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賞!一定要賞!賞你一粒衛生丸吃!」高大成用手指比成槍,衝著高自萍的前額點了一下。
「司令官是跟我開玩笑,我可經受不起喲!」
「誰同你開玩笑!小田!叫人把他捆上,把嘴堵緊,馬上押赴西關菜市口,當場槍斃,他就是越獄潛逃的共產黨!」
高自萍五花大綁被推出偽司令部辦公室。
藍毛走出來,慘笑著向高大成說:「我可不是替他討情,咱們的策反力量,司令知道得非常清楚。千里堤捕來那個女的,經過她父親在北京託人情,業經批轉到新民會工作了;如今直接幫助我們辦事的,只有他一個,把他幹掉,咱們的眼線就斷了。」
高大成訓斥他說:「你給我稱稱分量,現在是怕斷線,還是怕斷命?不拿他當替死鬼,拿你去搪日本人!」不等藍毛回話,即扭頭叫喊他的副官長,當那個弓腰駝背的人走近前時,高大成說:「你們都聽明白了?」
副官長馴順地點著頭。
「快寫張槍斃逃犯的佈告,墨跡不幹就得貼出去,然後呈報顧問部。說越獄潛逃的共產黨已經被抓住正法了。」
副官長起身去寫佈告的時候補充說:「佈告貼出去,我馬上打電話給有關方面聯絡。」
高大成不再理副官長,把範大昌、藍毛他們叫出來囑咐說:「瞎子發眼,就這麼回事啦。不管是多田還是什麼旁人知道了,咱們三張嘴唱一個腔調,說鹿都說鹿,說馬都說馬。」
範大昌趕緊附和著說:「協力山成玉,同心土變金。有禍大家瞞,出事大家擔。咱們一定聽高司令的指示。你說呢?」
藍毛見範大昌要自己說話,便答道:「我沒新的辦法,你們說啥就是啥,反正一條繩上拴著的螞蚱,飛不了你也跑不了他。」
高大成見內部問題不大了,就督促說:「公開搜,看來是困難的,你們再化裝到各處調查調查,也許能有點什麼收穫;我總懷疑這件事有鬼,單是個姓楊的,他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上天去?」
整個上午,辦公室裡就剩了高大成一個人,隨從人員都被他罵得不敢照面了。他躺在兩頭翹的臥椅上,晃盪著肥胖身軀,嘴裡不斷出長氣。他並沒有因為這一系列的措施,減輕思想上的壓力,總覺得事情會出漏洞,總怕有冤家對頭朝日本人手裡告狀。想起他和日本人的關係,實在複雜得很,今天被顧問部獎勵一番,明天又被軍部申斥一頓。平心而論,他是一心一意跟「友邦」盡心效力,而「友邦」總不大膽信任他,名義上他掌握著軍隊,實際上受日本軍方的控制,軍事活動受人家的管轄,他本身的活動也有很大約束。遠的不說,就按受他指揮的範大昌和藍毛來說,也許他們就是多田安在他屁股後邊的尾巴,負責監視他的軍隊和他本人。他想:大權在握時,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一旦不被信任,他丟掉的不只是權勢金錢地位,連吃飯的腦殼也保不住。想到這裡,他一挺勁,從兩頭翹椅子上翻下來。
辦公桌上電話叮叮作響,值班的不在,他又不想接。響到叫人心煩意亂的時候,他從地板上爬起來,伸手抄起電話,想借機會把打電話人臭罵一頓,哪想到電話裡也在端著官腔罵人:
「你們的人都死絕啦?長著手沒有,為什麼不接電話,誤了軍機大事是你擔還是我擔?……」
高大成聽聲音像是範大昌,冒著問了一句:「你是範先生嗎?」
「少說廢話,你管我是誰,快給我找高司令講話!」
「真他孃的晦氣,我就姓高,你有事快說吧!」
電話裡那個猛虎聲音,忽然變成綿羊腔調了,接著用極其諂媚的語調說:「呵呀!你是高司令,我真瞎眼,不!我簡直是聾子。高司令,讓我為你祝賀,託你的福,菜市口的問題順利結束啦,另外,還有個大好訊息。……」
範大昌講的是咋的回事情哩?原來昨天夜裡韓燕來從偽司令部跳牆回連部後,丟下張小山一個人伏在火磨橋前,張小山是最近幾天內打入敵人新兵連看守倉庫的。他接到韓燕來的通知,夜裡從倉庫溜出來,悄悄走到橋頭,負擔裡外聯絡,韓燕來進入偽司令部很久不出來,他心裡十分焦急,槍聲響後,四處敵人都有騷動,他再也不敢在橋上停留,試著奔偽司令部接濟韓燕來,走到中途,迎頭碰上偽司令部衝出來的敵人,他萬般無奈,只得回倉庫,這樣就同溝外的同志失掉了聯絡。
梁隊長他們在溝外等了很久,驟然聽到敵人司令部一帶響槍,估計韓燕來是出了問題(原來決定是不打槍的),留下部分隊員守溝,他帶著膘子爬進溝來,想援助韓燕來和張小山。不料剛跨過鐵道,即與追趕來的敵人碰了頭。他們躲到黑影裡,等敵人過去,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了火磨,在司令部周圍偵察了一番,一點線索也沒找到,往回返時,交通崗卡都被敵人封鎖了,不用說回到市溝沿,連鐵道也過不去。繞了半天圈子,他們走到菜市口,鬧得前進無路後退無門,幸而兩人都是居民打扮,梁隊長領著膘子進入菜市口附近一家敞著門的騾馬大店,住店總得先驗證件,登記店簿,接受檢查。梁隊長懂得這一套手續,主動找到店家櫃房裡,說他們是郊區住戶進城買東西的,想到店裡歇歇腳,多給點茶錢也行,照樣給房錢也行,希望減少麻煩別登記店簿。櫃房接受了他的意見,給找了間空房,他們便進去休息了。沒有多久,敵人擁進來查店,梁隊長同夥伴偷偷溜到後院,鑽到草料間裡,躲過了敵人的挨戶搜查。天明之後,仍然不敢活動,九點半鐘戒嚴解除了,他們試著想離開這塊是非地。這時街頭上一傳十、十傳百地說越獄「犯人」已被查獲逮捕,等一會兒就要拉到菜市口槍斃。這項訊息急壞了梁隊長,他想:真要是楊同志出了這樣大的婁子怎麼得了!無論如何也得到現場去看看,只要有一點可能,拼上性命也得援救他。他同夥伴秘密帶好槍支,悄悄離開了店房。街上鬧鬨鬨的,看熱鬧的人還是不少,梁隊長他們夾雜在觀眾的行列中等待著。時間不大,駛來一輛帶篷汽車,押車的也只有十多個偽軍,梁隊長想:對付這一班偽軍問題不大,有一梭子彈就可以打他們個雞飛狗跳牆,至於敵人陸續增加了怎麼辦,楊曉冬身體怎樣,能否跟他們衝出去,他沒有考慮甚至不願意考慮了。可是這次處決人,一反往常的遊街示眾,車停在菜市口刑場,警衛們先跳下來彈壓了地面,趕走了群眾,然後才推擁出被綁的犯人。梁隊長一眼看到被綁的是個嚇到昏厥程度的後生,把他鬧糊塗了,他愣了愣神,把摸到手裡的短槍又掖進腰裡去。當時他的這個動作,被化裝混到群眾中間的範大昌瞧見了。他擠眉弄眼地糾合了一群特務,遠遠地尾跟在梁隊長他們的後面,一俟看清他們是兩個人,範大昌更沉著了,乘著他們到小鋪買燒餅的時候,他一聲唿哨,匪徒們從梁隊長身後一擁齊上。……這就是範大昌向高大成電話中說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