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慶媳婦聽出馬之悅的聲音,又見他沖沖地走過來,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兒,一邊躲閃,一邊疑疑惑惑地問:「馬主任,這麼晚了,幹什麼呀?」
馬之悅已經從她身邊擠過去,進了屋。
焦慶媳婦見馬之悅後邊有個尾巴,問:「後邊那個人是立本嗎?」
沒回答,兩個人全進屋了。
焦慶媳婦跟進屋一看,渾身打個冷戰,就喊開了:「哎喲,馬主任,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啊?」她嚇壞了,也氣壞了,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笑著說:「瞧你大驚小怪的,怎麼啦?」
焦慶媳婦著急地拍著手說:「哎呀,黑更半夜、大雨泡天的,您怎麼把個臭地主領到我屋裡來了?」
馬之悅笑笑,坐在炕上了。
馬小辮低著頭,牙齒咬得直響。
焦慶媳婦撩開門簾子,橫眉立目地喊:「走,走,馬小辮,你給我滾出去!」
馬之悅不高興地說:「瞧你這個人,辦事兒怎麼這麼沒深沒淺哪!我不叫他來,他敢登你這門檻兒嗎?」
焦慶媳婦說:「老天爺,您好不當兒地把個臭地主叫到我這兒幹什麼呀?」
馬之悅說:「眼下是麥收,咱們得做保衛工作。我叫他來,教訓教訓他。」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怎麼叫到我這兒教訓他呀?」
馬之悅說:「唉,你不知道我們沾點親嗎?我是從來不登他那門的;叫到我家去,有鳳蘭,也不方便,你家是貧農,說話不揹著你。」
焦慶媳婦看看馬之悅,見他又嚴肅又認真;看看馬小辮,仍舊是一副相,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馬之悅往炕上一坐,裝模作樣地衝著馬小辮說:「你知道我今天把你找來為什麼嗎?」
馬小辮筆管條直地站在地下,說:「馬主任,我不知道;聽說您叫我,我就趕忙來了。」
馬之悅說:「我跟你雖然沾點親,可是我是共產黨員,我是幹部,我跟你界限分明,懂嗎?」
馬小辮點頭哈腰:「懂,懂。您從來都是界限分明的,這個我全知道。」
焦慶媳婦聽了這兩句話,又看看他們,那個提著的心也就放下了。暗想:別人還說馬之悅跟地主富農穿一條褲子,真是沒有的事兒。人家這不公是公,私是私嗎!就在旁邊幫了一句:「界限不分明不行,跟你個臭地主哪能不分明呢?」
馬之悅仍然衝著馬小辮說:「眼下國內形勢,料你也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兒,還得看下回分解……」
馬小辮說:「是,是……」
焦慶媳婦說:「不管怎麼分解,也沒你們臭地主的好處,這是真的。」
馬之悅繼續說:「幹部中間是有不團結的現象,誰好誰壞,自有群眾說話。你不能想這種事兒,不許動嘴,不許動手,也不許動心。聽見了沒有?當然,你現在還沒有什麼表現,這一程子,還比較老實,可是我得先警告警告你。」
焦慶媳婦也很威風地說:「幹部不對勁兒,那是筷子碰碗,是我們家裡的事兒,跟你這地主沒關係。你想要趁著渾水摸泥鰍,那可辦不到。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馬小辮用眼角瞥了她一眼,又連連點頭:「是,是。」
馬之悅又加一句:「你要老老實實地聽幹部的話。」
馬小辮又點頭:「是。」
「不要亂說亂動。」
「不敢。」
「只要是發現你有一點兒不規矩的地方,咱們把話說在頭邊,我可不能輕饒你!」
「是,是!」
焦慶媳婦說:「沒你說話的地方,什麼時候也沒有,不用再做夢啦。如今這個天下是我們窮人的了,你要是睜著兩隻眼睛敢胡鬧,留神你的小命兒!」
馬之悅又問馬小辮:「我的話你記住沒有?」
馬小辮說:「記住了。」
「坐在那兒,好好想想。」
「哎,我想想。」
馬小辮坐在炕沿上了。
外邊的雨大了一陣兒,又漸漸地變小了,變成了牛毛細雨。
馬之悅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耳朵留神聽著外邊的動靜。過一會兒,他又不慌不忙地走出來,開了大門,站在門樓裡左右轉著腦袋看。這會兒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動靜。他就又轉回來,把門掩上了。
焦慶媳婦也跑出來了,對馬之悅說:「馬主任,再訓他幾句,快點兒讓他滾蛋吧!」
馬之悅說:「行。焦慶家,我今天教訓馬小辮的事兒,別對外人講,因為是在你這兒教訓的,不大方便;當然,我要讓你證明的時候,你也可以直說。」
焦慶媳婦答應著,又小聲地問:「馬主任,咱們那事兒,不要緊了吧?」
馬之悅故意沉吟了一下,說:「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這要看蕭長春的勁頭兒了。」
「縣城那邊要是把東西全抖摟出去了,三頭對不上案,他有什麼辦法?」
「咱們得準備兩手,好,或者壞。」
「馬主任,可全靠您維持了。唉,我就是圖著多賣幾個錢,給孩子買點零嘴吃,誰想找了一身病呀!千萬可別讓那事兒傳揚出去。真要挑個明,敞個開,把我也拉扯到裡邊,讓我們孩子爸爸知道了,我可受不了哇!」
「我當然要生著法兒往好處給大夥兒辦,咱們誰對誰呢?你呢,焦慶家,我再囑咐你幾句:這時候,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一點兒;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焦慶媳婦說:「對,對。」
馬之悅回到屋裡,對馬小辮說:「雨停止了,你快些回去歇著吧。」
馬小辮低著頭走出來,貼著牆根,出了街口朝北邊移動一截兒,就又站下來等候。
馬之悅對跟出來的焦慶媳婦說:「你回去吧。」
焦慶媳婦說:「等我關上門。」
馬之悅有點慌了。他想,馬上到豬食槽子底下把刀子取出來吧,這會兒實在不便,再磨蹭一會兒,又怕走在路上的馬小辮碰上人,不好開脫,只好硬著頭皮跟出來。他走在街中間,追上了馬小辮,讓馬小辮在後邊走,跟自己保持一點兒距離。他們全都貼著牆根往前摸,一直把馬小辮護送到離自己家門口不遠了,馬之悅的心才算放下了。他想先把馬小辮送到家,再回來取那把刀子。又一想,這會兒,焦慶媳婦準把門關上了。等到明天再說吧,大白天取把刀子更不容易。對了,把馬小辮送到家之後,再找馬立本去,這小子腿腳靈活,跳到牆裡去就拿出來了。他走了幾步,又想,不好,這幾天村裡巡邏守場的人挺多,萬一被發現了,也危險。反正那刀子藏得挺嚴密,一時也不會被誰發現;過幾天發現了,不出事還罷,出事更好,這是個無頭案,可以嚇唬嚇唬人。刀子上又沒有刻著字兒,誰知哪個放的?蕭長春發現之後,準得猜疑到有人要暗殺他,一定能起點製造混亂的作用。想到這兒,他倒後悔那刀子藏得太嚴實了,藏的地方也不好,不如塞到蕭家院子裡去了。明天一發現,又是一場小風波,光有武器,又沒成事實,只能增加恐慌,攪亂人心,沒什麼風險。已就這樣了,只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