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東山塢又掀起了一場火熱的勞動。
男女老少,所有能動轉的人,幾乎都到兩個打麥場上來了。他們都被一種特殊的力量鼓動著,恨不能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拆垛的、攤場的,只見那人流滾滾,杈子舞動,一氣地緊張奔忙。
太陽也給人們助威。從打收割小麥起,好像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太陽,它也拿出自己全部的光和熱,來烘曬滿場黃金般的小麥。那些受了潮氣的,有些皮軟的麥穗兒,在場板上一攤,立刻就變得乾乾脆脆。
有人套上牲口了,鞭子搖起來了,碌碡轉起來了;天空上又出現了流雲飛雨般的麥粒、糠皮;裝麻包呀,裝口袋呀,過磅呀;小夥子們耍了光膀,鼓起肚子,挺起胸膛,一袋一袋地扛進大廟的倉房裡……
幾盤鍘刀,一齊動起來了;又一場麥穗子攤開了,騾呀,馬呀,又套上了……
勞動的果實,鬥爭的勝利,是最能給人鼓勁兒的呀!
在那緊張時刻,蕭長春幾乎把個人的一切全忘光了。他跟人們拆垛,跟人們起場,跟著小夥子們扛麥子——他不扛口袋,專搶麻包。麻包的分量是重的,他要專找最重的活兒幹;肩上越重,心上越輕。他的臉被曬得通紅,汗水從濃黑的頭髮裡流出來,跟臉上的汗,脖子上的汗匯在一塊兒,順著胸膛和後脊樑流下來,又被褲帶截住,褲腰被汗水浸溼了一半兒。
多少人都用眼睛看著他呀!多少人在小聲地議論著他呀!處處都是無聲的佩服,有聲的讚歎。
在二隊打麥場上幹活兒的人,多數是貧下中農社員和積極分子,他們最能體會蕭長春的心意,也最能受到蕭長春的感染和鼓動。焦淑紅拼命地掀動著鍘刀,焦振茂拼命地趕著牲口,支書的爸爸蕭老大也到場上來了,他正拼命地揮舞著杈子。老人家到場上之後,一直沒有敢看兒子一眼,耳朵卻頂管用,人們的一些低微細小的聲音,他都聽見了,一字一句地落在他那要碎的心上。
「支書心膛真寬呀!」
「人家才是真正的黨員哪!」
「他是個鐵打的漢子!」
…………
鐵打的漢子扛了五趟麥子,並沒有感到一點兒累。他跟著大夥兒把剛剛打下來的一場麥粒子扛完了,抹了抹汗,又想起了另一個生產隊的工作。
他來到溝北第一隊的打麥場上。
老遠就撲上來一股子熱烈的氣氛。這氣氛不是任何聲音組成的,這兒沒有什麼特別響的聲音,一切都深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可是,一個勞動者,一個勝利的追求者,像電波的感應似的,他全都感受到了。
這邊正在起第二場麥子。果然是一片火熱的場景。
第一個迎著支部書記的人是隊長焦克禮。他剛剛從樹林子裡轉回來,正站在高高的麥秸垛上苫頂;跟在他身邊忙著的是他的一家子人:他的媽媽和妻子玉珍,她們正給隊長往垛上遞席子。
支部書記繞過麥秸垛,碰上了馬子懷。
馬子懷是聽到場上邊的熱鬧的聲音以後,跑到這兒來的,正跟著一夥子人翻場。他用一種吃驚的眼光盯著蕭長春的臉,好像不認識似的上下看看,才說了句沒用的廢話:「支書,你又到這兒忙來了?」
蕭長春朝他微微地一笑。
馬子懷卻從這微笑裡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身上來勁兒了,那杈子在他手上揮動得更快、更靈活。
支部書記走進場房裡,跟彎彎繞走了個對面。
彎彎繞是剛剛被隊長給喊來的,一時不知道幹什麼,想到場房裡找一件順手的傢什。他看清是蕭長春的時候,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好像害怕什麼似的左右看看,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支書,趕黑還能再打兩場吧?」
蕭長春朝他點了點頭。
彎彎繞從這點頭裡看到的東西,是他想看到的,還是不想看到的,他一時說不清;摸到一把木鍁走出來,心裡想:馬之悅,你小子算他媽的完蛋了!
…………
蕭長春在人群裡、場房內外,到處尋找著那個半天沒有見到面的人。
喜老頭提著杈子迎上來了:「找誰哪?」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沒到這個場來呀?」
喜老頭說:「各有分工,他幹他的工作去了。你找他幹什麼呀?」
蕭長春說:「聽說他把馬小辮扣起來了,我想跟他商量一下,怎麼處理。」
喜老頭說:「怎麼處理?先扣著他去。百仲這一程子可真會用腦子了,他想得好,懷疑的有根有據,我看這個地主能搞出這種事兒來。有這個由頭,你還不整整他,還等什麼時候?」
蕭長春說:「光扣著,他也不會交代的……」
喜老頭說:「沒人指望他低頭認罪。看不透嗎,就是等到他的骨頭爛成碎末末,也是地主,也是恨咱們新社會!讓他在廟裡蹲一會兒,先說,老實一點兒,免得他在外邊給咱們添麻煩。」
蕭長春想了想說:「也是。」
喜老頭說:「不是也是,是正是!先說,外邊少了馬之悅一個爪子,也鎮一鎮旁的爪子;破案子的事兒,咱們得另打主意,總得有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