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麥子」的人們,在官井沿上湊成堆兒,咒罵著、喊叫著,給自己壯膽,也給別人打氣兒:
「嗨,分麥子啦!」
「願意吃白麵的都算一份兒呀!」
「你還試探什麼,分就是分!鄉長的命令,誰敢攔哪!」
「咱們自己的麥子,應當分嘛!」
「對啦!多了不拿,少了也不行,該要多少要多少!」
「你不參加,聞不到味兒,可別後悔!」
馬之悅和幾個「骨幹」分子,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連蒙帶騙、連哄帶詐,拼拼湊湊地總算對付了十幾戶的「參加者」;為了壯聲勢,他們還讓這些上了鉤的人把老婆、孩子帶上了,人數不多,站的地方可不小,稀稀拉拉一大片。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裝麥子的傢伙,口袋、簸箕,還有抬麥子口袋用的扁擔和繩子。
馬之悅沒有往人群裡擠,像黃花魚溜邊兒,站在遠遠的坎子上邊朝這邊看著,用眼神和手勢,跟這邊的人保持聯絡。他的身後邊,還掛著一個鈴鐺,那就是韓百安。
馬之悅對韓百安說:「你看看,那邊這麼多的人了,你快點跟他們集齊去吧。」
韓百安說:「我是跟你討糧食的,還了我,就幹我的活兒去了,跟他們集哪家子齊呀!」這個心眼兒開了縫兒的中農,一來到這兒,就聞出味道不對;可是,讓他放開膽子想,也不敢想這夥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幹那種事兒呀!所以他東猜西想,心跳不安,又忍不住要看個究竟,就緊緊地跟著馬之悅不放。
馬之悅顧不上跟他糾纏,就往人群裡遞眼色、打手勢,傳達緊急行動命令。
馬齋明白了馬之悅的眼神、手勢的意思,急忙擠到彎彎繞跟前,悄悄地說:「同利,幹吧。」
彎彎繞轉著身子,看看這些老弱殘兵,問:「這麼幾個人就能行動啦?」
馬齋說:「一行動起來,人就多啦。幹吧,宜早不宜遲,趁著熱勁兒,快下傢伙呀!」
彎彎繞有氣無力地說:「幹就幹。」
馬齋說:「好,好,快乾吧!嗨,你別光答應不動秤呀!快點站到頭邊吆喝大夥兒!」
彎彎繞眨著眼問:「我在頭邊吆喝?」
馬齋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這裡邊頂屬你威望高,又頂屬你有辦法,當然你領頭兒了。」
彎彎繞這會兒心裡又矛盾,又為難。事情一開始,他那一肚子勁兒,不亞於馬齋,比其餘的每一個人都大;可是,當他在焦慶媳婦這樣一個女人面前碰了軟釘子,又聽說馬大炮在馬子懷那兒碰了硬釘子,熱火勁兒就跑了不少;如果說,他剛才像個大煤火爐子,這會兒,像個小炭火盆了。他來到官井沿上,左等右等,人來的非常不踴躍,站在這兒的,又都是他們這幾個「老夥計」,熱火勁兒又跑了不少;炭火盆變成了一堆燒乏的灰了。後來,他又看到馬之悅光溜邊,不上前;連那個韓百安都站得遠遠的,用一種奇怪的、多疑的眼光往這邊看;他心裡邊的熱火勁兒,頂多也就剩下點點滴滴的一些火星兒了。彎彎繞不甘心讓剩下的這一點火星兒完全滅下去。他又想:這會兒還沒有鬧起來,李世丹還沒有出頭,蕭長春還沒有露面,馬之悅到節骨眼上可能親自出馬;這邊人雖少,要是真把麥子分了,也許能夠把事兒鬧大,也許會順著這股勁兒,農業社真能解散,好日子真能來到;所以,只能悄悄地給自己留後手,不能露出來,更不能讓別人洩了勁兒,「死馬當成活馬治」,看著道兒邁腳步。
彎彎繞主意打定,就對馬齋說:「幹吧,咱們大夥兒都領頭兒,我也領頭兒。唉!」他說著,用一隻手捏著脖子,「早起來,我說不吃那蝦米皮子,丫頭她媽,偏讓我嚐嚐,裡邊有個小魚刺兒,一下子卡到嗓子上了。啊、啊、啊,真疼,真疼!我說馬齋,你找個嗓門大的人在前邊吆喝吧。」
馬齋冷著臉說:「同利,事到這步,咱們誰也不能從開水鍋底下撤柴火呀!」
彎彎繞強笑著說:「你這是什麼話,我還想撤柴火?我不是生著法兒打掃柴火往裡邊加嗎?你沒見我到處登門邁檻子地找人呀!」
馬鳳蘭也湊過來對彎彎繞說:「光想吃炒豆,不沾鍋也不行。這句話,你過去可沒少說,別光往別人身上用,自己也得用用。」
彎彎繞假裝著急地說:「我要像你說的那樣,我就坐在炕上等現成的去了,何必一家子人連鍋端都到這兒來呢?」
馬齋說:「你把別人找了,你自己也來了,怎麼讓你領個頭兒,硬是不幹呢?」
馬鳳蘭說:「領個頭可有什麼關係呀?我要是你這種人,不用費話,我挺起胸脯子就打頭陣了!」
彎彎繞說:「我這嗓子疼,吆喝不出來呀!」
馬大炮從後邊躥過來了,愣沖沖地問:「又爭什麼呢?不就是喊幾聲嗎?這還不是好辦的事兒呀!我在頭邊喊!」說著,就喊起來了:「嗨,鄉親們,馬上要分麥子去啦!分哪!上大廟裡去分哪!」
聚到這兒的人,聽到要分麥子,心口跳了,眼睛紅了,也跟著喊起來了。
於是,馬大炮掛了帥,跑到最前邊,領著道兒;馬鳳蘭和馬齋如同兩個狗頭軍師,夾在人群裡;帶隊的人在前邊喊叫,軍師在一旁助威,彎彎繞沒吭聲,心裡卻唸咒:老天爺保佑成功,把麥子分到手……
東山塢的天空飛起了幾片雲彩毛,地下捲起一股子小旋風,塵土揚,麥芒兒飛……
好像舊年間過來求雨的,那些沒有下地幹活的老人和小孩子都從家裡出來看;老人懂得事兒,都站在自己家門口,用各種各樣的眼光看他們,小聲地埋怨、嘲笑,或者說著他們擔心的話兒;小孩子們不知道深淺,把這種事兒當成了熱鬧,追在那個隊伍後邊,又喊又叫,非常開心。
小孩子的群裡還有兩個老太太,一個是隊長焦克禮的媽,一個是托兒組的五嬸。
克禮媽照例又是最晚聽到這個壞訊息的人。她得到信兒,做著半截兒飯,就跑出來了,還沒有容她找到她要找的人,也沒容她走到要去的地方,「分麥子」的人就喊著叫著地擁到了她的跟前。她就跟著一群小孩子後邊追過來了。
五嬸正給托兒組的孩子們講故事,聽到喊叫聲,把孩子們全都交給了陳大寡婦照看,也跑出來了。她看見了克禮媽,趕忙過來打聽。
五嬸問:「大姐,這夥子人又鬧什麼哪?」
克禮媽說:「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們要犯搶!」
「挨刀的們,瘋了!」
「真瘋了!」
五嬸從小孩子群裡退出來,扭過頭,一邊朝西走,一邊對克禮媽說:「你盯著他們點兒,我快去給支書送信兒,找咱們的人去。你可別離開這兒,瞧著他們。」
克禮媽答應著:「行,行,你快著點兒吧。」說著,就又跟孩子們追趕那夥搶麥子的人去了。
五嬸往西跑著,她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了,只恨兩條腿太慢;到了露天碾子旁邊,剛要上坎子,遠遠地看見西邊楊樹行子裡白白花花的一群羊,心裡一樂:「哎,那不是啞巴嗎?他可是一員最頂用的大將。」想著,就一直朝正西跑。
啞巴好像已經聞到什麼風聲了,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趕羊;見五嬸走來,幾步跑到跟前,把羊鏟子往五嬸手裡一塞,就要往東走。
五嬸攔住他,比劃著說:「哎,哎,你別把羊交給我呀,我還得找支書去哪!」
啞巴「啊嗎、啊嗎」地比劃著,一定要把羊留給五嬸,說他有個非常重要的事兒要幹。
五嬸比劃說:「我的事兒比你還重要;就把羊先扔在這兒吧,你快到大廟那邊先抵擋一陣兒,別讓這群沒人心的傢伙進到咱的倉庫裡去!」
啞巴不肯丟下羊。五嬸也不肯接手。兩個人都急,都不讓步,就在那兒糾纏起來了。
這會兒,「分麥子」的人群快到大廟跟前了。這些讓自私心迷住的人,就好像聞到了烙餅的香味兒,看到了炕頭上的大囤,摸到了兜裡的人民幣,想到轉眼間把麥子扛回家,就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怎麼會不心饞眼紅啊!
馬大炮這幾個「骨幹」分子喊聲更高了。有的人喊啞了嗓子,那聲音好像敲破鑼,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有幾個一直跟著大流、不敢吭聲的人,也低著頭喊了幾聲。
彎彎繞也提了精神,嘴沒喊動,渾身卻在使勁兒。
馬齋和馬鳳蘭一見這夥子勁頭大了,全都往前邊衝,就按著馬之悅用眼神和手勢傳過來的指示,朝後退了幾步,用別人擋住身子,小聲地催促:
「上,上,一直往頭衝!」
「麥子就到手了,就到手了!」
焦克禮領著老保管、韓小樂已經先一步趕到這兒。他一看大廟門關著,心裡犯了疑;剛要敲門,「分麥子」的人已經到了跟前。焦克禮不由得吃了一驚:按著他原來的估計,馬之悅既然敢出頭放開馬小辮,要挑撥人搶麥子的話,他也敢在前領著;只要馬之悅領頭,就算好鬥好揭了。沒想到,馬之悅根本沒有在前邊,領頭的、鬧事兒的,全是那夥子中農。這樣,焦克禮準備好的那套辦法就用不上了,只能說服、勸解,讓他們先退回去,等蕭長春他們來了,再最後處理。
韓小樂聽說有人嚷嚷著要搶麥子,也有一點緊張。因為他是會計,倉庫出了問題,除了保管員,就數他的責任重了。搶麥子的人來到跟前,韓小樂朝他們掃了一眼,見鬧事兒的又是那幾個人,倒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來。
焦克禮用肩頭撞了他一下說:「瞧你,啥時候,還顧得抹蜜似的笑呀!」
韓小樂說:「可笑嘛,你不讓我笑還行。」
「你真成問題。」
「一點不成問題。你看哪,看看他們這個陣勢。我還當他們能夠來上一大隊人哪,鬧半天就這麼幾塊活寶!」
「就算人少,鬧出事兒也不好。」
「鬧個屁吧!他們沒少跟咱們較量,全是手下敗將!」
「你看他們都紅眼了!」
「哼,綠了眼也不怕。你再仔細看看,這裡邊有幾個頂事兒的;你再想想,那一次鬧幹部會,不比這一回人多呀!多一半也不止,怎麼樣了呢?沒費事兒,就退了;這一回,咱們更不怕了。」
焦克禮讓韓小樂這麼一說,又朝奔上來的人看一眼,心裡一動,暗想:真的,用這個陣勢跟鬧幹部會的陣勢比一比,這一回比那一回小多了;這一回不光人數少,裡邊沒有又臭又硬的馬連福,也沒有總跟著馬之悅跑的馬子懷、焦慶媳婦;好多隨風倒的中農戶都沒跟著來。
韓小樂說:「你看看,這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
焦克禮說:「說明他們的力量小多了。這是他們完蛋的訊號!」
韓小樂說:「也說明咱們的力量大多了!」
老保管插了一句:「他們要不小,咱們要不大,這一大段的工作不就白乾了。」
韓小樂說:「別看他們鬧得兇,外強中乾。」
焦克禮也笑了:「對,對,他們是紙糊的、氣吹的,一捅就透!」又說:「你們爺倆在廟門口守著,我一個人對付他們就行了。」
韓小樂說:「你也別太輕敵,不怕他們,也別不當回事兒,咱們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老保管說:「說得有理。小樂真行。」
焦克禮這會兒可平靜多了。這是因為年輕人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強大,也看透了對手的軟弱和空虛。他拿出一種心實膽壯、強不可侵的姿態,不慌不忙地朝著那些正往這邊挪動的人迎上去了。
那些拿著口袋、扛著扁擔來「分麥子」的人,往這邊走的時候,因為貪心挺大,勁頭也顯得很足;臨近了倉庫,一見廟門關著,門口又站著幾個雄赳赳的幹部,就有一半人變得膽怯了,特別是那些老孃們、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打先鋒。這支稀稀落落的小隊伍,就變成了開水鍋裡的棒子兒,亂亂鬨鬨。
領隊的馬大炮見焦克禮那副不動聲色的臉,那股子逼人的氣勢,也不禁一呆,一時不知道先說什麼好了。
彎彎繞比他機靈,一看見焦克禮,他就想起了前幾天那場雞的風波,想起那個讓他丟盡了人的社員代表會,心口窩忍不住地敲鼓;接著,他又看見廟門關著,斷定蕭長春早有安排,也斷定想要分到麥子,是不容易的事兒了;這一回,十成有八成,又要鬧一個貓咬尿泡虛歡喜。於是,他不光自己往後站,還給他的女人瓦刀臉遞眼色,不讓她上前露面。
馬齋的兩隻眼睛盯著馬大炮和彎彎繞,他們心裡想的,不說全明白,也明白個差不多;就急忙捅了捅馬鳳蘭,小聲說:「光靠他們不行,你得給維持維持陣勢了。」
馬鳳蘭說:「別光讓我一個人衝,你也得使把子勁兒呀。我去叫門吧。立本在裡邊一應和,事情就好辦了。你給彎彎繞鼓鼓勁兒。」
馬齋鑽到彎彎繞跟前,小聲說:「別胡思亂想了,只要你摸摸筷子,就算入了席,吃,也擾了,不吃,也擾了;我看你還是領頭快衝,快衝,一衝,麥子就算到手,別的事兒,咬著白麵饅頭再說。」
彎彎繞好像沒有聽見馬齋的話,卻轉回身,衝著馬大炮的哥哥說:「你睜著兩隻眼走路,怎麼往我鞋上踩呀?」說著,就蹲下提鞋——這隻鞋很難提,蹲在那兒不起來了。
氣得馬齋真想踢他一腳。
馬鳳蘭扯扯馬大炮的衣裳襟兒,說:「大炮,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眼下到了節骨眼兒,就看你的膽子大小了。」
把門虎忙擠過來說:「唉,你們別一個勁兒往高處推他呀。個兒高的,能耐大的人,不是多得很嗎?」
馬鳳蘭說:「別榛子黃、栗子黑地爭這個了,大夥兒的事兒大夥兒辦,辦好了,大夥兒都得好嘛!」
把門虎說:「要知道這樣,我就不讓他出這個頭,露這個面兒。你還是讓別人領頭吧,他不行;別看他有那個外號,其實,他比誰都膽子小……」
女人說這番話,是想給馬大炮洩洩勁兒,沒料到,馬大炮把意思聽錯了,反而激起了他的邪火,脖子一挺說:「誰膽子小?我馬大炮怕過誰,怕過什麼?分麥子,分麥子,馬上開大門,進去就分,我看誰敢攔咱們?李鄉長都發話了,蕭長春面都不敢露了,咱們中農說話頂事兒了!」
他這一喊叫,果然又給人們打了氣兒,又都吵吵嚷嚷地往前擠。
焦克禮一邊張開兩隻胳膊攔住他們,心裡一邊想:自己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是一個隊長,一個領導幹部,不光要堅決地把他們擋住,不讓他們鬧事兒,還要給他們講政策,提高他們的覺悟。於是,他不急不怒,用好言好語勸說這些人:「社員們,你們要幹什麼?有話跟我說,別亂鬧;這樣對咱們農業社,對你們自己都沒有好處呀!」
馬大炮一心想要顯顯威風給大夥兒看看,見焦克禮一開臺火力就不足,以為焦克禮害怕了,他就更神氣了,把胸脯子一挺,大喊大叫:「我們就是要好處來的。怎麼沒有好處呢?趕快躲開,我們要分麥子!」
焦克禮依舊不急不火地對大夥兒說:「社員同志們,過幾天才能分麥子哪,現在還沒有把決算搞出來,還沒有到時候。都快乾活兒去吧。」
馬大炮喊:「誰聽你這一套呀!老子今天就要分!」
焦克禮說:「沒有社委會的決定,誰也不能分。」
馬大炮的哥哥也插了一句:「農業社我們都不要了,誰還管社委會不社委會呀!分,分!」
馬大炮擼胳膊、挽袖子地對焦克禮說:「趕快躲開,別耽誤我們的事兒。夥計們,開門,分哪!」
焦克禮再也忍不住火了,就大聲說:「馬大炮,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怎麼好話說著,偏要胡鬧呢?」
馬大炮喊:「你不說好聽的,又敢怎麼樣?這是民主,從今以後,再也怕不著你,我們要自由了!」
馬齋和馬鳳蘭兩個人在後邊對光跟幫幫不說話、不上前的人鼓勁:
「都喊,都喊!」
「大點聲,大點聲!」
那些不敢吭聲的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張嘴喊叫的沒有幾個。
「分麥子呀!」
「不讓分不行呀!」
馬齋看著老這樣下去不行,就跟馬鳳蘭擠了擠眼。
馬鳳蘭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兩個壞傢伙暗暗地在人群背後推了一下子,人群就朝著焦克禮壓過去了。
馬大炮真動了手,一把扯住了焦克禮的胳膊,又大聲地朝前邊喊:「同利叔,快去砸門,快,分哪!」
韓小樂看見蹲著的彎彎繞站起身,當是他要開門去,就朝他撲過來說:「我看你們敢動!」
彎彎繞喊道:「小樂,你怎麼找我打架呀?」
老保管也逼到馬大炮跟前,說:「打怎麼著?你們再往前走一步,就打!」
馬大炮喊:「打,打,打!」
「打!」
「打呀!」
焦克禮被扯著胳膊不能動,真想把另一隻手掄圓了朝馬大炮的臉上來一下子;就在他手還沒伸出來的時候,想起了蕭長春,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次「吵架會」,想起了王國忠寫來的那封信,他忍住了。
人們還在大聲地吵嚷:
「打呀!」
「不讓分麥子就打!」
焦克禮看著韓小樂和老保管都急眼了,就喊:「小樂,別打!別打!咱們有理講倒人,用不著打架!」他說著,猛一抬頭,瞧見了兩隻眼睛,那是媽媽的眼睛;他覺得這眼睛裡發出了聲音,這聲音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他的渾身長了勁兒。
克禮媽朝這邊擠著;因為小孩子們一見這邊要打架,都害了怕,一個勁兒往後退,克禮媽怕碰著孩子們,不好硬擠,就用最大的勁兒喊:「克禮,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