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書記蕭長春拼出了全身的力氣,領著二隊的社員們忙碌在打麥場上。
他站在高高的麥垛上,揮動著長柄的三股杈,往下揚挑著麥穗頭;麥穗頭像片片雪團,從他揮動著的杈子頭上跌落在平整光潔的場板上。六月的早晨,那紅豔豔的陽光披在他那結實的肩頭;晶瑩的汗珠兒,掛在他那剛毅的臉上。他這會兒,恨不得一口氣就把滿場的麥子打軋完畢,快裝倉,快送公糧,快分配。那時候,緊張的收穫時節過去了,就可以集中力量一心一意地處理東山塢一切壞人壞事,來一個徹底大掃除。隨後,工地上的幹部和社員們都回來了,跟家裡的幹部、社員們摻在一塊兒,分成幾個臨時的小隊,滅麥茬的滅麥茬,種晚棒子的種晚棒子;一個隊的人專管大田莊稼,一個隊的人專管挖水渠,另一隊的人呢,封山、栽樹……這個那個,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這兒那兒,要出現的建設場面,一定是更火熱、更有氣勢了。
男女社員們,圍著麥垛轉,繞著場板跑。他們把蕭長春從垛上拆下來的麥穗頭用杈子挑起來,就像絮棉被似的,均勻地攤曬在場板上的每一個空白的角落。
新開闢的場板上,又垛起一個新的麥垛。運麥子的大車剛剛停下,人們就一齊湧上去,又是拉又是扯地幫著車把式卸著車;兩盤鍘刀又「咔嚓咔嚓」地響起來了;麥穗頭又把新場板遮蓋起來了。
一場金子連上一場金子。
一片笑聲連上一片笑聲。
忽然,所有的人都停住手了,所有的聲音都沒了;人們驚慌地擠在一塊兒,又騷動起來了,先是小聲地議論,隨後就大聲吵嚷:
「李鄉長為什麼把馬小辮放開呀?」
「上邊有什麼新指示嗎?」
「有指示總得先通知支書呀!」
「這下要糟啦!」
…………
蕭長春站在垛上,被這意外的騷動鬧得很奇怪。他瞧見焦二菊臉色非常難看地站在人們中間,猜到又出了什麼不妙的事兒,就大聲喊:「嗨,又怎麼啦?」
焦二菊推開圍著她的人,「噔噔」地跑到麥垛跟前,晃著兩隻大手說:「長春,可不得了啦!李鄉長來啦……」
「他來幹什麼啦?」
「嗨,他進了村,不分青紅皂白,就急急忙忙地把那個臭地主給放了!」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不由得渾身一震。
社員們忽忽拉拉地圍了過來,全都仰起驚恐的臉,用等待的眼光望著垛上的支部書記。
「長春,趕快拿主意吧!」
「長春,咱們不順著鄉長不行吧?」
「唉,他這麼做可不對呀!你得勸勸他呀!」
「鄉長怎麼糊塗到這個地步!」
蕭長春愣了片刻。他的許許多多設想和估計,好似急風驟雨般地從腦海裡閃過,胸口被怒氣和慌亂衝擊著,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來。接著,他提起杈子頭,使勁兒朝遠處一甩,只聽「嗡」的一聲,木杈子就落在攤著麥穗頭的場板上了;他又往垛上一坐,兩條腿往下一垂,一用勁兒,就從那高高的垛上溜到地下的人群裡。
站在垛跟前的焦二菊和焦淑紅,急忙伸手扶住他;她們立刻感到,支部書記的身上像燒著了一樣熱得燙手。
蕭長春站穩以後,問焦二菊:「他放馬小辮,也沒找百仲大舅?」
焦二菊說:「找了。把他跟焦克禮按在那兒談哪,吵得非常兇。我聽到信兒到那兒看看,就跑來告訴你。」
蕭長春又問:「為什麼放馬小辮,他說沒說?」
焦二菊說:「他的口氣可硬啦,沒有一點縫兒,一口咬定我們把馬小辮抓錯了。」
「馬之悅出面了嗎?」
「跟在李鄉長的屁股後邊,溜鬚拍馬,可神氣啦。要我看,全是這傢伙在背後使的壞。」
社員們又嚷嚷起來了:
「哎呀,李鄉長這不是幫倒忙嗎!」
「簡直是給咱們臉上抹屎呀!」
「我看哪,馬上再把馬小辮抓起來!這氣可不能受!」
蕭長春琢磨著李世丹的口氣和馬之悅出面這件事兒,感到問題非常的嚴重。他努力地鎮靜自己,回想著縣委、王國忠的幾次指示,回想著昨天晚上鄉里武裝部長說的那幾句話,尋找著最妥當、最有力的處理辦法。他對這些驚慌而又憤怒的社員們說:「同志們,依我看,問題倒不是給咱們抹了屎和讓咱們受了氣。他這樣把人一放,說不定要給壞人助了威風,他們會趁火打劫!」
「說得對,說得對!他們正沒縫兒下蛆哪!」
「點火還不著呀!」
蕭長春說:「同志們,不要慌,不要亂,有上級黨撐腰,有大夥兒的團結一心,還有什麼怕的呢?把咱們勁頭兒拿出來,該打麥子打麥子,該割麥子割麥子,該建設還是建設;先讓百仲大舅跟他們對付著,我把那個隊的事兒關照關照;回頭,我再去找他們。」
焦振茂很擔心地看看大夥兒,又看看蕭長春,插了一句說:「長春哪,我看還是先去勸勸李鄉長吧,他是你的頂頭上級,比不了旁的人呀!」
焦淑紅倒想得很簡單,她說:「上級怎麼樣?上級不辦正確的事兒就行嗎?」
焦振茂說:「我是說,長春這裡邊有難處……」
蕭長春面對著這件事兒,的確有難處。他當了九個月支部書記,他領著大夥兒跟天鬥,跟地鬥,跟投機分子鬥,跟地主富農鬥,也跟那些要走資本主義的富裕中農鬥過;現在還給他拉開一個新的陣勢,還要跟一個有錯誤的上級鬥。他對這個領導又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他過去受過處分,只知道他「有點右」,憑這一些,就可以跟李世丹來一個公開的鬥爭嗎?他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應當鬥爭。李世丹把馬之悅當成知己,馬之悅說什麼,他信什麼,現在又發展到,馬之悅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不相信自己的同志,心裡沒有群眾,現在又發展到給敵人加油,給群眾潑冷水。這是原則問題,路線問題,李世丹損害了黨的利益。在一個黨員來說,沒有比黨的利益更高的利益了,應當豁出個人的東西,堅決保衛它。當然,對李世丹跟對馬之悅不一樣,需要掌握火候,需要用同志的態度,救人的心情……年輕人想到這裡,有了主心骨,也有了力量。他對焦振茂說:「您放心,沒有什麼難處。這一程子,我們過了多少江,過了多少河,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焦振茂還是有幾分擔心地說:「長春哪,不管你怎麼說不可怕,我還是得勸你幾句兒……」
焦淑紅說:「快辦正經事兒吧,您別當和事佬了。」
焦二菊也說:「振茂,你這一套,在這上邊可用不上。」
焦振茂說:「不,不,我這回可不是當和事佬,鬥是要鬥,我覺著,一樣的話,幾樣說法,千萬別把事兒弄僵了。」
蕭長春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就說:「堅持原則是犯不下錯誤的。只要我們腳跟不歪不偏,腦袋裡沒有黑點兒,不摻沙子粒,一句話兒——保衛社會主義,就算保險了。」
焦振茂著急地說:「我怎麼說清楚呢?唉,這個李鄉長跟王書記好像有點不一樣呀!」
焦淑紅又好氣又好笑地說:「瞧您說的,要是一樣,還鬥爭什麼呀!」
焦二菊有點發火了,就說:「真是廢話,王書記來了,能跟馬之悅坐在一個凳子上,給地主服務呀!長春,你快點兒發話怎麼辦吧,別耗時間了。」
蕭長春高聲地說:「要跟同志們說的話,我過去全說了,用不著再多講。一句話,不管什麼風,什麼雨,什麼雲彩,什麼火,我們永遠要做保衛黨、保衛農業社的硬骨頭。」停頓一下,對焦振茂說,「您就跟大夥兒守住這個場,這兒就是陣地。」又對焦二菊說,「您快去通知民兵,監視壞人,特別是馬小辮,不要讓他跑掉。」又對焦淑紅說,「淑紅,你趕快到大廟去,幫老保管和小樂守倉庫……」
支部書記的堅定臉色和這幾句有勁兒的話,把驚慌的人給穩住了。他們從支部書記嘴裡接受了戰鬥的任務,戰鬥的勇氣,也接受了勝利的信心。
蕭長春最後提高聲音說:「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加油吧!這也是對咱們這些人的鍛鍊哪!什麼樣兒的鬥爭都得經受經受,有好處。」
焦二菊、焦淑紅憋足了勁頭,奔向各自的崗位去了。
蕭長春又朝大夥兒喊:「同志們,打麥子呀,顯顯咱們的威風吧!」
好幾個小夥子,小老虎似的竄上了高高的麥垛上,幾把三股杈一齊舞動起來;麥穗兒成團成塊地摔落在場板上;鞭子又響起來,大車的輪子緩緩移動;碌碡也套上了,「吱吜吜」地滿場滾……
蕭長春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從樹杈上扯下小白褂子,就邁著堅定的腳步,朝場外走去。他要到一隊的場上,找找喜老頭,把自己的想法跟老人家說道說道,讓老人家幫自己出出主意,同時,把那兒的工作安排妥當,回來,好一撲納心兒地投入一場特殊的戰鬥。
他從西邊出了場,抄近道兒,順著村子邊,沿著小河旁,朝北走,再往東一拐,就到了另一個打麥場的跟前了。
杏子正熟,菜花正開,滿寨子紅紅綠綠。
一棵大杏樹下邊,有兩個青年婦女坐在一個大笸籮跟前,正在挑麥子裡的小土塊兒。
馬長山媳婦臉朝西坐著,看見走來的人,就用腳尖兒捅了捅對面坐著的玉珍,小聲說:「嗨,來人了。」
玉珍回頭一看,笑著對馬長山媳婦說:「一心真不能二用,來了人都沒有瞧見。」
蕭長春一邊朝這邊走,一邊說:「樹下邊一坐,涼快吧?你們倒會找輕活兒做呀!」
馬長山媳婦笑笑。因為她過去不大出門兒,跟蕭長春不大熟,說話還有點兒害臊。
玉珍說:「喜爺爺給我們倆放了半個假。」
蕭長春問:「怎麼放了你們的假呢?」
馬長山媳婦說了半句話:「她瞎說呢……」
玉珍這才笑著說:「讓我們倆一邊挑土塊兒,一邊守著路兒,看著人。」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看什麼人呀?」
馬長山媳婦又是笑笑沒開口。
玉珍說:「場上正打麥子,怕煙火,怕偷竊,怕那不三不四的人來勾搭場上那些心眼兒活的人。今天立了一個暫時的規矩,閒人免進!」
蕭長春笑笑,朝著場裡走。
離著場院還老遠的,他就看到了那邊小山一樣的麥子垛,雲彩一樣的煙塵,像集市一樣眾多的人群,像戰場一樣火熱的勞動氣氛。
真的,今天這裡有一種特殊的氣氛,那是戰鬥的氣氛;不論是哪個人,一著邊兒就能感覺到的氣氛。
剛剛擴充套件的場院,顯得更加寬敞、有氣魄。一邊正在揚場。婦女揚麥子不多見,那個揚場的是福奶奶;她老當益壯,好似小夥子一般有力氣。那邊正拆垛,年輕人吵吵鬧鬧,說說笑笑,在垛上垛下,折跟頭打把式,好像唱戲的舞臺。那邊正翻場,幾十個掄著把杈子的人,排成隊,走成行,不慌不亂,只有在操練場上才能看見這麼整齊的步伐。
一個小夥子要套碌碡。那騾子是鬧病剛剛好的紅騾子,很精神,也很倔,故意跟小夥子鬧彆扭,左掉屁股右蹬腿,就是不順壠,不入套。氣得小夥子粗脖子紅臉直罵街:「這個鬼東西,比彎彎繞還會跟我繞,真刁!」
志泉媳婦丟下杈子,跑過來幫著拽碌碡。
小樂的二嫂子從麥垛子那邊趕過來,幫著抻套繩。
小夥子故意喊了一聲:「瞎伸手,踢著!」
兩個婦女扔下碌碡框,撇了套繩子,臉兒紅紅的,幾步跑出老遠。
小夥子哈哈大笑:「瞧,這膽子有多小!」
志泉媳婦罵道:「多可惡呀!沒事兒嚇唬人!」
小樂二嫂子也罵一聲:「人家好心好意地幫助你,還安心使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