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1頁,共2頁

一

貓頭鷹在半畝園的老槐樹上叫了兩聲,小燕從夢中驚醒了,心裡嚇得突突直跳,彷彿有什麼禍事臨頭。揚起耳朵聽了聽,身旁的銀環呼吸很平穩,楊叔叔在裡屋睡得也挺香甜,她才放下心來。想從新入睡,但再也睡不著了,生怕從虎口裡逃出來的受難人,再被敵人奪回去。

「楊叔叔昨晚告訴,把地洞再挖個翻眼,這件事遲辦不如早辦,萬一敵人來搜查呢,萬萬不能再出婁子呀!」小燕想著輕輕下了床,怕吵醒睡覺的人,踮著腳尖朝外走。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佈滿星斗,她熟習的那三顆報告時間的星星,一時又找不見;想聽聽苗家的鐘,越聽越不打點。「反正離天明還早著哩,叫醒周伯伯一塊動手吧!」她輕輕推開對面周伯伯的門,怕開燈不方便,想上前搖撼醒他,但摸來摸去,結果屋裡只有一張空床,她詫異著退出來,看到西牆角下洞口敞著,她便步履磚階,進了洞口。迎面吹來颼颼涼風,穿著單衣服還有些冷,她順手開了那隻五度的小燈泡,一縷昏黃的光亮直射到洞底。小燕貓腰前進,發現洞底已經堵死,抬頭一看,上面已經打好翻眼,攀上翻眼,爬了不多幾步正是牆根底下,推開草棚麻袋,到了西牆外面,這兒正是周伯伯看菜園的窩棚,小燕這時完全清楚了:周伯伯比她更積極,她想到動手打翻眼的時候,他已經提前完成了。她爬進窩棚想同他說幾句話,可是,窩棚裡鋪蓋打成卷,涼森森的空著一領破席,根本沒有人;她探出頭來,聽到靠菜園盡頭坑沿上,有沙沙的響聲,細眼瞧去,周伯伯挑著土筐,正在貓腰朝水池裡倒土。她跑過去,抓住筐小聲說:「我也幫幫手!」

周伯伯見了她,先問楊曉冬他們睡得安定不安定。小燕做了肯定的回答。周伯伯說:「這是最後的一擔土了,不必再幫助啦。」說著他擔起空筐同小燕回到窩棚,爺兒兩個坐在涼森森的葦蓆上。

周伯伯說:「不是分的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嗎?頭十二點我睡不著了。出來溜了一圈,思謀著,你楊叔叔他們已經是九死一生的人了,再不能叫他們擔兇險。按照他說的,我到洞裡來修改翻眼,這一骨截兒不長,挖得不到二十挑土。剛才我已把土都擔到水池裡,再有什麼風吹草動,在這沒人來的窩棚裡一躺,就算到了保險地啦!」

「周伯伯你想得可真好。這麼一來,連戶口也別報,暗來暗往,也別叫苗家知道,先躲起來養傷。」

「我想的還多著哩!從明天起,咱們在大門口外邊擺個菜攤,茄子、豆角、西紅柿,都擺上點子,咱爺兒倆倒替著守著。名義上是賣菜,留神過往行人,有什麼動靜,再從門口通後院拴個拉鈴,到時一扯拉鈴,電報就打過去啦。」

小燕稱讚了老人,想了想又發愁地說:「這樣看來,住下問題不大了。偏是這一陣咱們過得挺苦,哥哥混到行伍裡去,不能補貼家裡,給他們養傷養病,拿什麼養呀?不用說魚肉,連口白麵也吃不上,明個早晨,就得喝棒子麵粥,多牙磣哪。」小燕愣了一會兒又說:「他們準是知道咱家困難,我聽銀環姐姐說,他們要回根據地去呢!」

周伯伯大吃一驚:「千萬不能叫他們走,有他們在一天,咱們有個主心骨兒,缺了這些人,天上就沒有日頭,在世界上就沒有活頭啦!」

「要是銀環姐姐做著事,還能幫助咱們點。現在她不光失業,身體也不好。……」

這些難題目把周伯伯壓得沉默了。楊曉冬進城後的一切事情,去年春節他被摩托車撞傷後的一切事情,都漂浮到他的眼前了。他的胸部猛脹,呼吸迫促,經過一陣較長的痛楚,他突然問道:「燕兒!你看我的身板骨可夠壯實的?」

小燕不解其意,點頭「嗯」了一聲。

周伯伯愣了一會兒說:「好吧!天就亮了,你回去看著點門。叫他們早晨多睡睡,早飯就先熬粥吧,別的東西歸我操辦。」

楊曉冬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天剛發亮就要起床,小燕三番五次勸說也沒效。銀環本是和衣睡的,見他們爭論,自己立刻起來了。小燕發急地說:「傷的傷,病的病,多多睡會兒養養神,不礙的,外面三幾道門都插得緊著呢!」

「我受了些外傷,已經好了,沒有病,許是她累垮了。」

「我垮不了。無非疲乏點。這一宿覺就恢復了。」

三人一同來到小院。這是個天色晴朗的夏日早晨,太陽剛剛露出地面,玫瑰色的光線照在院中槐樹尖上,著光的部分顯著新黃,不著光的枝葉呈現深綠。屋簷上蹲著小燕那兩隻馴服伶俐的鴿子,日光下,它們的翎毛閃爍著多變的霞光翠色。在這舒適寧靜的時刻,經過驚濤駭浪腥風血雨的楊曉冬和銀環,心頭上有說不盡道不出的快感。感到生存的喜悅,感到這個家庭和小院的溫暖,他們覺著這兒就是家,他們便是這個家的主人,不用誰來張羅,兩人都想抄起傢俱來做飯。不料小燕這也不讓動那也不讓摸,只由她自己去熬粥。銀環掀開瓦罐看見有棒子麵,想動手做點乾糧,小燕不叫做,也不說明原因。稀粥早熬成了,也不讓客人吃,楊曉冬感到這孩子有點子,擰不過她,只好同銀環耐心等候著。

八點多鐘,周伯伯回來了。右手挎著的面袋裡,一半粳米一半白麵;左手提著瓶酒和生熟牛羊肉,還有十幾個冒熱氣的肉包子。他放下這些東西,便叫小燕開飯。他們叫他一同吃的時候,他說吃過飯了,替他們到外邊看著人。隨後又把小燕叫出去,私下告訴她說:「看門的事交給你吧,我夜裡沒睡好想躺一躺。要沒零錢花就到我那裡去拿。」小燕知道周伯伯夜裡幹活夠累的,也沒想到別的,便叫他去休息了。她剛回到屋裡,楊曉冬就問她周伯伯為什麼買許多東西,錢是從哪裡來的。小燕回答說可能是他借來的,楊曉冬又問老人為什麼神色挺緊張。小燕說他整夜沒有睡覺。楊曉冬搖頭說:「老人家身板夠結實的,一兩夜不睡覺,還不至於那樣踉踉蹌蹌像病人的樣子。」小燕覺著這話有理,就悄悄到周伯伯屋裡看動靜。老人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見小燕進來他睜了睜眼,小燕一時沒話可說,便託詞道:「我拿點零錢,買點油醋。」老人說了聲:「衣兜裡有零錢。」說著翻身臉朝裡。小燕輕輕掏零錢時,見裡邊夾帶著一張紙條,上有紅色章記,字跡花裡胡哨的看不清楚,她心裡有點懷疑,偷把紙條拿回來交給銀環。銀環看了紙條,急走到楊曉冬跟前,驚訝地說:

「你看,老人家賣血了!三百西西。」

楊曉冬伸手接過條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半晌沒做聲。移時,他無限激動地對著銀環說:「人們用鮮血養育著我們,拿生命捍衛著我們,你看怎樣,我們還能拋棄他們回根據地嗎?」

銀環眼裡噙著淚珠道:「你不要再說啦!咱們快看看他老人家去吧!」

半個鐘頭之後,韓燕來回家來了。根據地轉來一封密信,他是特地告假出來送信的。他所以回家來,是想問問小燕有什麼情況。自從前夜同楊曉冬分手後,不曉得他逃往哪裡去了,想不到他們卻都平平安安地回到他的家裡。

見到楊曉冬,他歡喜得忘記掏信了。互相交談了分別以後的情況,談話中涉及銀環。韓燕來感到那天對她很粗暴,想解釋幾句,也不好開口,於是抱歉地向銀環伸出手。銀環紅著臉點了點頭,旋即釋然地笑了。

小燕瞅了個空子告訴她哥哥周伯伯賣血的事,韓燕來聽說後,立刻走到小院南屋看他。周伯伯見韓燕來進來,親切地招呼他坐下,兩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客氣。今天,在韓燕來的眼裡,周伯伯不再是慪氣的對手,他變成了非常可愛的人,他用從來沒有過的敬愛語氣說:

「周伯伯,你何必呢?他們又不是外人。自己也是有歲數的人咧。小心自己的身板骨嘛。」

「我不怎的,你陪他們說話吧。我到外邊給你們看門去。」

「你不是還沒吃飯呀?」

「不礙的,叫燕兒給我拿兩塊剩乾糧就行啦。」

韓燕來回北屋時,才想起他帶來的那封信。當時認為是給楊曉冬的,用米湯擦出字跡後,發現是肖部長寫給銀環的:

小環同志:從你的信中,看出你現在非常痛苦。不幸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要冷靜地對待它。我們完全相信曉冬會忠於黨的事業,任何情況下他會向敵人作鬥爭的。當然我們要想辦法營救他。

你在這個問題上有錯誤。小資產階級的溫情,加上政治上的麻痺大意害了你。一個共產黨員的政治嗅覺任何時候都要尖銳靈敏。你要好好地吸取這次教訓。高自萍淪為叛徒的責任我也有一份,連續多日行軍作戰,沒能及時派人把他替調出來。當然,最主要的在於他自己。本來參加革命,好比在大海里游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安渡彼岸的。意志不堅立場不穩的人,是會沉淪沒頂的。今天戰爭的環境是這樣,將來和平環境也是這樣。

另外,目前時局很緊張,蔣介石從分裂倒退走向投降,他命胡宗南撤退同日本對峙的河防大軍,去包圍陝甘寧邊區。日本鬼子乘此機會調兵遣將準備進行秋季「大掃蕩」,在這個緊急關頭,內線工作需要動員一切力量,打擊敵人,配合根據地進行反「掃蕩」,偏你們在這時候發生了意外……

另頁信紙上寫著:

前信沒寫完,又發生了新的情況,根據確息,肯定楊曉冬是越獄出來了。但目前尚無下落。另外,梁隊長和一個隊員又被捕了。不幸事情連續發生,犧牲代價頗為重大。在這種情況下,希望你能振作精神,堅持住陣地。首先找到楊曉冬,如果已經找到了他,急速來一回信。然後探聽梁隊長的下落,並設法營救他們。聽說那個偽軍官表現還不壞,軍區指示要加緊爭取他,我們分析,只要工作進行得好,他可能……

楊曉冬看完信非常感動地說:

「黨和上級對咱們是多麼關心,多麼信賴,又抱了多麼大的希望呀!咱們這些黨員,給黨做了些什麼呢?我個人首先應該從思想上行動上檢查。我的領導工作沒搞好,要負最重要的責任。但同志們的想法又怎樣呢?你想著叫我縮著脖子躲在你家,一動也別動。你怕我在這裡待著危險,要把我送出省城去。這些問題都是屬於什麼性質呢?真要提到原則高度,我看可以說是軍事上的逃跑退卻,政治上的右傾惜命,這樣下去我們要犯大錯誤的。」楊曉冬做了個停頓,銀環和燕來互相警惕地交換著眼色。接著楊曉冬說:「現在,根據肖部長的指示,我們要刻不容緩地行動起來。銀環!你今天就出發,先找蒲小蔓再找關敬陶,打聽梁隊長他們的下落,跟姓關的挑明,在最短期間,我要親自同他接頭。燕來要加緊爭取那幾個工作目標。張小山既打進去了,叫他一定隱蔽好,最好叫他調離倉庫,到要害部門去,爭取在最短期間內,把分割槽介紹給咱們的幾個關係接上頭。對小湯進一步爭取教育,提高他的政治覺悟,還可利用拜盟兄弟的方式團結一些人。不要對扛槍計程車兵看不起,在敵人營壘裡,有一支槍聽我們使喚,對我們來說就是個重大的力量,對敵人也就是致命的威脅,你忘記軍區參謀長告訴咱們的話嗎?」

「你再說說吧!」韓燕來並沒忘記,願意叫他再說一遍。

「他不是說,在對敵人作戰的時候,連咱們內線的力量都估計上嗎?」

燕來和銀環分頭出發了。楊曉冬出來到院裡散步,瞥見小燕蹙著眉頭,楊曉冬看著她有心事,把她叫住問:

「小燕兒,這一陣生活困難吧?」

「生活困難是小事,我們過慣了苦日子的。」

「大夥都不在家,剩下你一個人悶得慌?」

「我也不怕悶。」

「對誰有意見,你說說吧?」

「我對誰都沒意見,對我自己有意見。」

「說說你的意見吧!」

「楊叔叔!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當個黨員參加你們的會呢?」

「哈哈!小燕子呀!」楊曉冬知道她在窗外聽了他們的談話,「你年歲小呀,沒有這麼年輕的黨員。好好地幹吧!遲早你會成為共產黨員的。」

掌燈以後,周伯伯同小燕又去修改翻眼,剩下楊曉冬一個人,想看書又看不下去,翻開偽報,看見敵酋大東亞首相青木勸蔣介石投降的訊息,他扔下報紙,心煩意亂,剛想躺下休息,聽得後門連續輕彈了四下,知道是銀環回來了,他疾快出去接她,黑暗中,銀環看到是他開門,心裡特別溫暖,進來先同他握了握手,正待回身插門,聽見苗先生從外面喊:「別關門,別關門!」隨著話音他抱著個大西瓜進來了。進門開了路燈,一眼瞧見楊曉冬,他熱情地高聲說:「楊先生,是你,久違啦,聽小燕說你回北京了。才回來呀,請,請先到我家裡坐。」楊曉冬根本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碰上他,既然碰見了,總得周旋一番。他一面搭訕著說話,暗暗遞了銀環一個眼色,叫她先回小燕家去。銀環會意了,側身穿衚衕奔向後院,不料行到中門,正與開門迎接丈夫的苗太太撞個滿懷,苗太太見到銀環,一手拉住不放,拉拉扯扯地把兩人都讓到家裡做客了。銀環同苗太太到內屋,苗先生同楊曉冬在外間。楊曉冬稍作寒暄後,為了解除房東的懷疑,他不斷講說北京的生活和物價情況,話頭轉到時局時,苗先生小聲說:「現在時令可不太平呀,聽說有個共產黨越獄一天一夜,被抓住在西關槍斃啦。」楊曉冬想摸摸對方的底,結果苗先生知道的情況並不多。他小心地應付他一番之後,同銀環託詞出來了。回到後院,楊曉冬問苗太太淨說什麼,銀環說都是日常生活小事,楊曉冬便把苗先生講的告訴她。銀環聽了說:「你看這話裡有話沒有?」楊曉冬說:「我看沒什麼事。你彙報一下出去的情況吧!」

銀環說她先到了關家,關敬陶不在,通過小陶調查的結果,得知在菜市口斃人的時候,確實抓捕了兩個人,說不清是不是八路軍,在治安軍只押了一個小時,就送到日本憲兵司令部。銀環說她接著去找蒲小蔓,她們還不知道有捕人的訊息,以後小蔓的媽媽說,兩天以前特務們到處給憲兵隊找做飯的,小蔓她媽想著把她們的鄰居賣水的介紹了去。

楊曉冬插話說:「這倒是個好機會呢!」

銀環點頭說:「我已經同她們母女談好了,說把一位會做飯的趙伯伯給他們介紹去。我指的是老趙,他在偽治安軍司令部裡不是提心吊膽嗎,叫他去好啦。」

楊曉冬考慮了一會兒說:「老趙未必合適。我看周伯伯好些,有小燕這個好助手,裡外傳信方便。你到洞裡把他們爺倆叫回來,我跟他們商量商量。」

周伯伯和小燕渾身泥土站到燈前了。楊曉冬吩咐銀環到外面聽著動靜,他把去憲兵隊做飯的事談得很仔細,請他們表示意見。

小燕滿口贊成:「周伯伯去太可以啦。白天出門做飯,晚上回家幹活,兩邊都不耽誤,耽誤也不要緊,大小活兒我兜攬著。」

楊曉冬見周伯伯默不作聲,知道他性格耿直不能勉強,笑著向他說:「周大哥,你說說,看有什麼困難?」

「我不是怕難,單是做飯,我鬧一氣。可還有工作咧。」

小燕見他推辭,急遮攔說:「工作你就學著點唄。左不過是探聽點情況。剛才不是說過,有困難時節,我進去幫助你。」

周伯伯感到小燕有意逞能,瞪了她一眼:「小燕!這可是你說的。咱們三頭對面把話說清楚嘍,我進去可就管做飯,工作的事兒,都放在你的兩個肩膀兒上。」

楊曉冬說:「周大哥,你只答應去做飯就行,能進去做飯,就是一件大事呀!」

周伯伯說:「這樣我沒二話。小燕,走,咱們接著挖去!」

這時,院中放哨的銀環進屋來了,她說剛才聽到有人來找苗先生,請他到一家雜貨鋪裡去打牌,她感到這件事挺蹊蹺。今天晚上,偏偏碰上苗先生,又趕上有人找他打牌,她問小燕,苗先生有沒有打牌的習慣,小燕說從他家經濟上寬綽了以後,他就不斷摸索著打小牌,苗太太為這件事非常反對他。楊曉冬對銀環說:「門口遇見苗先生,純粹是偶然性,不要神經過敏吧!」

銀環乘勢說:「我過去太麻痺啦,現在過敏點好。我們應該馬上離開這裡,今夜若沒有動靜,小燕明天跟我聯絡一下,咱們想法把周伯伯的事辦妥當嘍。」

炎炎夏日,綠樹濃蔭覆蓋著河坡,護城河裡緩慢地流著清水。水流衝擊著嫩綠色的苲草,翻上倒下,時沉時浮,苲草上落了一隻蜻蜓,身隨苲草浮沉,不時展翅起飛,旋即落下。小湯凝視著蜻蜓這個起飛又降落的動作,內心很緊張地等候領導人對他的指示。並肩蹲在他身旁的韓燕來,看了看四下無人,抓緊機會說:「外邊領導同志指示我們,不要光說空話,把問題具體起來,比如明天發生重大的事情,要你我拿出槍來,參加戰鬥。你我能不能,敢不敢?」

小湯愣了一會兒,扭轉頭說:「我受你的領導,你說吧!」

「我這麼看,你被人家寬大放回來,我受過人家的恩惠。領導上一舉一動都是為國家為窮人,幫助他們就等於幫助自己。現在既然求到咱們頭上,依我看,不能含糊,要拉跟著拉出去,要打跟著幹一場,咱們光棍漢沒什麼牽掛的,你說呢?」

「我沒猶豫的,這裡混,穿上二尺半,當個傳令兵;離開,沒親人沒產業,兩腳一邁就搬家。」

「你思想上怎麼樣,貪戀城市不?有沒有到山溝去的勇氣?」

「別淨開導我啦,我不是三磚打不透的。」

「這太好啦,將來大事成功,為人民出力,為你乾孃也算報了仇。呵!」韓燕來忽然想起張小山的事,不由地向北面葦塘瞧了一眼,「我託你給小張找的差使,辦妥當了嗎?」

「說是說好啦,最好咱們同他一塊談談,我那個叫蘇興旺的朋友,是個講義氣的人,擱不住幾句好話,要是他當面應承了,就十拿九準啦。」

「既然這樣,趁今兒個禮拜天,我找小張,你去叫姓蘇的,咱們一塊到小斜街白肉館,我請客。」

小湯嘴饞好吃,聽說請客,興趣來了,一反剛才那沉默勁,連躥帶跳地找蘇興旺去了。韓燕來站起來,走上堤坡,朝北邁了幾步,對著葦塘打了個口哨。蘆葦嘩嘩擺動,張小山上穿襯衫下配綠褲,滿頭是汗地從裡面鑽出來。他問小湯走了沒有,韓燕來努嘴不叫他說話,兩人走到小斜街,韓燕來才告訴他剛才談話的經過。兩人說著進了路北的白肉館,到小樓上找了一個臨街的單間,坐好之後,韓燕來想起山猴子愛耍貧嘴,怕他言多語失,便勸告說:「我知道你是從根據地來的老革命,經驗多,道理也說得透;但這個環境可不同外邊,說話要留神,咱們同姓蘇的萍水相逢,可沒什麼深交情。」哪知道張小山非常謹慎謙虛,比起他在根據地的嬉笑態度來,幾乎變了性格,他說:「你不用囑咐,到一時說一時,我一點也不敢粗心大意。也別提誰新誰老,上級指示過,叫我進來服從你們的指揮。」說著,他從衣袋裡摸了一下,「這是我剛領到的餉,跟你的錢湊在一塊,打發這頓飯錢……瞧!他們來了。」

蘇興旺駕著摩托車載了小湯來到飯鋪門口。

四人分賓主坐好,稍經客套,韓燕來領先說:

「今天請蘇大哥吃個便飯,順便大夥談談。」跑堂的端來兩壺白酒,一大盤四拼冷盤。韓燕來提著壺給蘇興旺斟滿,蘇興旺端杯一飲而盡。小湯給他又斟滿,蘇興旺才要喝,小湯說:「蘇大哥喝了我這杯酒,得幫我解決問題。」蘇興旺說:「有什麼問題喝了酒再說。」端起來又幹了。小湯再次斟酒後指著張小山說:「託你找工作的就是他,他徒手當新兵守倉庫十分憋氣,能不能叫他跟你當個助手?」

蘇興旺盯住張小山,看他個子很小,有些輕視地說:「你能行?」

「你老兄要提拔,我願意跟你學駕摩托。」

「哼!」蘇興旺頗不以為然,「不是光駕摩托,必須會使喚這傢什!」他摸著腰間的匣槍。

「駕駛我外行,打槍還練過,湊合著可以左右開弓哩。」

「在哪學的?」姓蘇的感到張小山有些驕傲。

「他在京東干過保安隊,別看年輕,老把式啦。」韓燕來緊替他圓場。

「你瞧我的槍可好使喚?」小湯摘下自己的槍,有意叫張小山顯顯本領。

「你這是二把短八分,能打二槽子彈,零件頂好啦。」

小湯指著槍說子彈上膛很費勁,張小山說那是大簧有毛病。說著他放下筷子,拉過一把凳子,三下五除二把槍拆開,將大簧調了調頭,用力捺了捺,不到兩分鐘,把槍修理好。蘇興旺親眼看了,這才點頭稱讚。接著韓燕來把話頭引向講義氣論交情上去,談來談去,談到四個人的友誼。小湯按照韓燕來的授意,捧了蘇興旺一番,提出同他結拜把兄弟。韓燕來、張小山欣然表示同意,蘇興旺雖覺著事情突然,因大家都同意,又是件好事,稍微沉思也就答應了。韓燕來立刻叫酒家到文具店裡買來四個金蘭譜,按著年齡排次序:蘇興旺二十六歲是大哥,燕來居次,張小山第三,最小的是小湯;小兄弟三人站起來一齊向蘇興旺敬酒。敬完酒,小湯說:「三哥轉勤的事,我可不管了。」蘇興旺說:「這件事交我辦,只消我跟警衛連長講講,不出三天,保證調你過來。」張小山道謝了他。這時,跑堂的端上四大盤白肉青蔥罩大餅,對好青醬高醋,四個人風捲殘雲霎時吃了個淨光。韓燕來付了飯錢,叫人沏了壺香茶,給蘇興旺倒水時,他說:

「我們既然是把兄弟,一定要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遇到為難事,先向蘇大哥商量。我這種看法對嗎?」蘇興旺、小湯都說對。韓燕來接著說:「碰巧我有件遭難的事,想提說提說:我的一位表兄,是個很老實的莊稼漢,日本軍出發的時候,錯被當成八路軍的偵察員,抓來押到憲兵隊裡。有冤沒處說,蘇大哥眼寬手長,能不能幫幫手?」

蘇興旺不假思索即大聲回答道:「能幫手。常說,人託人接上天。咱們先託田副官,再託高司令,只要高司令肯在憲兵隊方面說句話,沒有不作情的。」

韓燕來聽了他的話,知道雙方的思想距離很遠,也不便急於求成,便開脫道:「這件事咱們要長話細說,裡邊還串連著我的仇人呢。現在暫時不談,晚上我有工夫,再給大哥好好敘談敘談。」他目示小湯,要他伴送蘇興旺先回司令部,小湯會意,領著蘇興旺駕著摩托先返回了。韓燕來把張小山的款如數交給他,說:「這個姓蘇的認識很差,不能過早向他暴露什麼,目前主要是通過他把你介紹到通訊隊去,便於同分割槽的關係接上頭。走,咱們找個清靜地方,研究研究,看怎麼爭取他。」

五天以後的晚上,銀環悄悄送楊曉冬回到小燕家。小燕正和周伯伯同桌吃飯,見他們到來,非常高興,一面吃著就談起去憲兵隊做飯的情況。

周伯伯說:「去了整四天,湊合著能幹,沒有要武藝的飯食,頓頓是稀粥菜湯。頭兩天沒出過廚房門,以後送飯的伙伕被開水燙傷了一個,司務長派我跟著提桶送飯,這才進了押犯人的西跨院。那裡是兩排敞房,屋簷下襬著兩行木籠,一個籠裡裝十五六個犯人,擠得很緊。每逢我們送飯到跟前,看守員才開啟籠門。你瞧,吃飯在裡邊,拉尿也在裡邊,大白天臭蟲亂爬,蚊子嗡嗡叫,不落個咬死才怪哩!」

「周伯伯!」小燕焦急了,「先說正片,後說加片呀!咱們的事在東院,老說西院幹啥,你說東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