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齋打個沉問:「您說,我能出頭嗎?」
馬之悅說:「能。你有辦法支配那夥子中農。」
「就怕李鄉長……」
「他不是叫你老大爺了嗎?不用怕。」
「您出頭領著,我就試探著乾乾瞧。」
「我得在緊要的時候再出馬;比如說,把糧食分了,亂子起來了,他們又不能收拾,把李鄉長嚇住了,我再看風使舵。我晚一點兒出馬,有幾個好處,對指揮李鄉長方便,不讓蕭長春鑽空子,能把事兒鬧大一點兒。」
「沒有個幹部領著幹,行嗎?」
「讓彎彎繞、馬大炮兩個人領著。」
「噢,這倒行。就怕他們不真幹。」
「反正我也跟著。到時候,你就眼裡出氣,看我的手指頭行動就可以了。」
馬齋想了想,說:「您最好再把彎彎繞砸結實一點兒,他比不上一個幹部有力量,可比我有勁兒,中農們最愛看他的大腿邁步子。」
馬之悅說:「已經砸結實了。趁熱幹吧。多找人,越多越好。還有,你快找上立本,讓他先把倉庫守住。」
兩個人在這兒商討了方針大計,又作了細節安排,就匆匆忙忙地分了手。說實在的,他們這樣把自己的「隊伍」一排列,那種心虛的感覺,越發擺脫不掉了。可是,他們誰都不正視自己的心虛,也不肯找找原因,仍是一味地、憑空地往好地方想;實際上,他們也不能不這樣想了。
馬齋來到家裡。看看這個冷落的院子,看看院中心的寨子溝兒;回想起以往的那種吃香的、喝辣的,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的富日子,想起兒子、閨女的後路;也想起李世丹放了馬小辮和叫他「老大爺」那些事兒,身上那股子勁頭變得更大了。他的兒子馬立本早上就讓新會計韓小樂給找走,到這會兒還沒有回來吃飯。他立刻吩咐女人趕快收拾一下,到街上湊湊熱鬧;還讓女人帶上他們的小兒子小臣,最後又囑咐一句:「你們去了,就裹在人群裡充充數,不用多說話。」他見女人進屋喊小兒子去了,就又轉出來,直奔辦公室。
他走到衚衕口,碰見了正在伸著耳朵四處打聽訊息的瘸老五,就滿臉發光地說:「老五,那件喜事兒,你知道了吧?」
瘸老五說:「光瞄著一點影子。聽說李鄉長來了,把北院的老頭子放開啦,真的嗎?」
馬齋說:「這還假的了。告訴你,變天就在今天,就在此時此刻了!」於是,他把他的估計、設想和馬之悅的安排、打算,簡要地跟瘸老五說了一遍。
瘸老五正憋著一身的壞勁兒,當然聞風而起了。他高興得直攥拳頭:「馬志新不來,咱們也幹上了。真沒有想到哇!」
馬齋說:「馬主任把每一步都安排妥當了,只要把糧食一分,亂子鬧開了,他要親自進北京,不光要請來馬志新,還要搬動馬志新的老師,在大城市裡登登報,那就成了大事兒啦。」
瘸老五想找一個立功求賞的機會,就問:「大哥,你看我乾點什麼呢?」
馬齋說:「剛才馬主任說,要讓馬鳳蘭在村口要道把守放哨,防備有人出村送信兒;我看哪,你這腿腳不利索,就去幹這個,換下馬鳳蘭,還能跑跑顛顛的。」
瘸老五連忙答應:「行,保證連一滴水也不讓它流出去。」說罷,就一瘸一拐地朝西村口走了。他可「美」啦。一變天,他就能到柳鎮開個糧行,有東山塢這麼厚實的財東,加上他學了幾十年的那種往糧食裡「摻糠使水」和專會買賤賣缺的本領,運轉幾年,就能在大城市裡開上一座商號,那就算抖起來了。
馬齋往辦公室走的這一路,又遇上了兩個可以說進話的人,又是一通猛煽猛點,又把他們埋在胸膛的貪心邪火給鼓搗起來了。他還看見大腳焦二菊臉上氣色非常難看地從大廟那邊走過來,不由得暗暗一笑,用眼睛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回要完蛋了吧。
當他走進辦公室大院的時候,聽見裡邊正吵。
韓小樂苦戰了幾天幾夜,總算把會計室這攤子工作理出一個頭緒。他從賬本子上查出許多漏洞,其中除了麥收前那筆撫卹金證實被馬立本吞摟了之外,還有十幾筆糧食和十幾筆錢款,都是光有進來的賬,沒有出去的賬。他把這些一條一項地開了個清單,就找來馬立本做最後一次查對,以便向社委會報告。馬立本只想熬時間,根本沒有心思交代問題,就推三推四。兩個又爭吵起來了。
韓小樂說:「告訴你,這幾筆沒頭的賬,你不弄個水落石出,我要建議社委會,馬上向人民法院起訴,咱們把賬本子搬到法庭上算去。」
馬立本臉色蒼白地說:「起訴我也不怕,搬到哪兒我也不怕,這全是馬主任那會兒讓我搞的呀。反正我們誰也沒有往自己家拿一個小子兒,肉爛在鍋裡,只能這樣過去了。」
韓小樂說:「什麼,這麼過去?你得說清楚,這塊肉爛在哪個鍋裡了,是爛在農業社集體的鍋裡了,還是爛在你馬立本家裡那個鍋裡了?你想一推六二五地混過關去,辦不到!」
馬立本說:「我看哪,就等過了麥收再說。人家整天價下地割麥子,累得腦袋都糊塗了,哪還算得清賬啊。」他想,過不了麥收,變天了,也就沒事兒了。
韓小樂急了,就拉住他說:「馬上就得說,走,咱們一塊到場上找蕭支書去。」
馬齋大模大樣地進了辦公室,說:「怎麼回事兒?韓小樂,別這兒鬧騰了,快看看你們支書去吧,讓李鄉長給整的趴下起不來了!」
韓小樂喊道:「馬齋,你又造什麼謠?」
馬齋說:「不信你看看去呀。李鄉長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了,誰也不讓跟著。……」
韓小樂一把揪住馬齋,追問:「誰跟你說的?你敢明目張膽地說破壞話兒,好大的膽子!你們兩個跟我一塊兒走!」
馬齋一邊掰他的手,一邊說:「你說我造謠,你去看看哪。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了,快著點兒泡壺好茶水,招待招待李鄉長,省得連你也一勺燴。」
韓小樂見自己一個人拉不動他們兩個死皮賴肉,想馬上出去找人,就說:「都給我到院子裡去,我要鎖門了。你們不去,我找治保主任,回頭再跟你算總賬。」說著推出馬齋父子,關了窗戶、鎖了門,就趕忙朝街上跑來。
街上有很多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彎彎繞和馬大炮每個人還提著布袋;他們旁邊圍著他們的家屬,一個個就像要跟誰拼命去似的又是喊又是叫:
「嗨,分麥子了!」
「勞動力和土地一塊兒分紅啦!」
「我們不多要,也不少要,多少地就分多少!」
「要不動手,可就等分剩下才是你們的了!」
「幹吧,李鄉長都發話了,還怕什麼!」
「不分白不分呀!」
…………
韓小樂有點懵了,回頭看看,馬齋父子倆正在辦公室門口咬耳朵。
指馬小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