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關敬陶聽了這句話,睜大疑問的眼睛,像注視一位陌生的女人一樣,要不是剛才她給他煞了氣,他真想搶白她說:「高大成為我打算嗎,他這樣做是為了把打司令部的責任,推到省長兼警備司令的頭上。越輕辦我,越顯得責任在對方。他叫我當團長,表面上是拉攏我,更重要的是怕日本軍方派來新的團長,對他更加不利。這一切都為他個人打算。他對我放心嗎?一點也不。會上他耍那套流氓手段,明明是朝我耳朵裡送。」這些話他一句也未出口,呆呆地看著妻子塗了脂粉的臉蛋。脂粉較往日塗得厚,但也掩飾不住她那消瘦的臉頰。他知道他在牢獄的日子裡,她也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他同情她了,無言地攬過她來,用力握住她的手,牽腸掛肺地嘆了一口氣。

小陶勸他說:「別憂傷吧,中國江山大著哩,人生的道路長著哩!……」她悸動了一下,驟然住口了。想起這兩句話是三天以前那位從共產區來的年輕姑娘說的。她悸動的原因是,她想起那位姑娘說今天還要到她家來,因為丈夫出來高興,把這件事忘記了。要是她真的來了,怎麼辦呢?

關敬陶發現了她的表情,便追問原因,她把那位姑娘向她說的話都告訴丈夫了。最後她說:「姑娘講得很多,主要意思是說,你在這邊幹事沒出路,應該攜槍帶人投奔到八路軍方面去。」

「可怕!可怕極啦!」關敬陶覺著自己剛從虎口逃出來,還沒鬆一口氣,家裡竟發生了這樣意外的事情,他真是談虎色變了。

「這些話是可怕呀,這個人入情入理沒啥可怕的,說真的,像咱們這樣冷門冷戶的家庭,少親無故的,我整天關在家裡,還愛見有這麼個人呢!」

「別說這些糊塗話,告訴我,你怎麼回答的?」

「有什麼好回答的呢!我說:姑娘,你倒是一片好心,可別提念這種事,不用說他今天還吃著官司,就按平常,關團長也是騎在老虎背上,身不由己呀!」

「騎在老虎背上,身不由己。」關敬陶喃喃重複著她這兩句話,「嗯!你說得對,你說得對呀!」他覺著這是正確的回話,也恰如其分地說出他的真實處境。想到處境,那些被俘、被釋、被訊、被押的一切往事都湧到眼前了。他痛苦地沉思著,小陶困惑地沉默著。正在這個時候,聽見院外有叩門的聲音。

小陶機警地說:「聽得出來,這種叩門,就是她來啦,怎麼辦?」

關敬陶一陣慌張後果斷地說:「我躲開,你會見她,三言兩語,把她支出去算啦,可別給我惹是非。咦!糟糕,我進家忘了插門,她進院來啦!」

夫婦倆慌手忙腳地收拾桌上的食物,整理屋內的東西。她催丈夫迅速躲開。幸而客人很懂禮貌,她站在院中未肯直接進屋。小陶一面整理頭髮,平整衣服,擦掉不知什麼時候流出來的眼淚,又回顧了自己的腰身腳下,才慌慌張張地迎接出去。

當妻子走到院中的時候,關敬陶忽然想:「她能對付這樣重大的事情嗎?要是對答錯了豈不更糟糕。她不行,必須親自出頭,免得今後常來麻煩。」他又做了新的決定。

院中,小陶早已鎮靜了,用殷勤好客的口吻招呼客人,客人微笑著做了回答。兩人腳步輕輕地邁進外間屋。

「家裡有人嗎?」客人發問時,停住了腳步。

「就是我一個人,裡邊請吧!」女主人說著,放心地撩起自家的門簾。門簾啟處,突然發現丈夫站在內室中央,她駭了一跳,當時精神失措,舉止狼狽,胳膊顫抖,幾乎想放下門簾把丈夫和客人隔絕開。

關敬陶第一次見到銀環時,精神緊張了一下,真想上前握手,旋即發覺自己認錯了人,忙著招呼讓座。

女主人想著爭取主動,為他們做一介紹,怎奈心不由己,無論如何扭轉不過這股尷尬勁兒來。銀環本來一貫靦腆,怕遇生人場面。唯從姐姐的不幸事件後,她的膽量和勇氣增加了,到這裡來時又做了種種思想準備;關敬陶的驚疑,小陶的尷尬,都給她助長了力量。她挺身走進去,很大方地向著關敬陶說:

「如果我猜得不錯,我想,你是關先生。」

「你算猜對啦!」女主人這時找到說話的機會,順便為他們互相介紹,夾雜著說了不少天氣冷熱、時間早晚的話。還特意拿出煙茶水果,彷彿不論客人或是她的丈夫都需要她親自招待。顯然她的企圖,是在竭力沖淡這間屋子裡驟然緊張起來的空氣。

「是從外邊來,還是由城裡來?」關敬陶隨便動問一句,意在打破他自己保持的沉默。

「這些事等一會兒再談。」銀環輕輕躲開了他的問話,「既見到關團長,我想說說我的來意。……」

「你的來意,」關敬陶對她這種單刀直入的談話不滿意,也不同意她稱呼他關團長,就打斷了她的話頭,「我的太太已經對我說啦。咱們說痛快話,你們希望我的,我不敢做,也不能做,甚至連想也沒想過。」

「是的呀!他哪敢想這種事情呢!」陶小桃打著幫腔。

「我這家,不是安全地方,你今後還是少來為妙。」

「是的呀!我們家裡也並不安全呀!」丈夫每說一句,小陶附和一句,半點也不超出丈夫談話的範圍。

「關團長,你有這樣說話的自由,你還有把我交給敵人獻功的權利。恩將仇報的事,在你們這邊是不少見的。只要你把自己的諾言忘得乾淨就行。」

「我明白,你說的,‘恩將仇報’是什麼意思,我是受過貴方的優待,不會報之以仇的。可軍權是高大成的,又被日本人嚴加控制,我不過掛個空名混碗飯吃罷了。如果貴方認為我這樣做不好,我準備辭職當老百姓去。」

「怎麼做都由你,我是來給你送點訊息。八里莊給你飲水的女同志,你們在監獄裡又見過面,她為了掩護你,自身受了很多痛苦,最後她和多田拼命,一連遭了五槍,你現在官復原職當團長,她留下個五歲沒孃的孩子。關團長、關太太,我是好心好意來見你們,你們對我這種無理態度,咱們也就沒有共同的語言啦!再會!」銀環說完,站起來告辭要走。

「請你稍等一下!」關敬陶激動了,「讓我把話說透嘍。那位大姐在獄中的幫助,我永誌不忘;日本人殺死她這樣手無寸鐵的好人,我非常痛恨;說良心話,就是沒有貴方的影響,我對日本人和高大成也是痛恨的。」興許,當著女同志容易輕易表示態度,守口如瓶的關敬陶也說出他不輕易說的話,但他馬上又表示,「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在這種社會待久了,也只能在這裡混。我掏良心說,對共產黨沒有什麼感情,你們那邊的生活習慣,我也受不了。至於談到仁義道德,談到交情義氣,我自信還不是寡廉鮮恥忘恩負義的人。我冒昧問一下,你同那位犧牲的大姐是……」

「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姊妹!」銀環很直率地承認了。

「好!那就更好啦!其實,當你進門的時候,我就猜思過。小陶!你遞給我黑皮包。」他接過皮包,從裡面掏出一張淡青色的紙條,「這是一張千元的支票,請你代為轉達,我要實踐我的諾言。」

「關團長你錯啦,我拼著生命危險趕到你的家來,是為的錢嗎?錢,在革命者的眼裡,不是重要的東西,請你們想想:良心、鮮血、生命,是錢能夠買到的?」銀環很生氣很激動,她的眼睛也溼潤了。

「我知道你是會拒絕的,我希望咱們先拋開雙方的政治立場,承認我和令姐曾一度共過患難。作為一個難友的資格,我願對她遺留下的孩子表示一點心意……」關敬陶憶起特刑室的種種慘狀,心中盪漾起感傷情緒,雖然話語是憐憫人,實際還是抒發自己的哀思。

「你就答應收下吧!就當為他免災贖罪,他在監牢裡,受了多少苦情呵!」因為丈夫難過,勾出妻子的愁腸,關太太的熱淚奪眶而出了。

銀環雖然心慈面軟,這一遭她可沒示弱。她鄙視他們夫妻這種自憐自私的感情。她想:你家一個男子大漢坐幾天牢就蠍螫般的哭鼻子抹淚,人家犧牲的同志又當如何呢?她毅然地告辭說:

「友情我們可以保持,金錢我不能收下,我剛才說的話,你要認真考慮考慮。好,我走啦!」

「你是到城外去?」

「嗯!」銀環覺得關敬陶話出有因,點頭肯定著。

「要是奔東南鄉,千萬注意,最短期間,可能不安定!……」

「是怎麼回事情呢?」

「我說不好,可能是出發搶購糧食。」關敬陶吞吞吐吐地終於把高擰子告訴他的訊息透露出來。

銀環聽了再次停下來,向關敬陶說:「糧食是農民的命根子,農民辛苦一年丟了糧食比刀割還痛苦。」她希望關敬陶能想辦法制止搶糧食,至少他的團不做禍害群眾的事。

關敬陶表示:她對他的要求是幻想,他說:「我是人家棋手掌心裡一個小卒,叫我頂到哪裡就到哪裡!」說著,他擺出了送客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