個月了,同志們犧牲、被捕、坐牢,一連串吃敗仗,你的領導能力表現在哪裡呀?組織上曾說,內線工作是一條隱蔽的戰線,是對敵鬥爭中一支有生力量,這怎麼向黨向人民交賬呢?……」他越發不安了,熄了燈,由室內踱到室外,在小院轉了幾遭,又回到屋裡,黑暗中他仍閉住眼睛,想了又想,最後一個輪廓從腦子裡跳出來:我們要通過所掌握的內線力量,救出獄中的同志,乘機促使關敬陶在城廂起義,沉著地擴大戰果,逮捕敵偽軍政人員。爭取在敵人大規模蠢動之前,狠狠地揍他一下。「對!就是這個主意。」楊曉冬想著,眼前閃出一幅敵酋和我軍區司令員角力的圖畫,雙方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在敵人背後他猛刺了一刀。他高興這個幻景,伸手開燈,從桌屜裡取出一片薄薄的白紙,提起筆來寫:
來信收到,你們不要過分擔心,一切都有辦法有希望。黨的內線工作完全有信心有力量把同志們營救出來。……
一氣呵成幾百字的回信,當時心裡很痛快,用蠟丸封起時,他又唸了一遍,感到有些字句不夠妥善,再念時感到全信內容都有問題。對獄中同志們精神上給些鼓勵是允許的也是應該的,但你有什麼把握能營救同志們脫險呢?外線力量,無法運用,敵人何時轉他們去馬駒橋,也搞不清楚。攻打憲兵隊!就憑你們內線的人馬刀槍能攻進去嗎?即使僥倖衝進去,能衝出城圈擺脫敵人嗎?不錯,關敬陶同我們有點聯絡,姓關的是條魚,但不是擺在廚房內,他還浮在大河裡,誰能保證他起義?即使他有這個願望,在敵人這樣大的戰略據點裡,他敢活動嗎?高大成這些傢伙們都沒睡覺呀!三思兩想,他腦子裡那把用希望燃起的火光熄滅了。他把寫成的那封信撕得粉碎,想繼續寫,再也寫不下去。漫步走到小院,失望的情緒折磨著他,沒有心思散步,倚著後院門扉,抬頭望著天上繁星,呆呆作想。突然,頭上有金屬聲音響了一下,這使他大吃一驚,聲音繼續輕微作響時,想起是小燕新拴的拉鈴牽動,他知道是銀環回來了。
他摸著黑去開門,她見是他,挽著他的胳臂往回走,為了不驚動苗家,兩人走路都用腳尖點地。走到北屋裡這一段,她感到他很沉默,她開了燈,瞧了瞧他的神情,問道:「你怎麼啦?」
他知道,她對他的各方面非常關心,從表面到內心只要有點什麼思想苗頭,都會很快被她發覺。隱瞞她也沒必要,便把剛才的想法和寫信的內容統統向她說了。銀環聽了便說:「寫信的事不要緊呀,措詞不當你就改寫一封嘛。不要給自己找難過了,趕快休息把精神養一養,明早八點鐘,關敬陶要同你見面哩!」
四
關敬陶送走銀環,前思後想,整夜沒得閤眼。天發亮時,他實在困了,剛想睡一會兒,陶小桃便催他起床,她服侍他穿好衣服,洗罷手臉,給他端來早點。關敬陶盯著焦黃麵包和牛奶,嗓子眼裡發憋,一口也不願意下嚥,終於推開飯碗對她說:「今天是我的一關呀,接見這樣的人物,心裡實在七上八下的。」
陶小桃勸他:「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就罷,能答應的就給人家辦,不能辦的好好給人家解釋,不要過分心情緊張。再說,多忙也得吃飯,不能糟踐了身體。」
關敬陶說:「別勸我吃東西啦,現在就是龍膽鳳肝也咽不下去。你馬上給團部值班員打電話,說我有病上午不去上班。」
陶小桃說:「放心吧!這些我都能辦到,看你還有什麼吩咐?」
關敬陶說:「希望你在家為我好好祝福!只要我能平安渡過這一關,我們到館子裡,好好吃一頓!」
關敬陶走到偽市府大門口,他心裡躊躇,雖然穿了便服,還是怕被公務人員認出來。幸而不到上班時間,大門口清靜無人,他用力拉下帽簷,遮住自己的前額,眼盯著腳尖,快步邁進傳達室,他向老傳達點了點頭,說是來拜訪市長的。
老傳達稀罕地說:「你也找市長?早呵!早呵!市長十一點才上班,先到會客室候著吧!」老傳達張羅他自己的事去了。關敬陶放心大膽地坐在會客室,他心裡佩服共產黨,佩服人家膽量大、情況熟悉,這些重要機關竟做了人家的會客室,真是腐敗無能。他想著,瞥見玻璃窗外不斷有稀稀拉拉的小職員們來上班,他怕碰到熟人,便躲進會客室的內間。內間桌上有報紙雜誌,沙發上有人坐著看報,報紙遮著看報人的面孔。他咳嗽了一聲,看報人聞聲從臉上拉下報紙,他正是楊曉冬。
「呵!你早……」關敬陶不知怎麼稱呼才好。
「比你早來一步,請這邊坐吧!」
關敬陶朝前湊了湊,保持了一定距離。他坐下了。
幾乎沒什麼客套話,楊曉冬就開門見山地說:「我們直接交談只一次,我們會面可不少,連今天在內,在各種不同情況下已經是第四次了。彼此都不陌生,讓我們有話直說吧!你對我們的黨和軍隊有些瞭解,也接觸過我們幾位同志,而且你對我們工作上也有過幫助,這些都不必細談。現在我們想加深一步談談,說說我們對你的希望,你也表示表示你的態度。」
經過考慮,關敬陶說:「我本人覺得,雖不敢說身在曹營心在漢,但我同貴軍貴黨是朋友,而且友誼很好。」
「友誼是肯定了的,現在我們不談抽象的,也不轉彎抹角,希望你赤裸裸地表示表示態度,你願不願意回到祖國懷抱,願不願意掉轉槍口打擊日本侵略者?要是願意,你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我當然願意回到祖國陣營,至於具體時間……」關敬陶苦澀地嚥了口唾沫。他說:「我只能掌握幾個人,無法控制全團兵力,好不好暫時儲存我這股力量,等到大反攻的時候。」這確是關敬陶的內心話,他曾想現在拉好關係,多少做出點貢獻,等到時機成熟:比如蘇聯援助共產黨佔領華北五省的時候,最好是美蘇同援、國共合作大舉反攻的時候。他曾這樣設想:乘著日本潰退,他關敬陶振臂高呼,偽軍官兵聞聲響應,不費力但又狠狠地給鬼子一頓兜屁股槍。
「你等到大反攻?」楊曉冬盯著關敬陶。關敬陶逃避了他的目光。「時間是不饒人的,我們等多久沒關係,倒是怕你等不了。說穿了就是高大成不容許你等,即使高大成暫時容你,日本鬼子也不給你這麼長的時間。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你可以好好考慮考慮,我們不強迫你,思想是要你通,步子是要你走。現在我想問一個情況,你曉得日本憲兵隊什麼時候把東監獄的人送馬駒橋嗎?監獄裡押著我們的同志,你有沒有力量幫助他們?」
押送梁隊長他們赴馬駒橋的日期,關敬陶說是七月二十日,他說這是從治安軍司令部聽來的。這個日子僅僅有五天的時間,跟前兩天梁隊長信中說的一星期完全相符。楊曉冬覺著這個情況是準確的,關於怎樣幫助監獄的同志,關敬陶推辭說他無能為力,但他建議八路軍可在距城二十五里的公路上截擊,他說馬駒橋敵人兵力不大,無力出擊。敵人如從省城這面增援,需經一團防地,關敬陶答應竭力拖延增援時間。
楊曉冬說考慮考慮他的意見,雙方再繼續聯絡。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關敬陶回到家,沒同愛人下飯館,草草吃了點飯,從新上床睡覺,想彌補夜來失眠的疲乏。可是他再也閉不上眼,腦子裡總是翻騰著楊曉冬見面所談的問題。他想:真要八路軍在離城二十五里公路上截擊,那已是三團高擰子的防區,出了事跟自己的關係不大,到時設法拖延點時間就行。倒是反正的問題最關重要,我能不能等到大反攻,高大成容不容,日本人對我究竟怎麼樣,共產黨的話靈不靈,我總得要摸摸底……他再也躺不住了。換好軍裝,跑到高大成的辦公室。
高大成對關敬陶還是很客氣,留他吃午飯。吃午飯時高大成說日本正在調動兵力準備大舉進攻邊區。說這次進攻要軍事政治雙管齊下,刻下日本人正在組織各界人士隨軍參觀團。談去談來,談到關敬陶本身。高大成主張仍叫他當參謀長,關敬陶感到,這是明升暗降實削兵權,再三提出辭謝。高大成先說這是日本方面的主意,然後答應以司令的身份替他維持,但要關敬陶快把他高大成的親信第三營營長提名兼任副團長。他說:日本人業已物色了人選,不早呈報,幾天之內新的副團長將要來上任的。
午餐後,關敬陶到團部轉了一趟,向值班員交代了幾句,就轉回家來。見了小陶後第一句話就說:「你立刻到銀行把存款全部取出來,一律換成黃的。」小陶又驚又喜地問他:「你下定決心啦?」
「說下定了還早,我先脫了衣服在河邊上等著,幾時逼急了,我就跳下水去。……」
楊曉冬把同關敬陶談話的經過告訴銀環,兩人研究了一下,認為他提供的時間準確,提出的辦法也可取,當前的問題,是急需向根據地彙報,等待上級決定批准。為了保險,決定採取兩條線同時出發,銀環去找肖部長,小燕找武工隊轉分割槽袁政委。
銀環囑咐了楊曉冬幾句,當天下晚就出城了。家裡剩下楊曉冬,他更提高了警惕,早早給小燕談清了任務,他便離開後院同周伯伯鑽洞到牆外窩棚裡睡去。
第二天剛發亮,周伯伯上班去了,楊曉冬鑽出洞來催小燕出發,瞥見小燕在床上酣睡,心想:這孩子也有睡懶覺的時候,虧得來叫她,他到跟前撩起被單,哪有小燕的蹤影,被單下是個長枕頭,抬頭看,樑上的雪裡白也不在,估計是這個小東西故意給他們擺下的迷魂陣。
這次向外聯絡很順利,銀環第二天午後兩點就回來了,她到苗家後院時,楊曉冬鑽到洞裡午睡,小燕尚未回來,但她看到雪裡白業已落在屋簷上,她知道小燕人沒到,工作還是趕到前邊了。她從雪裡白尾巴上拆出那封膠粘的信,叫起楊曉冬,共同看了小燕的來信。信中說明小燕通過武工隊,把內線意見和要求報告給軍分割槽司令部了。銀環這趟出去,直接見到肖部長,肖部長同意內線的意見,當即與分割槽袁政委聯絡了,他估計十九號夜裡,一個團的主力部隊可以開到,二十號早晨能在去馬駒橋的公路上打伏擊。此外肖部長囑咐銀環轉告楊曉冬,根據種種徵候,敵人有大規模進山「掃蕩」的企圖。要他們好好蒐集有關的軍事情報,二十號的事,內線同志不須直接參加了。楊曉冬聽了這些,覺著一塊大石頭落地,心情立刻開朗多了。一時感到沒有急事要做,不願白天在後院待著,便同銀環從洞中鑽到牆外菜園的窩棚裡。
窩棚上有柳樹籠罩,兩端空氣對流,雖在盛夏,頗感涼爽。楊曉冬本打算同銀環談論點什麼,誰知她竟從提包裡掏出從外面帶來的書,楊曉冬看書皮上寫著《華夏春秋》,開啟一看,是很多檔案整合的合訂本。第一篇是《中共中央對抗戰六週年的宣言》,第二篇是《質問國民黨》。楊曉冬一口氣把宣言唸完了,越念聲音越大,銀環推他說:「把弦定低些,看你這個痛快勁,是因為咱們完成任務覺著高興吧?」
楊曉冬說:「不單是高興,我每次讀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文章,連飯都顧不得吃,不信你讀讀,就像中央負責同志親自作報告一樣。」
「我最愛聽大報告,每聽一次,總覺著眼界寬些,知識廣些。」
「你愛聽報告還不容易,等將來全國解放了,我們一起去住學校,每天有報告,管叫你聽夠嘍!」
「你別俏皮我,我這個政治條件,能跟你一塊讀書?」
「為什麼小看自己,到全國解放的時候,你的水平蠻高啦!」
「我可沒那樣想,將來全國解放了,能在人民自己的醫院裡,終生當一名護士,伺候那些對國家有功勞的傷病員,也就心滿意足了。」
「同志!作為你個人,這樣想當然是好的,但黨培養你許多年,不能允許你僅僅當一名護士。你需要改行,做領導工作,要允許我提意見,我願意你搞省城婦聯會工作。」
「婦女工作更難搞,這幾天,光是陶小桃和兩個營長的太太,就夠我嗆的了。自然不管有多大困難,時候到了,我拉也把她們拉出去。」
兩人正談著,周伯伯從洞裡探出頭來說:「燕來回來了。他要你們馬上過去哩!」
楊曉冬說:「燕來對那幾個人抓得很緊,快去看看吧,可能他們的爭取工作又有新的進展呢!」
五
事情總在不斷發展變化;希望有時變成失望,看來滿有把握的問題,有時會落一場空。楊曉冬他們所進行的工作恰恰就是這樣。昨天一整天,營救梁隊長他們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內部探實了敵人赴馬駒橋出發的日期;外邊聯絡了打伏擊的主力部隊;關敬陶答應暗中助一把力;韓燕來彙報工作時說,他們幾個結義弟兄答應隨時為朋友兩肋插刀。這一切的一切,被今天上午小燕送出來的蠟丸粉碎了。蠟丸的訊息說:
我們得到確息,敵人明晨(十八日)送我們到馬駒橋。事情已到最後關頭,只得拼命。我已聯絡好獄中同志,決定途中暴動。因為時間迫促,估計外面軍隊是無法趕到了,假如內線同志還有可能援助的話,注意我們的記號——車上插紅旗……
為了討論這個非常緊急的問題,楊曉冬決定立刻在城外召開會議。通過小葉的幫助,他又進了教會醫院。
時針指在十二點上,楊曉冬穿著印了藍色號碼的病人衣服,躺在特等病房。他的腦袋枕著兩個手心。右腿搭著左腿,發黑的濃眉皺緊,眼睛忽悠忽悠地盯著屋頂,在開會人沒到來的時候,他在構思一個新的計劃。
沒有多久銀環進來了,見楊曉冬正在深思,她不願攪亂他,悄悄坐在旁邊沒有做聲。隨後小燕也來了,半天的時間,她做到了兩件事,早晨送出蠟丸,現在又到兵營裡找到她的哥哥,這些使得她私心竊喜,原想大話小話地說道幾句,可是,當她察覺到這間屋裡有一種沉默嚴肅的空氣,她受到感染,立刻收斂了笑容,傍立在銀環的下手。半晌,楊曉冬問小燕:
「你見到他們啦?」他說話時身體不動,眼睛仍盯著屋頂。
「哥哥說他隨後就來。」小燕答完話,瞧著銀環,看她的表情。
「鎦子兌換啦?」他問銀環。
「兌換了,全部換了六十塊偽鈔。」銀環試著掏票子,覺著沒必要,旋又住手。
這時外面有人輕輕叩門,門開啟處,小葉向屋裡招呼了一聲,把韓燕來和張小山讓進來。她自己朝銀環點了點頭就走了。
小燕見人們要開會了,她望著銀環說:「我到外邊給你們看門吧!」
楊曉冬答覆說:「這裡門不用看,你去邢家茶館等著,看外面有人取聯絡不?有的話,馬上送個信。」
病房剩下他們四個人,楊曉冬拿出梁隊長今天的來信給他們看。紙條從銀環傳到燕來,一分鐘後又遞給張小山。這個小小的紙條,比最難解答的學習題還要複雜得多,大家面面相覷,誰在一時半刻裡也提不出肯定的答案。屋內的空氣更加嚴肅更加沉默,沉默到難捱的時候,楊曉冬站起來說:
「我們召開臨時緊急會議,要討論的問題,就是剛才大家看到的那封信。情況不要再擺了,獄中的同志決定要幹,外邊的武裝因了時間關係,肯定是不能來,事情就在明天拂曉,距現在也只十多個鐘頭,同志們商量商量,看怎麼辦吧?」
韓燕來說:「我這麼看:你是我們的領導,水平又高,不必討論啦,把你想好的主意拿出來,要幹就幹,是刀山我們也鑽去!」
「咱們這是黨的會議,不能由我一個人決定,集思廣益,大家討論。」
張小山十分擔心他們的梁隊長,看到紙條時,他的肝膽都要爆裂了,他認為討論去不去救是多餘的,他說:「還討論什麼,要是今晚動作,我第一個衝進憲兵隊的大門,要是明早,我拼命也要爬上插紅旗的汽車。嗐!別這麼磨磨蹭蹭地討論啦!」
「我認為這件事還要考慮考慮,挽救同志,我是十二分的贊成,但自己的力量也要估計。昨天肖部長還對我說,內線不同外邊,不能動不動就冒險。我們內線力量既然不夠,可以先給外邊送信,來不及的話,再從長想法子……」
「我不同意!」韓燕來打斷銀環的話,也沒申述什麼理由。
經過爭論,銀環深化了她的意見。她認為內線工作儲存力量非常重要,不能輕易公開面目,更不能砸鍋暴骨。如果會議決定要行動,她主張公開的和隱蔽的力量從組織上分開,內線要留下做領導工作的人。
楊曉冬說:「我們意見雖有分歧,但都有可取之處。應該營救受難的同志,也不是砂鍋搗蒜一錘子的買賣,留人問題可以留,從條件上看,留下燕來比較合適。」
「留誰也不能留我,你要到戰場,我還能不跟著,必須留,就留她,意見是她提的,又是女同志。」
「女同志就應該留下?」銀環的臉刷地紅了,想分辯分辯。楊曉冬制止說:
「留人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先不討論。我再說一遍,銀環的意見,有它的道理。我們這種做法,是自願的,也是被迫的。這樣做不只是挽救我們的階級弟兄,其中還有更重大的理想,就是要在敵人大規模進山‘掃蕩’之前,給他一個當頭棒喝。自然囉,組織這樣大的舉動,貪這樣大的兇險,又來不及具體地請示領導(領導上有原則指示),也很可能犯錯誤。果真如此,由我把責任擔起來。但我們這樣幹,還不是像銀環同志說的那樣冒險。你們看,梁隊長他們已經決定途中暴動了。他們出來就是一支雄厚的力量。我們行動在郊區,便於向根據地靠攏,而且這個地區的敵人內部,無論上層和下層都有咱們的工作基礎,成功條件是很充分的。好,現在說說我考慮的意見吧!」
楊曉冬把自己考慮過的計劃,從化裝襲汽車、營救同志、乘勢促使關團起義、相機擴大戰果等一系列的意見向大家談了。韓燕來、張小山在具體措施上做了補充。銀環給他們攤開城郊地圖,楊曉冬在有關的公路崗樓都做了標識,在蘆葦河西岸炮樓處畫了個大大的紅圈。一切快做完的時候,小燕回來了。她說,邢家茶館沒有人來,她想抽下午工夫再到周伯伯那裡走一趟,看看有沒有必要。
楊曉冬說:「十分必要!」馬上叫銀環把兌換的偽鈔分一半交給小燕,他說:「你把錢交給周伯伯,要他今晚明晨想辦法叫他們吃足飽飯。並轉告梁隊長一句話:‘遇橋插旗,過河動手。’」
小燕走了。韓燕來他們也辭別著要走,楊曉冬囑咐說:「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分割槽介紹的其他關係不動,邢雙林和他所掌握的人也暫不動,伙伕老趙都不動。一團一營劉營長到必要時再通知他,今晚派人告訴蘆葦河炮樓的馬班長,要他相機支援我們。主要是使用你們在團部的幾個關係。回去馬上找到小湯和蘇興旺他們,大家夜間一塊溜號,到邢家茶館門口集合!」
屋裡就剩下銀環了。她心裡悽惶不安,她的同志和愛人,今夜就要出發,去充當衝鋒陷陣的突擊手,這不是勢均力敵的兩軍作戰,而是兵力十分懸殊的交鋒。她恨不得伴隨他去,至少能跟他多坐一會兒,但這都不可能,她同樣有重要任務,她必須立刻去找小陶和那幾位偽軍太太,利用夜間打牌聚會,天明聽到槍響,伴隨她們出城。
她有心鼓勵楊曉冬幾句,但感到像他這樣的人不太需要;有心吐露幾句情意纏綿的話,又怕影響他的情緒。無可奈何時她慢慢踱到他的跟前說:「我也該走啦!」她伸出手,想簡單地就此告別。
「你急什麼。我還有話對你說咧。拿過小葉招待咱們的紙菸來。」
銀環拿了煙,掏出一支,並給他燃著火柴。
「銀環,我的好同志,我知道你是雙料的關心:關心事情的成敗和我本人的安全,對嗎?我剛才說過,我們這次是化裝襲擊,第一,利用合法面目,這會造成敵人麻痺,他們想不到有人在他脖子底下‘下嘴’;第二,還有關敬陶掩護和雄厚的內線力量。我們一定要利用這些條件,狠狠地打擊敵人。給根據地軍民吐氣,給犧牲的同志報仇。」他是在給她做思想工作。
「事情不都是像想象的那麼簡單。」
「自然囉!我們要從壞處著想。我看最不幸的前途是:我們給敵人嚴重打擊後,衝不出敵人包圍,全部壯烈犧牲。這算到頂啦!假如真是這樣(我可從沒這樣想),內線力量,具體說,我們在敵人軍隊的力量,當然要受到一部分損失,但我們黨在省城的地下實力是雄厚的。獲得重大代價之後受點損失也是值得的。至於你個人,要客觀,要冷靜,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戰火中的伴侶不是都能夠白頭到老的。抗戰六年來敵人奪走了我們多少同胞的生命,妻離子散鰥寡孤獨的人,數也數不清。我們共產黨人眼硬,多麼嚴峻的情況,我們也能撐過去……」
「嘿呀!你呀,你不要向我說教啦!」她掏出手帕,抹乾溼潤的眼睛,「這些我都懂,何必說得那麼淒涼呢!我問你,現在是四點鐘,要不要晚上八點,我抽空來看你一下?」
「那就不必啦!」
「你身體很弱,我告訴小葉,晚上給你搞點好吃的,需要的話,叫她給你打一針強心劑。」
「我的強心劑不是藥物,是要你發揮才能把那幾位偽軍太太準時地平安地帶出去。還有,是要你給我點快樂的顏色。」
銀環笑著攤開兩手:「好!我全部答應你的要求。祝我們在二十四小時後勝利地會見,祝我們這次戰鬥的成功!」她向他撲過去緊緊地握手。
…………
傍晚,關敬陶第一營的劉營長下班回家了,他坐在轉椅上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下班之前,他在團部裡負責挑選兩個班配合憲兵隊執行押送任務,大家都不願去,唯獨新到通訊隊的那個姓張的小個子,爭著要去,這個現象在治安軍士兵裡很稀罕。正思索中,他妻子從外面進來,說關太太來了電話,邀她同其他營連長的太太們去打牌,問該不該去。劉營長沉吟了半晌,忽然說:「你一定要去,不但你去,還幫助關太太把一二營的女眷們都找了去。我看,不準是為打牌。」見她不明白他的話,劉營長低聲說:「前天我接到了邊區黨委的指示,說要有新的領導人同我接頭。叫我堅決聽從他的指示,看樣子,我估計是有特殊任務。這兩天裡,我看到關團長心事重重,不斷髮牢騷,聽說他把銀行的存款都支出來了。團部傳令兵當中,有些可疑的跡象,剛才派往憲兵隊出差的也發現了點徵候。這些,外行人不好看懂,依我看,這場牌局裡有事,你好好收拾準備一下,可能咱們常盼望的那一天,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