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被樹叢遮住了,又閃出來了,又遮住了。
焦振茂的心也跟著那燈火一跳一動的。他又想起打酒,想起那突然闖到心坎上的一件重要的事兒。馬老四的行為,把這件事兒的分量加重了,把他的決心加強了……
在小橋子的南邊,在那閃著碎玻璃片子似的河水裡,有一個赤身裸體的漢子,沿著岸邊摸索著。這個東山塢的特殊社員,直到傍晚從山上回來,才從托兒組五嬸那裡知道了小石頭失蹤的訊息。他把羊圈起來之後,就到這小河裡來了,扒下衣服,跳到河水裡。別看他不會說話,卻是個有心數的人。因為平時他常見到小石頭跟爺爺到菜園子來玩;看見小石頭在河邊上捉過蝴蝶,採過野花;也許今天又到這兒玩了,也許一失腳掉在裡邊了。所以他就專在靠菜園子這一段河裡摸。
焦振茂一邊朝這邊走,一邊琢磨著用什麼辦法才能把啞巴從那涼水河裡叫上來。他知道,跟這樣一個人來硬的不行,啞巴不吃這個,說服動員也不容易;只能騙他一下,把他騙回去再說了。
韓小樂、馬長山這幾個年輕人站在岸上,喊著、比劃著要拉啞巴上來。
啞巴朝岸上的人吼吼地叫,還比劃著:不摸遍這個地方,誰也不用想把他叫上來。
焦振茂看著啞巴這股子堅決勁兒,心裡又忍不住地翻滾著熱浪。他想:東山塢所有的人都愛護蕭長春,都敬佩蕭長春,他是最值得愛護和值得敬佩的;對敬愛蕭長春的每一個人,只能支援,不能洩氣。於是,他改變了主意,對身邊的這夥子年輕人說:「咱們別硬拉他了。你們在這兒看著他,等差不離了,再把他叫上來。還有,回去可千萬別對支書講啊!」
支部書記蕭長春已經從車把式焦振叢那兒聽說這件事兒了,他沒有到河邊上來,因為他不忍心到那兒去攔擋啞巴找孩子。他離開一隊的打麥場,朝家走。
他要回家搬行李,搬到大廟的倉房裡去住;回頭再到二隊的場房裡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要對新的戰鬥,作一個全盤的安排。
這一天的奔波和焦躁,好像把他全身的精力都給消耗盡了。他感到頭腦膨脹,周身痠疼,眼皮發澀,嗓子眼又幹又苦。他強打著精神,捲了一支紙菸,慢慢地抽著,慢慢地走著,仔細地思考著要做的事情。
他走進小柵欄門。
院子裡是昏暗的,又非常沉靜;就連樹枝輕輕地摩擦牆頭的聲音都能聽到。
忽然間,他的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爸爸,爸爸!」緊接著,一個歡快的身影從屋裡跳了出來;兩隻滾圓的小胖手抱住他的腿,又把熱乎乎的小臉蛋貼在他低下來的臉上;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張開兩隻手,彎下腰去……
風吹樹葉響,風搖樹枝動,哪裡是孩子的聲音,哪裡有孩子的身影?
聲音是從他心裡響出來的,身影是從他腦袋裡跳出來的……
他在那兒愣愣地站了片刻,順手扔掉了煙根兒,又踩滅了,接著往裡走。
小鳥籠子還在小香椿樹上吊著,在微風裡搖搖擺擺。籠子裡的蛤蟆,經過一天的悶熱,完全昏迷了,這會兒又因為風涼,緩過氣來,發出低微的叫聲。樹下邊還放著小凳子,凳子上還留著孩子玩剩下的樹葉兒;樹葉子幹了,被風吹到地上,「嚓嚓」地響著,滑到門口那邊去了。
就在十幾個小時以前,他的兒子小石頭還在這棵樹下邊,在這隻小凳子上,這個鳥籠子旁邊玩耍;一邊玩著,小心眼裡做著美妙的打算,盼著爸爸打完場,給他捉一隻小鳥來。他的願望就是一隻鳥,頂多是兩隻,兩隻就能夠讓他滿足;可是,這個做爸爸的,並沒有滿足他。為什麼不抽個空,給他捉一隻玩呢?這會兒後悔是來不及了,就是捉多少隻來,也沒有人再要了,也沒有人玩它和喜歡它了。
蕭長春趕忙開啟鳥籠子的門,搖了幾下,大蛤蟆掉在地上,跳到牆角去了。他又把小凳子搬到靠牆根的地方,這才透了口氣,摸著門兒,走進屋子裡。
屋子裡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蕭長春掏出火柴,點上了燈。
燈光閃耀著,活像孩子那雙明亮的眼睛。孩子的眼睛裡時時刻刻都充滿著幻想,幻想著他的父輩為他們這一代人安排著什麼樣的未來;他們不知道革命道路是艱難的,是需忍受各種痛苦、作出各種犧牲的。孩子的眼睛裡,有時候裝滿了歡笑,孩子的笑聲是對父一輩人的鼓舞;有時候又洋溢著淚水,孩子的淚水是對父一輩人的鞭策呀……
蕭長春覺著,經過這樣一次禍事,他受到了啟發,受到了教育,也受到了鍛鍊,他的思想又提高了一層。他認識到:搞和平建設,除了立場要站穩,意志要堅定,敢於跟壞人壞事鬥爭,永遠一心無二地走社會主義道路之外,還得有犧牲自己的一切的精神準備,包括流血和犧牲。他甚至認識到:這裡跟響著槍炮的戰場沒有什麼兩樣;一個人,如果沒有這個準備,犧牲的事兒突然而來,又不能經受住,照樣會敗下陣去。蕭長春經受住了,可是,也許因為沒有這麼充分的準備,而受到過分的震動吧?
他在屋地下站了片刻。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咬著牙,背過燈光,不再看什麼東西,也不再想什麼問題,他要趕快離開這裡,到戰鬥的崗位上去!
他一條腿跪到炕上,伸手去拉被子,一拉,偏偏拉過來一隻枕頭,一隻小小的枕頭,一隻用紅市布做的,上邊沾著油泥的小枕頭。
這是孩子出生後的第一隻枕頭,也是他的最後一隻枕頭。這枕頭是他媽媽給他做的;後來,孩子長大了,枕頭太矮了,焦淑紅又給他拆洗一遍,往裡邊加了一些蕎麥皮,把它裝得鼓鼓囊囊;孩子枕著這個枕頭睡了六個春秋,枕著這個枕頭做了多少天真的美夢呢?
蕭長春收回腿,順勢坐在炕沿上,兩手捧著枕頭,放在眼前看著;他彷彿聞到一股子奶水的香味兒,聞到一股子幼稚的、像剛出土的嫩苗那種氣息。
剛強的硬漢子,這會兒再也壓不住他那激動、沉痛的感情了,就像閘門擋不住洪水那樣,燙臉的熱淚,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一個人,一個胸膛裡燃著火的人。她那一向靈活、秀氣的身子,變得遲笨了,腳步也顯得很沉重。她在屋門口停了一下,輕輕地開啟門簾,又輕輕地走進屋,朝蕭長春的臉上看了一眼,就站在那兒了。
在這半天裡,姑娘發狠地幹活兒。她照著蕭長春的樣子,讓自己的腰板挺直、心腸硬朗。她做到了。她回到家裡,親自動手給蕭家父子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當她往小籃子裝筷子和飯碗的時候,才想到,那邊家裡少了一個人,得少拿一雙筷子、一隻碗;才想到,從今以後,再也見不著那個可愛的孩子了。她愛蕭長春的孩子,甚至於是在愛蕭長春之前,她就愛上了這個從小沒有媽媽的孩子;等她愛上了蕭長春,就越發愛這個孩子了。當她在心裡編織著他們以後的幸福生活的時候,這孩子在上邊佔了一個很大的位置;如今,全都被想不到的事情拆亂了。
…………
蕭長春一看焦淑紅進來了,趕忙把枕頭丟在一邊,抹去眼淚,又慌亂地從衣兜裡掏出紙來,裝作要捲菸的樣子。可是,他的兩手發抖,那張紙條兒斷了好幾截兒才撕下來。
焦淑紅一進門就發現蕭長春哭了。從打她認識蕭長春那天起,她還是第一次在這個硬漢子的臉上看到淚痕,心裡又疼痛地跳起來了。
蕭長春轉過臉去,揹著燈光,想不讓焦淑紅看到自己的眼淚。他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點軟弱,尤其不能在一個年輕的同志面前流淚。他從來不會對自己同志隱瞞什麼,他能把自己的心端給同志看;可是,軟弱和悲痛,不是他心裡的主要東西,也就不願意讓同志們看到。他想說一句輕鬆的話,遮一遮身邊這個人的耳目,緩一緩這低沉的空氣,可惜,他的嗓子眼裡就像堵著一塊非常硬的東西,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焦淑紅看透了蕭長春的心意,心裡更加難過。她挨著蕭長春坐下了,立刻便感到,這個鋼鐵一般的漢子的身上正散發烤人的熱氣,同時在顫動,像一個燒開了的鍋爐。她覺著,自己有滿腹的話兒,卻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話說呢?用得著安慰嗎?用得著解勸嗎?用得著鼓勵嗎?不用,這些全是多餘的。她想著,想著,淚水也不由得忽一下流出來,趕忙用手抹掉了。
蕭長春轉過臉來,看了焦淑紅一眼,說:「你既然看見了,就不用瞞著了,剛才我掉了淚。掉淚是掉淚,可是我沒有軟弱。淚水只能把我的革命勁頭鼓動起來,不會讓它給澆滅!」
焦淑紅帶著哭腔說:「我知道你,你把痛苦全都藏在自己的心裡了……」
蕭長春說:「不是藏著,我要它化開。淑紅,說實話,遇上了這種事兒,我是心疼。因為我喜歡我的兒子;可是我更喜歡我們的農業社和同志們。我也真難過。因為兒子是我的希望;可是我最大的希望還是建設成社會主義呀!」
「你的損失太重了……」
「不,這不叫損失,這是我對革命的貢獻。想收穫莊稼,就得先拿種子,想騎馬,就得先支出草料,搞革命這樣的大事業,就得投血本。這個血本里邊,也包括我們的性命!你要知道,敵人想要的,是舊社會復辟,是千千萬萬勞動人民再生活在屠刀下邊,是千千萬萬家庭再死走逃亡、妻離子散;他們想先把我撂倒,因為我是按著黨的指示辦事兒的,因為我是跟大夥兒一個心眼兒的;他們把我看成了擋著道兒的石頭。我一想到我為保衛群眾不受大損失,自己遭了一點小損失,遭了一點小損失,就保衛了大利益的時候,我感到光榮啊!」
焦淑紅抬起頭來了。她覺著身邊有這個人放了光,屋子放了光,她的心裡也放了光。
蕭長春說:「告訴你吧,永遠做硬骨頭這句話,不是空的,不是掛在嘴上的;說得到,做得到,眼下能做到,以後能做到,一直做到死!」
樹葉兒在晚風裡抖動著,小蟲子在窗下鳴叫著,燈光在跳躍著,兩顆心在燃燒著。
宇宙間的一切一切,都被這些微小的活動而匯起來的狂濤巨浪衝激著,變化著,前進著……
焦淑紅忽然低聲說:「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說吧。」
「你一定得答應。」
「答應。」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說:「我剛才跟我爸爸我媽媽都商量好了。從明天起,你們爺倆就不要單獨起火做飯了,到南院一塊兒吃吧。」
蕭長春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非常乾脆地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