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韓百仲代表東山塢的黨組織,到鄉政府去彙報,日頭平西走的,天黑才趕回村;去的時候一肚子火,回來的時候又裝了一肚子氣。

喜老頭、克禮媽,還有獅子院的幾個社員,正在南坎子上等著韓百仲打聽訊息。現在是緊要的關頭,東山塢的人,既要上級撐腰桿,也急需要上級給他們多出點主意呀!

韓百仲走過來,人們就把他圍上了。

「百仲,彙報了?上邊立刻就派人來吧?」

「上邊是讓把馬小辮送縣呢,還是先拘留著呀?」

韓百仲看了大夥兒一眼,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忍不住地跺了跺腳,又「唉」了一聲。

喜老頭立刻發覺事情裡邊又出了什麼岔子,就對大夥兒說:「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都別急著打聽了,該讓你們知道的時候,自然要告訴你們。」

韓百仲這才說:「馬上就要告訴你們,我得先找支書報告一聲兒。」說著,就往街裡走。

這夥子社員在黑暗裡互相望了一眼,也跟著韓百仲走。他們誰也不說話兒了,全都懸著心。街道上是一片慌亂的腳步聲。

他們路過蕭家門口,只見一片燈光攤在院子裡。這會兒,屋裡的兩個人,挨肩地坐在炕上,把他們要說的話,能夠說的話,全吐出來了,正在沉默著,也在心裡邊鼓著勁頭兒。

韓百仲闖進屋,根本沒有留神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的坐相、表情跟往日有什麼不同,就衝著他們嚷開了:「真沒想到,折騰了半天,屁事兒沒頂,還讓我鬧了一肚子氣!」

蕭長春看看韓百仲,沒開口。

焦淑紅忍不住地問:「沒找著領導?」

韓百仲說:「找著了,還是個頭兒哪。唉,這個李鄉長,我看成了大問題。他拿人命關天的事兒當兒戲,說什麼,不會有人害孩子,不要大驚小怪、小題大做、草木皆兵,不要……」

跟韓百仲一塊兒來到屋裡的幾個人,聽到這幾句話,全都吃了一驚,接著又都惱火起來了:

「這叫什麼話,孩子沒了,還是小題大做呀!」

「我看他這個鄉長是當夠了!」

韓百仲接著說:「還有氣人的哪。他還跟我說,等馬志新來了,不論他怎麼活動,都不要隨便跟他發生衝突,要等鄉里的人來了再說。」

「瞧瞧,這叫什麼玩意兒!」

「不能靠他了,得想別的主意!」

韓百仲說:「他還說,不應該拘留馬小辮,讓我回來,跟馬之悅商量商量,最好趕快把馬小辮放開。」

喜老頭問:「你沒把咱們抓到的把柄跟鄉長說說嗎?」

韓百仲說:「我連那把刀子都擺在他的鼻子底下了。」

克禮媽問:「鄉長還說什麼?」

韓百仲學著李世丹的腔調說:「一把刀子,說明不了問題;刀子跟孩子,沒有必然的、內在的聯絡……還是把人放開好,要不然,將來咱們大家都被動……」

焦淑紅再也忍不住了。她把頭髮往腦後一甩,跳起來說:「我去找他說理!這麼多的證據都把在我們手裡了,馬小辮明明白白是兇手,他應當馬上跟百仲大叔一塊兒來處理。他連窩都不動,對事實不承認,還要把兇手放開,有這麼主動的,這是給反革命分子找藉口,開方便的大門哪!」

喜老頭說:「淑紅說得對。這件事情可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咱們得咬住真理不鬆口呀!」

克禮媽說:「淑紅你快去吧,我讓玉珍跟你做伴兒,省得一個人走黑路不方便。」

蕭長春這才開口說:「不用急著找李鄉長說理,有理也說不通,也不能完全依靠他個人支援;咱們先研究好了,咱們得依靠鄉黨委和縣委,鄉里說不通,就直接找縣委。」又問韓百仲:「您只跟李鄉長一個人彙報了?」

韓百仲說:「我看他那樣子不保險,又託小張把武裝部長找回來了;武裝部長倒是很著急,也挺認真;他說,馬上把黨委們都找回來,研究一下,就給縣委掛電話請示。」

「他對咱們村裡的工作怎麼指示的?」

「他說,這是大事兒,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得黨委研究,得聽從上級的指示;讓我先回來,等他們的信兒。」

蕭長春聽罷,鬆了一口氣,說:「這就行了,咱們一邊工作著,一邊等鄉里的信兒;縣委的指示很快就會下來,怎麼指示,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淑紅也安定下來了。她又問韓百仲:「咱們就光等著鄉里來信兒了?」

喜老頭說:「長春不是說了嗎,一邊工作,一邊等著。」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百仲同志,眼下,咱東山塢的黨員,就咱倆,支委,也只有咱倆;人數雖少,可是咱們有上級,有貧下中農群眾;咱倆得多動腦筋,得多依靠領導,多依靠群眾,這樣,我們的力量就大了。我的意見,咱們馬上開一個積極分子會,把今天發生的事兒研究研究;還是那個方針: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麥子得收,案子得破。您看,這樣行不行呢?」

韓百仲說:「只能這麼辦了。」

蕭長春又問喜老頭:「您看看,我們這麼辦怎麼樣?」

喜老頭說:「走著看吧。這個積極分子會,得開細一點兒,你們黨支部的人,也想周到一點兒。反正,黨裡邊怎麼指,我們就跟著怎麼做。」

蕭長春又問焦淑紅:「你呢?」

焦淑紅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好,馬上行動。百仲大舅和淑紅分頭找人,在二隊場屋開。我先到那兒看看。」

喜老頭對身旁的人說:「你們沒事兒,也跟著百仲、淑紅他們找找人,好快當一點兒。」

蕭長春見人們散去,吹滅了油燈,鎖上了屋門,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鄉長李世丹對這件事兒的態度,使得他那本來就很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李世丹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相信他的下級呢?為什麼總是跟大夥兒的心思擰著勁兒呢?為什麼任何問題一到他的腦袋裡就變樣呢?此時此地,年輕的支部書記是多麼需要領導的支援和幫助啊!可是這個領導比冰還涼!

盼領導,領導到,先是一陣車鏈子響,接著,從門外邊跳進一個大個子。

「老蕭!」

「武裝部長!」

兩個人緊緊地握住手,好久才鬆開。

大個子武裝部長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藉著星光仔細地打量著蕭長春的臉,呆了好長一陣兒才說:「老蕭哇,百仲同志到鄉里一彙報,小張就把我找回來了;我們幾個黨委委員碰了碰頭,又馬上給縣委打了電話……」

蕭長春的心裡一亮,又使勁兒抓著武裝部長的手說:「太好了,太好了。縣委有什麼指示?快告訴我。」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縣委的第一個指示,就是讓鄉里立刻派人來看看你,看看你挺住勁兒沒有。」

聽到這句簡單的話,蕭長春心裡卻感到無比的溫暖,笑笑說:「你看我挺住勁了沒有呢?」

「好像是挺住了……」

「不是好像,真挺住了。」

「嗨,我們幾個人都沒有想到你還是這個樣子。老蕭,你可不是個簡單人物。」

「有黨、有群眾嘛,我們全都不是簡單人物呀!縣委還有什麼指示?」

「縣委讓我們通知你,要你用革命鬥爭的精神對待這件事兒,要你把入黨時候的宣誓再一個字一個字地想一想。」

「還有呢?」

「就是這一句話;別的話,等縣委晚上開一個碰頭會,再派專人找你談,再一塊兒解決這個問題。對啦,我放下電話,王書記也來了電話,大概是縣委那邊告訴他的。他說得也挺簡單,說他可能連夜趕回鄉里,最遲明天上午一定回來;他讓你把他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再給黨、團員和積極分子們逐條地講一遍,再討論討論;還說,不要放鬆麥收,也不要放鬆破案。」

蕭長春心裡突突地跳,說:「你回去再掛個電話,讓縣委放心,就說,我全部按著黨的指示辦。走吧,參加我們的會,你再把縣委的指示跟大夥兒講一講。」

武裝部長說:「這個會我就不參加了。鄉里也要開個緊急黨委會,會上要研究你們村的事兒。咱們到屋裡坐一會兒,你把詳細的情況和你對這件事兒的看法,再跟我說一遍,等到黨委會上好研究。這一回,一定要徹底解決東山塢的問題!」

兩個人進了屋,蕭長春把東山塢這一段出現的問題,具體地講了一遍。最後他又提出對李世丹的意見。他說:「作為一個黨員,我應當把自己對他的意見說出來,對不對,我就不知道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你對他的這些意見,我們已經發覺了,馬上開會也要談這個。因為黨委會還沒研究,我也不便多說。只能說一句個人的看法:這個同志這一段表現得很右。你要注意他這一點……」

他們從屋裡談到院裡,又談到街上,最後在小橋頭上分手了。

蕭長春渾身又增加了無窮的力量。他一面往場上走,一面想著自己入黨的誓言,想著王國忠上次信裡的指示,想著這一段的鬥爭;他覺著,自己所作所為,是符合黨要求的。

打麥場上靜靜的。場房裡投出柔和的燈光,好像水銀在那光淨的場板上鋪灑著。小蠓蟲,在那裡飛舞。場房裡,還傳出兩個老人暢懷的談論;那聲音非常洪亮,老遠就能聽見。

「老大,只要你不嫌棄我,他們兩個的事兒就算說妥了。」

「我就求你不嫌棄我了,我還嫌棄你?」

「好,一言為定!」

「對,一言為定!」

「我跟淑紅說,你跟長春說……」

「振茂,你別急,等過幾天再說不好嗎?」

「就是隔著一層窗戶紙的事兒,手指頭一捅就透了,還等什麼呀!」

「振茂哇,要說急,我比你急。可是,長春講話,這會兒不能多想這種事呀!」

「要我看,這會兒正是想這種事兒的時候,讓喜事沖沖愁事,能給他們鼓鼓勁兒!」

「振茂,這個你可得聽我的,眼下正是鬥爭的時候,你看不出來嗎?」

「是鬥爭的時候。我覺著,早辦了,對他們搞鬥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蕭長春已經聽出一點眉目,胸口跳得更厲害了。他很高興。高興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還是他的爸爸也提高了「戰鬥力」。

韓百仲從後邊過來,奇怪地問:「這兩個人在屋裡吵吵什麼哪?」

蕭長春在黑暗裡搖搖頭說:「誰知道呢。他們有他們的事兒,咱們別管了。」又說:「剛才武裝部長來了,帶來縣委的指示。看來,鄉里、縣裡都非常重視這件事情,一定要下大力量解決。馬同峰在工地上,齊全的支委會開不成,就咱倆仔細地研究研究吧。」

兩個戰友——如今東山塢的領導核心人物,來到大麥垛下,肩挨肩地坐在鬆軟的麥秸上,低聲細語地交談起來了。

…………

來參加會的人,一群一夥地擁到打麥場上,每個人的腳步都跟往日有些不同,比往日動作快,也特別有勁兒。有的進了場房屋,有的就站在場板上小聲地談論。

焦二菊看見好多人都往這兒奔,也追著影子、趕著聲音跑到這兒來了。她擠到屋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回到場上,在那一群一夥的人裡邊瞧瞧,最後轉到麥子垛後邊,就拍著手,衝著坐在那兒的蕭長春和韓百仲喊開了:「咱們這個會到底在哪兒開呀?讓我在家裡乾等著,你們誰也不去,敢情都跑到這兒來了!」

韓百仲說:「你瞎吵吵什麼,我們在這兒商量工作哪。」

焦二菊說:「喲,怎麼跑到這個旮旯商量工作呀?」

韓百仲說:「你別瞧不起這個地方,研究的事兒,關係著東山塢人的命運,也聯絡著全中國。」

焦二菊說:「口氣倒不小。」

韓百仲說:「這是講口氣大小來啦?實情話兒。」

蕭長春接過來說:「對,說得好。」伸手從地下拾起一個麥穗頭,用手掂掂,心裡卻想:這不是咱一個人的,這是東山塢的,也是全中國的呀!他低下頭,又沉思地說:「硬骨頭,硬骨頭。就是因為心裡邊裝著全中國,裝著幾萬萬人,裝著革命,才能硬起來呀。不裝著這個,那就難說了。」

韓百仲看了蕭長春一眼。他覺著,今天再聽「硬骨頭」這三個字兒,跟往日聽起來分量沉多了。就說:「長春,就這麼定了,開吧。」

蕭長春站起來,一面拍打著沾在身上的麥芒兒,一面說:「把咱倆商量的,跟大夥兒說說,讓大夥兒出主意吧。」

場房屋裡的炕上地下,所有能坐人的地方全坐滿了,顯得熱騰騰的,又有一股子嚴肅、緊張的氣氛。

蕭長春一步邁進門檻,忍不住地把大夥兒掃了一眼。他立刻感到,東山塢積極分子的陣勢跟過去不同了,頭一條,人數比過去增加了一半兒,增加了韓百旺、克禮媽這些老一輩人,增加了焦振叢這些中年人,也增加了韓德大、馬長山這些年輕的一代;第二條,更重要,所有的人,在政治覺悟、工作能力上,都大大的提高了,大夥兒比過去團結得更緊密了……這一切,都是東山塢社會主義革命的道路上繼續突飛猛進的保證啊!

年輕的支部書記精神抖擻地站在人群裡,高聲說:「淑紅,再點上一盞燈,亮堂點兒。燈在哪兒呀?」

喝酒把眼睛都喝紅了的焦振茂,連忙說:「燈在牆上掛著,讓我來點吧。」他說著,朝蕭長春看一眼,又朝焦淑紅看一眼,心裡熱乎乎的。

會議開始,蕭長春說:「同志們,咱們這場鬥爭的最後一仗,就要開臺了。明天要接著收割麥子、打場,還要配合上級來人解決好多要緊的事兒。這個仗怎麼打有利,怎麼打失敗小、勝利大,咱們得研究一下;再想一想,還會出什麼漏子,趕緊把它堵起來。」

韓百仲樂呵呵地說:「哎,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比平常,這是個群英會,各路英雄大集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一回,該是咱們施展本領的時候啦。」

他們的聲音比往時更加洪亮,每一個人都被這聲音振作起來,都感到一種不平凡的鬥爭就要開始。

蕭長春給大家宣佈了縣委的指示,又把王國忠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重唸了一遍,接著說:「這一個來月,咱們東山塢是黑風亂刮、烏雲密佈,什麼樣的壞事兒都鬧騰起來了。可是,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都經受了考驗,也經受了鍛鍊,我們全是硬骨頭,全是硬骨頭!」他重複著他經常說的,也是經常用來支配自己、指揮夥伴們行動的這句口號,「咱們頂住了各種歪風邪氣,打退了敵人一回接著一回的進攻。眼下,再有三天,麥場就可以打完了。這三天可是個不得了的三天呀!壞人敢動刀子了,說明他們看到自己要完蛋了,想來個臨死掙扎。好!現在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了,我們的勁頭憋足了,敵人也壞到頂了;這一回,咱們就來個大反攻!」

像暴風雨般的掌聲響起來了。燈光在掌聲中顫動起來。他的話,撥動著每一個人的心絃,點燃了每一個人的鬥爭熱情,他們看到了即將到來的戰鬥風暴,也看到了跟在戰鬥後邊的輝煌勝利。

蕭長春把丟孩子前後發現的一些線索又跟大家說了一遍,諸如,馬小辮昨晚上住在馬之悅家裡,馬小辮的兒子來過反動家信,焦慶家發現了兇器,等等;又說到繼續尋找孩子的下落和破案的計劃。他又說:「整個形勢是這樣。壞人正在暴露,越暴露越明白了,他們使盡了手段,耍盡了陰謀,正在急得沒辦法咱們,什麼全都不顧了。這麼一來,擺在咱們眼前的困難,比什麼時候都複雜了。大夥兒都知道,往後的三天裡邊,是最重要的三天哪!怎麼幹,才能保證一頭不丟,又把麥子打了,又把敵人連根兒拔出來呢?同志們發言吧,全都拿主意,想辦法。」

他的話音一落,差不多所有的嘴都動起來了,話聲亂成一團。

焦二菊大聲喊著:「長春,你就出主意吧,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喜老頭也高聲說:「對啦,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還是那句話,黨支部怎麼指揮,我們就怎麼行動,你們指哪兒,我們社員就打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