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都贊成這麼辦,就跟著韓百仲一起奔馬小辮家走來。
這會兒,馬鳳蘭和李秀敏正在院子裡哭鬧得不可開交。
院子裡已經聚了好多人,韓小樂、馬長山也到這兒來了。全都是聽著她們吵嚷,沒人解勸。
韓百仲進了門,就問馬志德:「你爸爸呢?」
馬志德說:「在北屋躺著。」
韓百仲對兩個孩子和韓百旺幾個人說了聲「在這兒等等我」,就匆匆地往北屋闖。
馬鳳蘭一見大事不好,擋住門口不讓韓百仲進去,哭叫著:「韓主任,你得給我做主,我讓人家欺負了……」
韓百仲哪顧理她,使勁兒一推,就闖進去了。
馬鳳蘭就地一滾,抱住了韓百仲的腿不放手,又喊又叫:「你得給我做主哇!別,別進去,我大伯正在發汗。」
屋裡忽然有人答聲了:「誰呀?韓主任,請屋裡坐吧。」
炕上躺著的,真是馬小辮。他早就回來了,在村裡的人還沒有發現丟了孩子的時候,他就回來了。
韓百仲聽見馬小辮在屋子裡答了腔,就對福奶奶、喜奶奶說:「你們跟馬志德和李秀敏先到獅子院去等著我,一會兒我有幾句話要跟他們談談。」
福奶奶對李秀敏說:「走吧,到大娘家坐坐去。」
喜奶奶對馬志德說:「志德,你到奶奶家去呆一會兒。」
兩個人疑疑惑惑地跟著福奶奶和喜奶奶走出院子。
幾個年輕人在韓百仲的率領下,一齊擁到北屋裡。
韓百仲上前去,一把撩起門簾子,掛在釘子上,兩手叉腰,虎視眈眈地衝著炕上躺著的馬小辮吼了一聲:「起來,別在這兒給我裝蒜!」
馬小辮假裝奇怪地看看他們,又齜牙咧嘴地往起爬;心裡有病,裝也裝不像,上牙不住打著下牙地說:「韓主任,您,您這是有什麼事兒呀?」
人們喊著:「讓你起來,你就快起來!」
馬鳳蘭跑進來,一邊往枕頭上按馬小辮,一邊對韓百仲說:「喲,好端端的天氣,這又是哪邊雲彩哪邊雨呀?有什麼事兒跟我說,別折騰病人……」
韓百仲說:「走開,這兒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馬鳳蘭叫起來了:「怎麼沒有我說話的地方?什麼事兒沒有,你闖進人家家裡又吹鬍子又瞪眼的,這是怎麼啦?沒個王法啦?」
韓百仲說:「我是東山塢的治保主任,代表政府對地主專政,這就是王法!你給我走開不?」說著,把馬鳳蘭推到一邊,對馬小辮說:「剛才你乾的壞事兒,趕快坦白!」
馬小辮裝作莫名其妙地說:「主任,我病了一天一夜,從早上躺下還沒起來,連屋還沒出哪,幹了什麼壞事兒呀?這不,鳳蘭在這兒守了我一上午。」
馬鳳蘭說:「是呀,扒開兩隻眼還沒下炕,連屎尿都是我給端出去的……」
韓百仲說:「不用在這兒給我唱戲。馬小辮,我告訴你,你這回不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饒不了你!」
馬小辮裝模作樣地說:「我的好韓主任咧,您可讓我交代什麼問題呀?這是從哪兒來的事兒呀?」
韓百仲說:「你真的一上午沒有出門兒嗎?」
馬小辮說:「這還假的了嗎?出門又不犯法,我撒謊幹什麼呀……」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河邊上去沒有?」
馬小辮一愣,馬上又想,他這是瞎詐唬哪,就說:「我到河邊上幹什麼去,還是昨天背麥子的時候去的哪。」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樹林子裡去沒有?」
馬小辮又一愣,又搖搖頭:「那樹林子,我還是去年秋後摟樹葉子去的哪……」
「這全是實話嗎?」
「說了半個字兒假的,您就用槍崩了我!」
韓百仲轉身出去了。
馬小辮反而安定下來。他想:韓百仲根本沒提「上山」去這個事兒,證明他們一點兒影子也沒有摸著,自己算是過了險關;這股高興勁兒剛往上一湧,那臉色刷下子就黃了。
韓百仲領進來兩個小證人。
小拴柱進屋就衝著馬小辮喊:「臭地主,真會騙人!早上你揹著糞箕子到河邊上去了,從麥子地裡走的,為什麼說沒去呢?」
馬小辮喊叫起來:「哎呀呀,小孩子怎麼說鬼話呀!」
地主那兩隻兇惡的眼睛一瞪,小拴柱真害怕了。
韓百仲給兒子鼓勁兒:「拴柱,別怕他,說,說下去!」
小拴柱看看爸爸,又看看門口站著的韓小樂、馬長山一夥子人,就把小胸脯一挺說:「你才說鬼話哪,臭地主,你不用嚇唬人,不怕你!你在麥地裡走,我們還罵你幾句,你還瞪我們一眼……」
馬小辮又喊叫起來:「小孩子怎麼也學會編瞎話呀!這半天我連炕都沒下,難道說我的魂兒到河邊去了?」
蘭蘭也晃著腦袋說:「馬小辮,我們在樹林子裡也看見你了……」
馬小辮拍著炕:「胡扯!」
韓百仲說:「你老實一點!」又對蘭蘭說:「大膽說下去,我在這兒,別怕!」
蘭蘭說:「你才胡扯!你披著黑夾襖,往北去了……」
馬小辮又要叫喚。
韓百仲一步跨過來:「馬小辮,不許你再胡攪!人證在這兒,你明明是出了門,上河邊去了,也到樹林子裡去了,為什麼說沒去?」
馬鳳蘭喊著:「哎呀呀,你一個幹部,怎麼聽孩子的呢?」
韓百仲說:「不用你忙,我還要整你哪!」又對馬小辮下命令:「走,跟我到大廟去!」
馬鳳蘭拍著手說:「哪有這種事兒,殺人也不過頭落地哪,人家病得死去活來的,還這麼難為人家呀!」
韓百仲不理馬鳳蘭,又衝著馬小辮下命令:「馬上給我走,快點兒!」
馬小辮哀求著:「我,我實在動不了哇!」
堵在門口的韓小樂、馬長山也喊起來:「快點,快點!」
馬鳳蘭說:「人家是病人嘛!」
韓百仲說:「這好辦。馬鳳蘭,你把他背到大廟去!」
馬鳳蘭一尥蹦子,跳到北牆根,大喊大叫地說:「天哪,還有這麼欺負人的?」
韓百仲說:「不錯,對不老實的地主只能用這種辦法。馬小辮你聽著:到了大廟裡,你要老老實實地坦白交代,不然,立刻把你送到縣公安局去!」
社員們擠過來,一面要動手,一面喊:
「滾起來!」
「快著!」
馬小辮說:「我,我實在走不動啊。」
韓百仲說:「走不動給我爬!」
馬小辮看著躲不了,只好起來,哼哼唧唧地磨蹭著。
韓百仲又帶著幾個人把這個小院所有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心裡邊翻翻騰騰的。他想,孩子是不會說這種謊話的;這個臭地主明明是出了門,為什麼死不承認呢?對他的懷疑不就完全證實了嗎?小石頭不丟則罷,要是真丟了,跑不了是這幾個壞蛋搞的;抓住這條線不鬆勁兒就好破案了。馬之悅跟這個地主擰成了勁兒,手腕更陰險,我韓百仲可不能再簡單、急躁辦事兒,不能讓他的戲法兒騙住。對,先把馬小辮拘留起來,追追根子,再跟幹部們商量怎麼處置他。這樣做,是有充分的事實根據的,是合法的,也是社員群眾的意見和要求;再說,先讓他呆在大廟裡,跟馬鳳蘭、馬之悅這夥子隔離開,也不讓他跟馬志德見面,三下里追究,總可以攻破。
馬鳳蘭唉聲嘆氣,扶著馬小辮往外走。
韓百仲說:「馬鳳蘭,你回你的家!」
馬鳳蘭說:「讓我們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得扶著他,要不,跌壞了怎麼辦?」
韓百仲說:「甭裝蒜,他是屁病都沒有。馬鳳蘭你給我走開;不快走開,別怪我連你一塊兒整。」
馬小辮對馬鳳蘭說:「韓主任讓你別管我,你就別管我。反正,我是老老實實的,心裡沒病,不怕冷年糕,怕什麼呀!韓主任要教導教導我,也好嘛!你回家吧,這半天也把你累個不輕,歇歇去吧。」
馬鳳蘭只好鬆開手。
眾人押著馬小辮下了溝,朝東走。等到不見了馬鳳蘭,韓百仲又停住,扯了馬小辮一把,嚴厲地問:「馬小辮,你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
馬小辮故作驚訝地說:「韓主任,您這是哪一頭話?」
韓百仲說:「你跟馬之悅使的詭計,還想抵賴嗎?」
馬小辮說:「哎呀,人家馬主任是黨員,別看親戚,我連邊不敢沾他的……」
韓百仲說:「胡說!不敢沾他的邊兒,昨晚上你住在他家?你們都策劃什麼了?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告訴你,這回你的壞事幹到頭了,不主動交代,你就甭想混過去!」
馬小辮見事不好,就要耍賴,嚇嚇人,提高了聲音說:「韓主任,你看我是幹這種事兒的人嗎?你就是借給我幾副膽子,我也不敢呀!反正我也沒好了,我不活著了!」喊著,就要往牆上撞。
韓小樂和馬長山一人抓住他一隻胳膊。
韓百仲冷笑一聲,兩手叉腰,對兩個小夥子說:「你們倆別拉著他,我倒要開開眼,看看這個不想活的什麼樣兒。」
馬小辮瞥了韓百仲一眼,看出自己這一手使不出去,就又軟了:「韓主任,饒了我這條命吧,饒了我這條命吧……」
韓百仲說:「只要你坦白交代,可以從寬處理。」
馬小辮揉了揉眼睛,裝作哭了似的說:「您可不能聽小孩子的話,屈賴我呀!」
韓百仲想:地主害了人,決不會這麼一說就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樣問,白耽誤工夫,也白費唾沫,不如讓他在大廟裡等著,自己先找馬志德兩口子談談,從他們那兒湊湊情況,再馬上派人到樹林子和北山根搜一搜,幾處一齊下手,事情就好弄明白了。他想到這兒,就對韓小樂和韓百旺說:「你們把他帶到大廟等著我,要看住他。」又把馬長山叫到一邊,小聲說:「你快去找克禮,到樹林子、北山根找找;別光在明面上,越是旮旮旯旯的地方,越要找細一點兒。」等兩個年輕人和一夥社員押著馬小辮走了,韓百仲又急忙奔向獅子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