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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從鍋裡往外舀粥。她不住地給自己開心,還是坐不穩,立不安,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院子外邊的吵嚷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像是有一根線似的牽扯著她;不願聽,也得聽,不敢看,又想看。一會兒她心裡想:要不就出去看一眼,看看這些人到底兒在幹什麼,問問這麥子到底兒是怎麼一個分法,也就踏實了。一會兒,她又想起那二斗小米子給自己惹下的大禍,覺著彎彎繞這夥人實在沾不得;想起那把明晃晃的刀子,覺著歪門邪道兒走不得;想起蕭長春在獅子院跟她說的那些話,覺著自己應當往支書這邊靠;想起焦二菊跟自己睡在一個炕上做伴兒,覺著還是這些人親。
她幾次要出去,走到門口,兩條腿就軟綿綿地抬不起來了;回到屋裡剛坐定,聽見院子裡的腳步聲,你瞧她心口窩那個跳哇。要是馬之悅跑來拉她,她應當怎麼對付呢?馬之悅可不像彎彎繞,那個人是軟硬全有,一個沒有點真本事的女人家,可對付不了呀。她好像第一次知道,而且是不知不覺地知道了:自己是怕馬之悅的。
焦二菊滿臉通紅、急急忙忙地進了屋,又一抬腳上了炕,一邊在被垛上找褂子,一邊問焦慶媳婦:「你怎麼在屋裡貓著,不到場上幹活兒去呀?」
焦慶媳婦說:「早起沒開伙,回來做飯,吃了我就走。」
這個大姑姐可算不賴。昨天下午就把行李搬過來了;晚上開會,怕丟下焦慶媳婦害怕,還親自把淑紅媽找到這兒跟焦慶媳婦待著,一直等到散會,才把淑紅媽換走。這一夜她們說了好多話兒,焦二菊沒發火也沒發煩,連一句硬邦邦的話都沒有說。看起來,是遠的近不了,是近的遠不了,還是窮人跟窮人貼心呀!
焦二菊找到褂子,一卷,夾在胳肢窩,一邊朝外走一邊囑咐焦慶媳婦說:「把門鎖上,把孩子打發到五嬸家去,快點幹活兒去吧。壞人要鬧亂子,咱們有多大勁兒,就拿出多大勁兒來幹活兒;他們越胡鬧,咱們越乾的厲害,給他們瞧瞧。咱們是鐵了心地走社會主義道兒,誰也擋不了!」
焦慶媳婦追在後邊問:「他姑,亂鬨鬨的,到底兒又唱的哪一齣戲呀?」
焦二菊說:「李鄉長來了,馬之悅把他拉到手裡,讓他放了馬小辮……」
焦慶媳婦吃一驚:「喲,馬主任怎麼給個臭地主求情呀?」
「你說他是臭地主,馬之悅說他是香得冒油;他們壓根兒就穿著連襠褲子。」
「不會吧?馬主任對地主也是挺狠的……」
「狠個屁吧!盡給他辦好事兒!」
「真的,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馬主任還把馬小辮叫到這兒訓一頓呢。」
「哪年?」
「就是前天……」
「真的?」
「坐了好大工夫才走哇!」
「老天,那是玩鬼把戲哪!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一見焦二菊臉色大變,更慌了,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兒,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
焦二菊這會兒非常機靈。她把這件事兒立刻跟蕭家丟孩子的事兒連在一塊兒了。
焦慶媳婦說:「你看,人家對地主不是挺狠的。」
焦二菊說:「這裡邊一定有鬼!他還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搖搖頭:「沒啦。你說有什麼鬼呢?」
焦二菊說:「這會兒我有個緊急任務得馬上執行,回頭我跟長春說說,再告訴你吧……」
焦慶媳婦帶著哭腔說:「他姑,讓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邊更沒底兒了。你快跟我說透了吧。」
焦二菊說:「昨晚上我沒告訴你嗎?不論別人鬧什麼,你也不要亂思亂想,更不要跟著亂動。你就看著長春的眼神辦事兒,這個最保險。」
焦慶媳婦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心裡亂糟糟的,想不亂又不行。」
焦二菊白了她一眼,有火也壓下了。從打昨晚上搬到焦慶家來住,她下了決心不再跟這個落後女人發火。她們躺在炕上,焦二菊用自己這一程子學來的說服動員方法,耐著性子說服焦慶媳婦,幫助焦慶媳婦回想這幾天遇見的事兒,猜猜那把刀子的來歷……她們倒是搞得挺親熱了。於是,她帶著一點兒笑模樣說:「你快去跟著大夥兒幹活去吧,一干活,心裡就不亂了。我告訴你,我走後,你千萬別沾這群壞人的邊兒,你要是沾了他們的邊兒,我捲起行李就走;往後,別說他們放在你這兒一把刀子,就是把大炮架在你這兒,我也不管啦,聽清沒有哇?」
焦慶媳婦連忙說:「聽清了,聽清了!你看,彎彎繞他們在溝裡直喊我,我連茬兒都沒有搭。我還敢沾他們的邊兒,我不要命啦!」
焦二菊說:「這就對了。」忽然又嚴肅起來,「哎,你既然這麼堅決了,我就把一個想法先告訴你吧:那把刀子,十有八九是馬之悅這個傢伙放在你這院子裡的。」
焦慶媳婦說:「哪能夠呢?你不用嚇唬我,反正我不能再沾他們的邊兒,你放心吧。」
焦二菊說:「不是嚇唬你,早上我在溝裡,碰上了馬鳳蘭,我順嘴說了句:拾了一把尖刀子,那臉蛋子一下子白了。」
「真?」
「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馬之悅這小子啥時候把刀子放到我家的呢?」
「我看,就是你剛說的那個時辰。」
「下雨那天晚上?」
「十成有八成。」
「他對我可有什麼仇恨哪?」
「要說仇恨,那可多啦,前八百年,後八百月,加在一塊兒解不開。這會兒,我沒有工夫跟你閒磨牙了,回來再詳細擺。快把門鎖上下地幹活兒。你看人家,哪有一個像你,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成了這個樣子,心也亂了,嘴也亂了,真是的。我走了,回來得跟我彙報你都幹了什麼事兒!」
「喲,你到哪兒去呀?」
「上縣。」
「還過夜嗎?」
「沒準兒。」
「哎呀!那我們呢?誰跟我們做伴兒呀?」
「我告訴焦淑紅了。她來。」
「說定了?」
焦二菊停住腳想了想,又忽然說:「喂,我給你個重要任務,我不能在家裡多耽誤工夫了,你快去找找蕭支書,把那天晚上馬之悅怎麼把馬小辮帶到你這兒的,又都說了些什麼話兒,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快去吧!」
焦慶媳婦還有點不敢相信這件事似的說:「讓我再想想,這是大事兒,別瞎猜瞎說再闖下禍呀!……」
「別那麼芝麻粒大的膽子,只要不怕掉腦袋,再沒什麼怕的了!」
焦二菊最後這句話,原來想給別人鼓勁、壯膽,沒有想到,反而增加了焦慶媳婦的不安。
這個自私心很重,又「真假刁」的女人家,這一天是在愁苦中度過的;要不是焦二菊朝她伸過熱情的手,說不定會嚇成個什麼樣子呢。她站在院子裡,聽著街上吵吵嚷嚷的聲音,這聲音裡好像還有馬之悅。奇怪,馬之悅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壞呢?過去自己倒覺著他挺能替別人想的,自己也很聽他的話,他為什麼誰都想害呢?焦二菊說那把刀子是馬之悅放在自己家的,不會吧?他放這個幹什麼呢?自己又沒有惹著他,他哪能無故地下毒手呢?忽然間她又想起蕭家丟了的小石頭。小石頭是個孩子,也沒有礙著誰呀,怎麼也有人朝他個小孩子下毒手呢!頭天晚上還挺好的,第二天起早就沒有影兒了。她又把那個下雨的晚上,馬之悅帶著馬小辮,突然間跑進自己的家裡的事兒,前前後後想了一遍;為什麼要下雨往外跑,為什麼偏偏往自己家跑呢?這裡邊有什麼鬼呢?
焦慶媳婦心驚肉跳地想著,幾步跑到後院,又登上了石頭、扳住了牆,一露頭,就看見了那個禿頭頂,看見了那張總是帶著假笑的臉,那一對總是藏著許多話的小眼睛;還看見,韓百安夾著一卷子口袋,像犯人似的跟在他的屁股後邊……馬鳳蘭領著幾個女人過來了,跟馬之悅小聲嘁喳什麼。焦慶媳婦心裡邊又一動,對呀,馬鳳蘭是馬小辮的侄女,馬之悅是馬小辮的侄女婿,他們是穿著連襠褲子的,是……
「哎呀,不好,那把尖刀子是馬之悅放在這兒的!沒錯,是那天晚上帶進來的!我的天呀!」
她喊叫著,朝外跑:「他姑,他姑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