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銀環聽著有理,說:「我取後就來,你等我一下。」她快步反身回家,到門外柴草垛邊找了一根木枝,頂開門上那把老鎖,發現姑娘投進來的那封信。藉著星光細看,見封皮上寫著:「銀環胞妹急轉楊先生」。她顧不上鎖門,把信放進衣袋裡,反身就走。走出幾十步,聽到大路口有人吵鬧。因為身上有信,她不敢貿然前去,等到吵鬧聲奔往右側兵營去了,她小心地走到大道口,送信的姑娘不見了,估計她可能在返回城裡的路上等她。在暮色蒼茫中,她沿著返城道路追趕,一路始終不見蹤影,追到燈光明亮的馬路上,她不敢跑步,也不敢看信,腳步暗暗加勁,一口氣走到西下窪子,才要推門,發現門上橫著大鎖,這時她突然想起韓家已搬到新居半畝園,那地方她沒去過,也記不清門牌,因此心中非常懊喪,就沒精打采地朝回走。路上恰遇小燕,她手裡拿著個小紙包,見到銀環,上前握住她的手說:

「環姐,快跟我看看他去吧!他從吃了生水剩蒜涼粉,發冷發燒,渾身滾熱,不斷說胡話,可嚇人啦!我已經把哥哥叫來同他做伴,哥哥叫我買包退燒發汗的藥!」她領銀環返奔西下窪的道路。

銀環說:「你們不是搬家了嗎?剛才我從那兒來的,門還鎖著哩!」

小燕說:「家是搬了,他的戶口還沒正式報,這一陣戶口緊,他叫我們挖好堡壘他才搬家,現在他仍住在原來地方。那裡拆房的拆房,搬家的搬家,查戶口的很少去了,大門的鎖是個擺設,我們從拆掉的房中可以繞進去。」

她們進入苗家老宅,燕來正給病人倒水,楊曉冬躺在炕上,眼睛紅腫,出氣很粗;見到銀環,他放下水碗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咱們每逢星期三、六下午四時在紅關帝廟接頭,要聽話呀,別太麻痺了,怎麼,有她的訊息呀?」

銀環開啟小燕的藥包,看了看說:「你先喝點水,吃下藥去。訊息有了,姐姐給你來了親啟的信呢!」

「信在哪裡?拿來我看!不,你快快念給我聽!」他把水碗放在一邊,猛古丁地坐起來。

我親愛的銀環胞妹:

你接到這封信,一分鐘也別遲緩,立刻送到楊政委那裡去。告訴他,我麻痺大意犯了錯誤,沒有完成黨交給的任務。在根據地,黨員的工作上犯了錯誤,黨總是給予改正的機會。內線工作,一犯錯誤就得付出流血代價,犯錯誤者本人很難取得改正的機會,這是最令人遺憾的……

那天,我接受任務,剛走到苑家屯村邊,便衣特務攔阻我的去路,查問我的身份。要是我不獻居住證就好了,那上邊同趙家有關聯,因而把我帶到趙家對質,恰遇上那個戴黑眼鏡叫什麼藍毛的特務,率領敵人清查戶口,這樣我被捕了。……

被捕當時,他們胃口很大,希望至少能捕住像楊同志那樣的人,拷問了兩個鐘頭,我自然不肯說,但我實在擔心楊同志,他跟敵人一莊不隔,就在南板橋集上等著,還規定不見不散。假如敵人聰明些從我的來路上去搜,楊同志必然遭到不幸,為此,我瞅個空子,拼命去奪一個壞蛋的槍,逼得他不得不朝天開火。我多滿意他這聲報訊的槍聲呵,不知楊同志聽到沒有?……

我被捆綁進城了,敵人排列那樣多的隊伍,前呼後擁押著我走,是怕我逃跑嗎?不是。敵人是要示威,我是他們示威的資本,我能裝熊嗎?我能當軟骨頭嗎?當然不能。我得拿出顏色來,叫敵人達不到目的,叫市民們看看共產黨幹部的骨氣!敵人,你誇什麼勝利?你算算我們打西關司令部,你們受了多大損失,你們獲得我這麼個沒出息的小卒能頂什麼?就是從這個小卒身上,也未必叫你們嚐到甜頭。可是,即使我是個小卒,心裡也很難過。我還年輕,受黨的恩德太多,出力的機會太少。難道就這樣早早地了此一生嗎?

我從參加工作那天起,就抱有這樣的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解放了城池,由我領著咱們的武裝,按著壞蛋的家門,指著他們的腦袋,一個也不漏網,一一都捆綁起來,那時節,人們是多麼痛快,我是多麼開心。哪曉得這些美好的希望都破滅了,不是我當嚮導抓捕敵人,而是被敵人五花大綁綁著我自己。恰恰在敵人向萬人叢中進城示威的時候,從人山人海里,突然瞧見那一對熟識的眼睛……妹妹,你可知道,在那個當兒,我的眼睛只能看敵人,不能見自己的同志,特別是見到他——我的領導者和我在他手裡犯了錯誤的人。要是他責備我罵我或瞪我兩眼也好,可是他的眼色非常柔和,有同情沒責備。這一眼把我的心看碎了,世界上還有比這樣事情叫人傷心的嗎?……

我不能瞞你們,我是受了嚴刑拷問,也流過血……

請你們儘管放心,我不會給養活我長大的階級、教育我成人的黨、幫助並熱愛我的同志們丟人。

敵人不是草包,他們能做到的事太多啦!他們能敲碎我的牙齒,能割掉我的舌頭,甚至能剖腹摘出我的心肝;但他們只有一條不能,不能從我嘴裡得出他們所需要的話。

也不是閉起嘴來不說。按照我的認識水平,我也說了一些,不知說得對不對,請組織審查審查。首先我埋葬了漢奸李歪鼻,也盡力掩護了那個俘虜團長。敵人問我領導機關是不是住眺山,我說是眺山,敵人問散傳單送情報領兵攻打城池的事,我統統承擔了,我是以「豁出一身剮」的心情承認的。也許是又犯了錯誤,因為他們鬆開我,把我送到一個居民家庭裡來散押監視,這家有位善良的姑娘,就是她為我冒著生命危險送信的。……

上次我寫了被捕的情形。現在姑娘告訴我,對過屋裡監視我的人睡覺了,叫我再寫。還寫什麼呢?表白表白我的心願吧!首先,說說我對生活和愛情的看法。銀環!你或許忘掉你姐夫了吧,想一想:鬼子兵陷落城垣的那一年,咱們姐妹隨大流逃反到千里堤,難民到處滾疙瘩,一塊白洋買一頓飯,咱姐妹沒吃沒喝沒地方存身。惡霸地主老財起壞心,託人講條件,說只要我肯答應給他做小的,給咱們二百塊白洋,還答應養活你,姐姐不服,大罵老財一頓,領著你住五道廟,討百家食。這件事被當時在他家當長工的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知道了,他非常氣憤,為了憐惜咱們,他每次從地主家打出飯來,自己欠著肚子,偷偷地拿給我們吃,還說稍微太平些,護送咱們回家去。爹跑散了不知死活,哪裡還有家呢!為了我也為了你,我不顧一切輿論(有人說幹嗎一箇中學生嫁個扛長活的呀!)同他結了婚,這樣咱們才有個安身之處。你知道,我們婚後生活並不壞,粗茶淡飯能吃飽,我說啥他聽啥。不多幾個月當地共產黨出來活動,組織抗日武裝,人家高眼看我,挑選我當了村婦女會主任。上級佈置任務,動員青年參軍,擴大武裝力量,我怎樣開始工作呢,怎樣取信群眾呢,想來想去,第一個是動員丈夫去前線。他不好拒絕,只說,我懷孕了,等我分娩後再去,看到我滿臉怒氣,他求饒說:「我打了半輩子光棍,沒見過孩子,只要你生下來,叫我看看是男是女,我當爹的親親他的臉,二話不說,第二天我就上前線打鬼子,就是一去不回頭,在戰場犧牲了,我也絕不後悔……」這種要求不是不合理,但我沒答應,整天鬧彆扭,給他氣受,他在家不能待,提前上前線了,並帶動著一幫青年集體參軍。臨走時,我要他給孩子起下個名字,他粗聲大氣地說叫「離」,說完他眼裡含著淚走了,我懂得他是說分離呀。為了紀念這回事,我才給孩子起名叫小離兒。你嘲笑你姐夫戀家嗎?他跟其他新婚夫婦一樣,怎能沒依戀呢?但他還是個人服從了整體。

他參軍後是個好戰士,很快入了黨,在有名的齊會戰鬥中,他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為了紀念他,我帶著吃奶的孩子,奔赴內線工作,找到父親,重回省城,移居郊區,內線聯絡,這樣做我認為是服從了黨的需要,繼承了愛人的遺志,我沒想過旁的,工作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梁隊長是好同志,他心地善良,為人忠厚,最希望同我接近,無論是路東路西,總願意看到有我這麼個人。凡有我在場,他和他的隊員就工作更加熱情,作戰更加勇敢,生活更加愉快,我為什麼不滿足他的希望呢?我反對淫蕩下流的女人,也反對躲躲閃閃見了男的就紅臉的女人,寧願像尤三姐痛快地死去,也不願作尤二姐忍辱地活著。有些人並不瞭解我,甚至有人罵我,盡他們笑罵吧,新衣服濺上個油點能洗下去,白藕長在淤泥裡染不上髒。黨對於它派赴內線工作的同志,什麼都瞭解,什麼都考慮過的。

妹妹,我求你,別把我的不幸訊息告訴爸爸。爸爸一生夠苦的啦,幼年喪父,中年喪妻,為拉扯兩個女兒,累折了他的筋骨。他老人家忠厚老實,受過我這不孝女兒百般的轄制。我們長大了,都做的是他非常害怕但又沒法拒絕的事。上次我見他老人家身體很壞,他在世界上還活多久呢,請你們把嘴封牢一點,不要再拿我的不幸訊息折磨他了!

妹妹!對你,我說什麼呢?你年輕、誠實聰明又有文化,直接跟著領導同志工作,進步一定很快。不過我覺得你在愛情這本字典上,還有不少生字。依我看,愛情不是花晨月夕下的甜言,也不是軟綿綿的眼淚,更不是金錢物質的收買品。我主張:要找個志氣剛強的漢子,別要那蠍蠍螫螫男身故作女態的人;選老婆也不要弱柳扶風,眼淚洗臉的「林黛玉」,要她有幾分「丈夫」氣。我總嫌你懦弱,認為你身旁那個後生,利用你的脆弱溫情,籠絡你又想控制你,我早看出你想擺脫他,要擺脫,得拿出點毅力和勇氣來,世界上無論做什麼事,沒點毅力,沒點勇氣,沒點冒險精神是做不成的。願你在愛情以及一切問題上,再幹脆點!再堅強些!

現在說說我最後的一件心事吧!我的小離兒才五歲,她是我心尖子上的一塊肉。她父親家裡沒一個親人,又不能跟著外祖父,你也沒有精力養活她,我才是個半脫離生產的幹部,不能給公家添麻煩。我想有兩個辦法:第一是拿她送交梁隊長,估計他會同意,因為他對我好並喜愛這個孩子;第二是如果他有不能克服的困難,那就把她送給缺兒缺女的爹孃。不管送給誰,要求組織上給她點榮譽,給她掛上個革命烈士子女的頭銜,這點是搞地下工作的同志們最關心的。我沒給孩子留下產業,要留這點榮譽,等將來小離兒長大讀書的時候(我想到那時候省城就解放啦),叫她向同學們講說講說,她是什麼樣爹孃留下的女兒,讓同學們知道:萬惡的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給我們國家民族造成多大的災難,他們殺戮過多少無辜的父母,遺留下多少寡婦孤兒!讓同學們知道和平是多麼可貴,知道他們在充滿陽光的幸福生活下學習,是先輩人怎樣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小離兒要讀書,最好送到新水閘小學,這有它的特殊原因。過去,我是在這個學校讀高小的,那時候東三省叫日本鬼子強佔了,我們校裡來了個插班生,她父親在瀋陽北大營做小生意,「九一八事變」時被日本鬼子殺死了,她跟著媽媽逃進關來。在「滿洲國」當「順民」時,她從來不敢大聲講話,這次回來,火車一開進山海關,她大聲說:「媽媽!我告訴你一句話,現在我是中國人啦!」中國的兒童都有愛國熱忱,堅持不抵抗主義的是國民黨的一撮敗類。

日本鬼子佔領後的新水閘高小也大變啦。我每次到都市來,差不離總要圍著母校門口轉兩個圈子,每當我看到面黃肌瘦的孩子們無表情地朝著紅膏藥旗敬禮,或是隔牆聽見孩子們像哭一樣地念「阿依吾葉毆」的時候,就覺得比刀子割我的心頭肉還難受。我希望,我想也一定,小離兒再到新水閘唸書的時候,中國就是人民的中國了,正像我們過年貼春聯寫的「普天同慶,大地回春」一樣。那時候的中國人民可以自由地呼吸,可以自由地歌唱,可以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選擇自己最理想的工作。那時候呵!嚼著苦瓜也是甜絲絲的呀!……

妹妹:你同意我談的這些問題嗎?你懷疑我有這樣的閒情逸趣嗎?你認為這不是我的真情流露嗎?你認為這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說老實話,現實生活我是很痛苦的。我把唯一的幸福寄託在理想和希望中了。別阻攔,別責怪,讓我願說就說願想就想吧。讓我以一個囚在敵人監獄中的年輕的共產黨員的身份,向同我女兒一起的高小學生,不夠,應是省城所有的高小學生,還不夠,讓我向新中國所有的青年人表達我的心願吧!青年人喲!我向你們祝福。祝你們熱愛自由,熱愛生活,熱愛生命吧!這些都不是容易得到的喲!你們也許還不大懂得這些東西多寶貴。我開始懂得也不多,到了敵人監獄裡失掉生活自由的時候,才更知道它們的寶貴了。我雖然是做了母親的人,可我還不過是二十四歲的青年喲!我多麼想自由,多麼想活下去,至少希望活到城市解放,能看到你們歡蹦亂跳的那一天。現在看來,這都成了奢想。……

敵人也想讓我活下去,還答應叫我在物質生活上活好一點,只要從我身上得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我想活,我知道「死」並不是個愉快的名詞,它的含意裡有痛苦。但我不能避開它而丟掉我最寶貴的東西,這些東西不用說作為一個黨員,就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人也是不能失掉的。這樣,我的未來就可知了。青年學生們,同時代的青年們,未來的青年們,讓我——一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為你們的光明前途祝福吧。……

今天,這位房東姑娘還叫我寫。她再一次保證,一定把信送到你們手裡。我真感激她。經過一週的觀察考驗,我認為這個姑娘可靠,請組織信賴她。

我還說什麼呢?在舊時代,人們常說「紅顏薄命」,我既非紅顏,也不信命,我就知道相信黨。我新生命中的一切都是黨給的,我要把生命中的每一片斷,哪怕是一分鐘,都願為黨做點工作,可惜,我現在能做的事情並不多了。我被約定明天給特務頭子多田單獨會面,這是個不平常的會面,一個是敵偽方面權威人物,一個是普通的共產黨員;他對我有企圖,我對他有打算。不知這樣做是否妥當?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想做的一件事了。……

銀環看了看信上日期,是三天以前寫的,就是說金環在三天以前還沒發生問題,現在她的情況又是怎樣呢?她最後做了什麼事,成功還是失敗了?真急死人。銀環拿起那個信封抖了抖,沒發現什麼,迎燈一照,發現信封底處,還有另一張折成方形的信箋,伸手掏出來看,信紙同金環用的一樣,字型大不相同,潦草地寫著:

地下工作負責同志們:

我要替不知名的大姐,續完她的遺書。

關於我本人不用介紹了。大姐說,在政治上她給我負責任,我的姓名和住址暫時最好不寫,萬一丟了,我們母女性命就難保啦。何況,不論在多麼緊急的情況下,只要見到你們的面,我總會告訴你們的。現在讓我說說大姐的事:大姐在第四天就不再寫了,她從多田處談話回來,精神有些變化,說她頭皮發癢,向我借頭簪,我把母親的給了她,她不滿意;按照她的要求,我從街上給她買了一隻骨頭簪子,又硬又尖,她高高興興地抿藏在頭髮裡。

第六天早晨,便衣特務帶她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大姐偷偷對我說:「你注意打聽著點,今天也許出件叫人高興的新聞。」當天他們誰也沒回來,第二天,特務們來取鋪蓋,說任務結束了,要回機關去。我要求他們告訴大姐的下落。他們是這樣談的:

多田和大姐個別談話以後,對她抱了不正當的企圖,先是要她提供地下工作組織情況,以後說什麼都不要,只要她同共產黨斷絕關係,先是她不肯,後來不知為什麼,她又答應了。多田說要她變變生活方式,為她準備了高等服裝名貴首飾,要她洗澡燙髮換裝,去赴筵席。多田準備在筵席上宣佈她歸順「皇軍」,然後派她去新民會工作,他個人的企圖還安排在下一步。

這一切,都遭到她的拒絕。她聲言一不赴筵,二不任職,要找個方便地方,先同多田顧問談談,只要談通了條件,顧問所要求的她都樂於應承。多田同意了,交談地點是在靠北城的紅樓裡——國民黨逃跑省長的別墅。多田是日本帝國主義豢養多年的老牌特務,處事對人頗有經驗,他接待她是做了成敗兩種準備的。

她去紅樓見他的時候,經過周身檢查,才被允許進去的。

特務說:「姑娘雖是好樣的,還是欠沉著,她動手太早啦,又沒有應手的武器。也許日本人命不該絕,要是從咽喉上再刺正一點,多田就省得回北京住醫院啦。」另一個特務誇獎多田,說他受重傷後,還能掏出左輪朝女犯人連發五槍。……

銀環讀到連發五槍,頓時感到天旋地轉,渾身顫抖,眼睛瞪直,像是要找個支撐身體的依靠,看到飽含晶瑩眼淚的小燕,便撲向前去,兩人擁抱住放聲痛哭。韓燕來嘴唇咬緊,眼睛瞪圓,死盯住牆角,彷彿一錯眼珠,那裡就有什麼東西要跑掉。楊曉冬猛然揮手,撩開身上的薄棉被,三歪兩晃搶步到燈前,雙手分開捺住兩個桌角,不知是因為體弱需要支撐,還是他以往在工作中習慣了這種姿勢,這姿勢頗像站在擴音器前對千百看不見的群眾講話一樣:

「金環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是革命的好同志。她把生命中最後的時刻都用來打擊敵人。她的女兒是我們大家的孩子,是共產黨的下一代,用不著擔心,我們再困難也要教養她,遺棄革命子女是犯罪的。她的遺書遺物,一定儲存好,幾時城池解放了,這些東西都陳列到烈士館去。」

說著他雙手離開桌子,皺緊濃黑的眼眉,睜著紅腫得怕人的眼睛,尋找同屋的夥伴。銀環同小燕擔心他要暈倒,趕過來試著攙扶他,他揮手拒絕,吮了吮焦乾的嘴唇,粗聲粗氣地說:「像金環這樣的同志,她要求我們的,絕不是悲傷和眼淚。她要的是霹雷和火劍,我們要用霹雷和火劍去消滅敵人。銀環,你要更有勇氣、更堅強些,開啟對關敬陶夫婦的爭取工作,在這一點上,烈士已經為我們奠定了爭取工作的基礎。必要時節,我直接同姓關的會面。燕來既已打入敵人內部,要很好聯絡咱們釋放的那幾個人,大力提高他們的政治覺悟,並設法把張小山安插進去,暫時由他負責對路西的聯絡。我們無所畏懼,我們決不退卻!敵人!你示什麼威?你連放五槍自豪嗎?你見我們的同志流血高興嗎?告訴你,我們有的是力量,你等著!有朝一日,我們要狠狠揍你們!」他說最後一句話時,掄動右拳,猛擊桌面。桌縫裡冒起一縷灰塵;金環那封血淚信箋,像白蝴蝶般地從桌面飛起。

幾天來,銀環坐不安,睡不穩,吃東西咽不下,她腦子裡始終縈繞著姐姐的影子。姐姐留下的那封信,她反覆讀過很多遍,越讀越感到親切,親切到能聽出她呵斥敵人的聲音,能看到她拼刺敵人的動作。幾次做夢,夢見她幫助姐姐從敵人囚籠裡衝出來了,醒來之後,覺得世界上缺少姐姐,彷彿丟了不可缺少的依靠。心裡空空落落的,姐姐平素對她的斥責,現在感到是撫慰;姐姐對她的希望,現在感到是責任。她怨恨自己懦弱無能,感到自己為黨工作得太少,為了紀念她,下定決心積極工作,彌補姐姐犧牲的損失。這樣,她本著領導的指示,在一天的上午十點鐘,大膽無忌地進了關敬陶的家。由於她的滿腔熱情和充分的思想準備,她給那位團長夫人整整講了兩個鐘頭。從對方的反應中,她感到她的力氣沒有白費,陶小桃表示她的丈夫很快就要出來,可以把意見轉達給他,還跟她建立友情,定了下次會晤的時間。這事情填補了銀環一點空虛,減輕了一點傷痛,回到小葉家東院正是午後一點,躺在床上她第一次穩穩地睡了一覺。

現在銀環睡醒了,當鏡理了理頭髮,搬條板凳坐在葉宅小東院臺階下,時間接近黃昏,陽光已不刺眼,她盯著窗前的向日葵出神。向日葵開著冰盤大的黃花,矯健地挺立著。紫紅色的牽牛花偷偷地張開了喇叭嘴,小雛雞整天跑叫得疲乏了,躲在葵花葉下閉著眼睛憩息,小獨院的一切都處在寧靜狀態中。忽然聽到室內的鐘聲,她想小葉下班還有一點多鐘,吃晚飯還早哩。她想利用這點時間,騎上車子去找替姐姐送信的姑娘,如果找到這個人,好好對她進行教育,爭取她給我們多做些工作。

關於那位不知名姓的送信姑娘,她估計很可能是韓燕來搭救的那一位,因此還得去問韓燕來,於是,她騎車直奔西下窪。

快到小燕家門口,她忽然想起楊同志跟她規定過見面的時間地點,不應該隨意碰頭;再說,這樣貿然去找,他們也未必在,燕來不是在偽治安軍裡補了名字嗎?她這樣想時,欲待推車迴轉,恰碰見一輛三輪蹬過來,蹬三輪的正是韓燕來。銀環很奇怪,問他幹什麼去,韓燕來下了車當時沒答話,同到大門跟前開了鎖,兩人把車推進了院子。

韓燕來說:「新搬的房子缺一扇門,我想把西屋的門拆走。」

銀環說:「你補上名字了,還能隨便出來嗎?」

「我才去,還沒發軍裝,再說,我有個盟弟當司務長,還不是自由兵麼!怎麼,你這遭兒來有事吧?」

「我想再問問你,咱那天說的那個姑娘,到底住哪裡?」

「我當時沒留心,總起來說是北城,大概在奎星閣以北,門牌號碼都被我忘光了,彷彿迎門牆上貼著什麼日本商標似的。」銀環把燕來講的和送信姑娘說的聯起來一想,覺得這個地方定是北河沿一帶,她感到找這位姑娘有些把握了。

接著兩人又談到敵人查戶口的事。

「你新搬的地方,戶口查得緊不緊?」

「那倒不要緊,主要是躲開醫院聽訊息,必要時報個臨時戶口就行啦。」

「別人都好說,就是楊叔叔成問題,現在也沒敢報,聽說警察局對單身男人查得特別緊,其實這淨怪他,自己快三十歲的人啦,對個人的終身大事,一點也不在心。」

銀環看了看燕來沒吱聲。

燕來繼續說:「我上次進山的時候,聽說肖部長親自給他找過物件,要是結了婚,兩人住在一起,找個影占身子的職業,少擔多少心!」

銀環聽了很擔心地問:「你見過那個人沒有?」

「我打哪兒看見呢!楊叔叔隨便說了一聲罷咧。唔!天就要黑了,你跟我到半畝園看看去吧。楊叔叔的病還沒好,他今夜還不定在哪睡呢!」

銀環沒表示去不去,燕來前邊走,她在後面推車跟著,一路穿橫街拐衚衕,曲曲折折地到了半畝園後身李家祠堂。縮排祠堂深處、被綠槐樹掩映著的地方,有一所硃紅色的高大門樓,門樓後面毗連兩套青堂瓦舍的正宅,最後有個小跨院,跨院通有後門。韓燕來說:前院原租給兩家佈線商,中院苗家才搬過來,跨院小房是他們住著。他要銀環一起進去看看,銀環忽然轉變了念頭,她不願去見楊曉冬,覺得見了他也沒有話說,而且心中存著一種無名的隱痛,似乎躲開他倒好一些。因而便說:「我現在也沒什麼重要事,去這樣深宅大院不方便,等規定時間再談吧!」不等韓燕來表示意見,她就蹬車走了。

走出半畝園,街上亮了路燈。她打算按著燕來講的,到北城找那個姑娘去。一時心亂如麻,兩腳懶得蹬車,不知不覺中,她的車子已經掉轉了方向。經過一段距離,她理智些了,抑制住思潮的洶湧,她勸告自己說:「你這是怎麼啦,淨想這些事,對得起姐姐嗎?你是來革命的,得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工作上,呵,撞!」她急閃身下車,前軲轆撞拱了小葉家的旁門,碰得拉鈴直響。

小葉開門接進她去,問她是否吃過晚飯,她本來餓著肚子,卻硬著頭皮說在外面吃了。小葉見她雙眉緊鎖,似怨氣未消,估計又是從姓高的那裡受了委屈,又同情又責備地對她說:

「你這是何苦呵!躲又躲不開,丟又丟不下,當你這號人,倒霉死啦!乾脆點,要麼就抱一份獨身主義,要麼就乾脆答應了人家!看你這幾天,憂愁得都變了模樣啦!」

「你還故意慪人!」

「誰故意慪你,本來嘛,躲出來放著清福不享,變法兒跑岔出去惹氣生。」

「小葉,我的好妹妹!」銀環不知對她怎麼說好,愣了一會兒,她想定了,很冷靜地說,「你是個好人,有熱情有正義感,對我也蠻有恩情,可惜你並不瞭解我,我把實話告訴你,我搬到這兒來,絕不是專為躲小高!」發現小葉那種茫然困惑的表情,她更湊近了她,「小葉妹妹,咱們同班畢業,又分在一塊工作,是最好的朋友了,我不能再隱瞞你。我躲出來,是怕姐姐來找我。姐姐本是一母同胞,應加照顧,都因為我聽說她參加了八路軍的工作。」

「這就是你的不對,她參加那邊工作是另一回事,手足之情還有不顧的,瞞過外人就行嗎?不要怕,請她到我家來,我爸爸不問,後孃更不管,咱們在這小獨院裡打天下。叫她來,我開開眼,看看共產黨八路軍到底是啥樣的人?」

銀環沒想到小葉態度這樣率直爽朗,後悔自己以往過於謹慎,現在什麼也不想瞞她了,一五一十地將姐姐被捕和她向敵人鬥爭的經過說了一遍,直說到姐姐為刺殺多田一連中了五槍。

小葉聽完後,眼裡含著淚花,臉色嚇得煞白,靜了很大工夫,她很激動地說:「姐姐已經這樣了,讓我們慢慢想念她吧。我想問問領導她的那位男同志,他現在在哪裡,你今天是否見到他?」

「我倒是想見他。」她有意識地躲開真實情況,「偌大的都市,叫我大海尋針去?聽說這位同志,沒定居,沒職業,半合法半非法地活動著,飽一頓餓一頓地各處飄流著,因此他的身體不好,據說他得了很厲害的病……」這些話原意是在感動小葉,因為確是實情,首先被感動的倒是她自己。銀環內心一時十分悽楚,她講不下去了。

「環姐,我從來不難過,今天你可說傷了我的心。這些人,不管他們信仰怎樣,我就崇拜他們這股子英雄勁,人家要是大拇指,咱們連個小指頭都不夠。環姐,咱們不能躲躲閃閃,多會見到面,大力扶幫他們。」

這天,銀環同小葉整整談到深夜下一點,她十分滿意小葉的態度,也滿意自己的勇氣。由於興奮,這一夜她幾乎沒閉眼,幾次開燈也不知要幹什麼,對著燈光端詳小葉那調皮的臉相,端詳她那單純的無憂無慮的圓形小臉,想起當年她們在護士學校一起讀書的時候,朝夕友好相處的情景……

今夜她感到小葉特別可愛,她們友情的水銀柱突然上升了,從今以後,小葉不僅是朋友,而且是同志,想起她是自己的同志,便把她擁抱得緊緊的。……

北方初夏之夜,黎明前涼意襲人。小葉凍醒了,睜開眼睛,發覺銀環是這樣親暱她愛撫她,感到滿足,感到特別稱心適意,一頭扎進對方懷裡,依偎得更緊。

銀環緊挨著她,挎著她的一隻膀子,再也不能入睡,揚著頭,睜大眼睛瞧著窗戶。從黑暗中盼黎明,從黎明盼天亮,盼太陽出來,那時節,她要挎著她的新戰友,並肩走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