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子出了,你也得給我想點法子呀!這麼一說,就算完了,不行呀!」
「事情到了這節兒上,還能想什麼法子?你知道不知道,為這屁點小事兒,我擔了多大風險!」
「那會兒你可說得好好的呀!要不,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讓糧食出手哇!」
「當初我是為你好,又是你心甘情願送到我這兒來的。誰想到會有這麼一個下場。噢,管了閒事兒,沒沾著光,白擔了險,還得包償你嗎?」
韓百安苦苦地哀求著:「馬主任,你修修好,你的門道多,給我想個辦法吧。我不能沒有小米子呀!」
馬之悅有幾分不耐煩了,繃著臉說:「百安,我實話對你講了吧,這件事的罪過太大了,不光你的糧食事兒,要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能說出去,連這宗事兒都不能再提了。你想想,你牽扯了自己事小,牽扯了別人,人家不跟你結仇呀!大哥,我如今是受人家牽制的人,一時半時也難緩過來;我要再有一分之路,也不能讓你為這份難。誰讓咱們趕上這個年月,除了認倒霉,就得等機會,機會到了,還得豁出去幹一下子。你得知道,是誰把你害的,是什麼政策把你害的……」
這會兒,韓百安自己也不準能說清楚,為什麼忽然間對這個一向信賴的老幹部,覺著一點也不能信任了,甚至於,他敢肯定,卡糧食的事兒是沒蹤沒影的鬼話。馬之悅下了套子要坑害他,昧了良心,吞了他的小米子,貪了這無義之財。是別人對他揭了馬之悅的底兒起了作用呢,還是自私人的本能起作用,或者自私者的關係本身就是互相不信任的?……反正他不信馬之悅這一套了,一句都不信!
那金黃金黃的小米子,是他一口一口地節省下來,裝在口袋裡,藏在炕洞裡,出去惦著它,進來要摸摸它;為它,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為它,父子不和,親友不睦,害得他家不家,業不業,人不人,鬼不鬼;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就憑著馬之悅上嘴唇往下嘴唇一碰,一句話,沒了,再也沒影兒了,再也不屬於韓百安了!糧食沒了,沒人說好,沒人知情,連一句軟和話都不給,這叫人辦的事兒嗎?
雨絲兒,像鞭子一般抽下來了,悶雷,像拳頭一樣打下來了,泥水寒風包圍了一切……
韓百安渾身抖動。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情面」了,上前來,一把扯住了馬之悅那隻滴著雨水的袖口;變了聲音,改了調門地說:「反正,反正我的小米子,一顆是一顆,一粒是一粒,全交給你了,足足一百二十斤,親手交給你的,你就這麼一說沒有了,不行,拼了命也不行!」
馬之悅一甩袖子,壓著聲音說:「你怎麼能夠把我這個中間人做到裡邊呢?這未免太不講情義了吧?做夢我也沒有想到你是這種人!」
韓百安說:「對,對,對啦,我做夢也沒有想到……」
「你想想當初我接你那糧食為什麼來著……」
「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我為你好!」
「為我好?還好哪?」
「人不能像耗子那麼眼光短。你想想今天,再想想過去,我馬之悅為你們這樣的人家,辦了多少好事兒?我願意把你的小米子弄沒了嗎?」
「我,我的小米子交給你了!反正沒了不行,我也豁出去了!」
「你要是翻臉不認人,我可也不留情面了。你交給我了不假,誰讓你交給我的?我還要跟你要保管費、佔地方錢哪!真自私!」
韓百安大瞪著兩隻眼睛,一隻手捂著胸口:「我,我,我要自己的小米子也算自私?你說我自私,我就自私了,我要小米子,你得給我!」
馬之悅根本沒把這個中農放眼裡,也沒放在心上,這個中農好似他手裡的一團面,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不管怎麼著,他也是自己手裡的面。於是,馬之悅說了最後一句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變去吧!反正蕭長春正犯了整人的癮,我也沒辦法,誰讓我那會兒用好心眼兒呢,誰知道好心變成了驢肝肺呢!你願意坐大獄,我陪著,還不行嗎!」說著,一步跨進門去,就把門關上了。
韓百安撲過來,趴在那溼漉漉的黑門板上,眼黑耳鳴,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