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志德說:「你管他有好心沒有好心,咱們老老實實的勞動,比什麼都保險。你不用擔驚受怕,他也就是在咱這院子裡鬧鬧,圖個痛快,壞事兒他不敢幹。他不是那種地主……」
「你總護著他,他是哪種地主呀?」
「不是我護著他,他真不是那種壞地主……」
「地主還有好壞呀?你沒見他勁頭一上來,就恨天恨地要吃人哪。我看沒有比他壞的了。」
「不對。有的地主就毒社裡的牲口,燒社裡的穀子垛,那才是壞地主。爸爸幹過這個嗎?沒幹壞事兒,怎麼算是壞地主呢?」
「你還替他搽粉哪!那天晚上,他敲開咱們門,滿嘴都說的什麼呀!剛才我還聽他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你聽怕人不!」
「說是說,幹是幹,那是吹牛皮、發怨氣哪,他沒膽子幹壞事兒。他要是真敢胡鬧,不用說你不答應,我也得跟他拼命。他能活幾天,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秀敏明知道男人比自己還要糊塗,可是她又沒有更充分的理由說服男人,就又嘆了口氣:「唉,這種日子,我真過不下去了,哪一天,哪一日,是個頭呀!」
馬志德總覺得自己對地主的爸爸有底兒,也就比較輕鬆。他笑笑說:「別胡思亂想了,到哪節兒說哪節兒。剛才支書跟我說了半天話兒。他讓咱們好好幹,讓咱們跟農業社一條心,從心裡跟爸爸劃清界限。這一點,我保證能辦到。你看,沒把你分配到地富那組去,還把我留在場上了——在場上幹活兒的全是可靠的人。領導上對咱不錯呀,你還有什麼發愁的呢?」
李秀敏說:「人家大夥兒越對咱們好,我越覺著咱們家你這個爸爸要是幹出壞事兒來,咱們越對不住大夥兒了。」
馬志德說:「我讓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我有底兒。九年前他就喊著要拼命,拼了幾回?一回也沒有拼過。蕭支書剛才還說,只要他不幹壞事兒,還是要給他出路的。咱們也得給他出路才對。」
李秀敏說:「我看他只要死路一條!」
馬志德說:「他有幾個腦袋敢玩命?他那勁兒全在嘴上哪。」
李秀敏痛苦地搖搖頭:「你就這麼想吧,早晚得吃點虧。」
馬志德說:「咱們快做飯,吃飽了,你好歇歇,你身子重,得知道保養一點兒。」
小兩口一個鍋上、一個鍋下做著飯,還在反覆著他們永遠也沒個盡頭的爭論。
這當兒,北屋的三個人已經說到非常嚴重的問題上邊了。
馬小辮萬分痛苦地把農業社有一天要挖他家的祖墳的事兒告訴了馬鳳蘭:「我的天呀,都活到這步田地了,我還有什麼活頭呀!你說說,連祖宗都保不住了,活著還有什麼臉,還有什麼味兒呀!」
馬鳳蘭可能是有點兒「現代化」的思想,對於祖墳不祖墳的,她沒有閒工夫多想它。她又不能違揹她的大伯,就陪著咬了咬牙,表示很憤慨。
馬齋可能是有點兒「旁觀者清」,他覺著為了幾堆爛骨頭不值得這麼傷心。他也不能夠說逆著耳朵的話兒,也陪著嘆了口氣,表示很同情。
馬小辮說:「這一回我真要跟他姓蕭的拼命了,誰也不用想攔住我!」
過一會兒,馬鳳蘭又挺神秘地把蕭長春他們要拉攏馬志德的事兒跟她大伯講了一遍:「您還有心有腸的護著死的,不如花點心思管著活的。他們要從咱裡邊抽勁兒拉人,這可不得了呀!」
馬小辮一聽,全身都軟了:「哎呀呀,他們真要置我死地呀!挖我的祖宗,又要挖我的後代,好狠毒呀!」
馬齋覺著這件事兒倒是非常重要的,就說:「哎,這可是大問題兒。咱們爭呀,斗的,為什麼呢?還不是為了後輩兒孫嗎?孩子們要是讓他們戳戳壞了,真跟你劃清了界限,咱們的行動坐臥全都不方便了,更沒什麼盼頭了。」
馬小辮想了想又說:「志德這小子出息沒有多大,孝順還是孝順的,我看他們拉不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故作鎮靜的,想在親家馬齋面前保持一點兒家長的尊嚴,其實,他心裡亂極啦。
馬鳳蘭說:「這您可別大意,這年月的年輕人,腦袋瓜兒靈活著哪。說變就變。」
馬齋說:「那倒是。蕭長春他們那夥子人,手腕多著哪,這一程子,有多少規矩人都讓他們給拉過去了!我們立本不險嗎?要不是我跟馬主任眼睛盯得急,手把得緊,早就讓他們給同化了。」
馬鳳蘭說:「立本是個光棍兒,我們家那個有娘們。那娘們身在曹營心在漢,胳膊肘早想朝外扭了;她要往那邊一插腳兒,志德還不在屁股後邊跟上!大伯,您可千萬不能大意呀!」
馬齋說:「這話說得有理。要管教就得早動手,晚了,更要費勁兒。這種事兒我可經歷過。」
馬小辮被兩個人說得心裡更加沒底兒。怨恨、怒氣,往一塊兒絞,恨不能馬上把兒子馬志德拉過來,狠狠地踢幾腳。這會兒在馬齋面前,他只好忍一忍。
他們又嘀咕一陣子,兩個客人告別了,先出去的是馬齋,後出去的是馬鳳蘭。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倒霉氣。
馬小辮在陰暗的屋子裡兜了個圈子,不住地唉聲嘆氣。他覺著,自己這會兒讓人家給擠到絕路上,再沒有什麼回頭放腳的地方。他衝著窗戶發狠地說:「蕭長春哪,蕭長春,你想讓我連根爛了?沒那日子,這回我要跟你動真的!」
兒子在窗戶外邊喊了一聲:「飯熟了,吃吧!」
按著往日的習慣,兒子這麼喊,他不是不吭聲,就是罵一句:「媽的,火棍子還有個名兒呢,吆喝狗吃屎,也得有個口號兒。他媽的,媽的!」可是今天他沒有這樣。按著他眼下的滿心憤怒,會一步跳出去,先給兒子一頓臭揍:「狗日的,我寧願揍死你當絕戶,也不能看著你沾共產黨的邊兒把我氣死!」可是,他也沒有這樣做。
地主是個怪物,真是個怪物!他一反平時,非常和氣地朝外邊說:「志德呀,晾會兒再吃,進來我跟你說句話兒。」
馬志德慢吞吞地走進來了。他看了看他那倒霉的爸爸。那張陰森森的臉,總是讓他有點兒害怕。往日里,害怕一下就過去了,今天,不知怎麼,他把這臉孔一下子跟黃世仁、活閻王等等,這些電影、戲劇裡的臉孔連在一塊兒了。他又看了一眼,這個幻覺才被趕走,看清楚跟前這個人是他的爸爸,是一個只有「怨氣」,沒有「破壞活動」的老實地主。他這才不害怕了。
馬小辮也看了兒子一眼。往日里,他見到這個兒子,總覺著他站沒個站相,坐沒個坐相,怎麼看都不順眼;可是,不知怎麼,今天兒子在他的眼睛裡變了,不是個「沒有出息」的兒子了,也不是個「窩囊廢」的兒子了,而是一個很了不起,很有指望的兒子。這個地主此時此地的心境好有一比:好比一個貪心的人,手邊有一件來的非常容易的東西,使久了,用慣了,煩了,厭了,扔過來,拋過去,全都不往眼裡放了,就是掉在櫃縫裡、壓在炕蓆底下好多日子,全都想不起它了;有一天,有一個人來找,來借,來要,說要有急用,有大用,拿走了,就不會送回來了;這時候,這件東西在它的主人心裡忽然間就變成了無價之寶,開始疼,開始愛,開始珍惜……
馬小辮不能罵他這個兒子,更不能打他這個兒子;打罵,等於把這「無價之寶」白白地扔給別人了;黑心的地主,哪能辦這號傻事呢!他盯著兒子,呆了片刻,就和顏悅色地說:「志德呀,我在地裡幹活兒,不小心,把個菸袋嘴兒丟了,你再給我找一個吧。」
馬志德說:「吃了飯再找。」
馬小辮說:「飯後一袋煙,我還得用啊。」
「到哪兒找哇?」
「你把櫃櫥上那個小箱子給我搬下來,那裡邊興許有。」
馬志德急著應付一下,好趕快躲開這兒,就不假思索地登上凳子,從高高的櫃櫥上,把一隻剝了漆皮的小箱子搬下來,放到炕上了。
馬小辮不慌不忙地戴上了那副缺了腿兒的老花鏡,又從褲帶上摸出鑰匙,開啟了箱子上的鎖頭,說:「找吧。」
馬志德揭開箱子蓋兒一看,見裡邊除了破銅爛鐵,就是舊照片、碎本子;同時,又有一股子說臭不是臭、說黴不是黴的怪味兒嗆著鼻子。他皺了皺眉頭,就翻找菸袋嘴兒。
馬小辮在旁邊看著,一伸手,從箱子裡邊拿出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巴掌那麼大,像一個硬紙的菸捲盒子,黑布糊著,上邊貼著一個紅紙條兒;從硬套子裡邊抽出一條子摺疊著的硬紙,硬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兒,上邊還打滿了圖章和紅手指印兒。他把這東西瞧了一遍,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搖搖頭。
馬小辮說:「這叫摺子,這上邊全是我爺爺、你老太爺寫的賬。那一年,從山東逃來一夥子窮鬼,擠到咱們家的山前山後開荒,山前山後刨成地,連山頂上都種了莊稼,可是收了糧食要白撿,一個粒兒都不給咱們;你老太爺找他們要,他們就扯成夥要動武的。你老太爺跟他們打官司,他們又一起跟咱家幹,這官司一打十年,你老太爺活活地給氣死了。這摺子上寫的全是打官司送禮、請客、路費盤纏的賬目。你爺爺是有志氣的人,等他當家了,這官司才打贏……」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齣地主迫害農民的戲;他的臉紅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塊鏽乎乎的鐵——手指頭那麼長細,尖尖的,從這個手掌心,放到那個手掌心,掂了掂,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眨了眨眼。
馬小辮說:「這是箭頭,上邊沾著你爺爺身上的血呀!那一年窮人鬧義和團,聚夥要搶咱們,你爺爺領著護院的人跟他們拼,真勇啊,幹掉他們好幾十!有一天傍晚,他們又來了。你爺剛往牆頭一站,就是這支箭,從下邊飛上來,射在他的肩頭上,差一點兒送了命不說,他們趁空子衝進來,把咱家的一倉糧食都給分走了。你爺爺氣得沒辦法,瘋了。直到我暗地裡跟左右村的財主們聯絡上,請來大兵,才把這夥子窮人降住了……」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個電影,他的臉黃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張捲了邊兒的破照片,抹了抹上邊的土,整了整邊兒,又舉到兒子的眼前,說:「你看看,當中間那個人是我;你看看,你爸爸那會兒是什麼樣子,這會兒又是什麼樣子……」
馬志德看了一眼,黃世仁、活閻王……一大串人的影子好像在那兒動,他的臉青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底翻出一把帶著鞘的尖刀子。他把刀子抽出來,在手掌上掂了掂說:「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我一齣門,他就囑咐我帶上這個。他說:小心點吧,窮人跟咱們的仇可大了,咱們時時刻刻不能把刀子放下呀!這回該我囑咐你了,你也不能把刀子放下……」
李秀敏在院子喊:「還吃飯不?要下地了!」
馬志德「哐」的一聲,把那破箱子蓋兒蓋上,拔腿要走。
馬小辮一把拉住兒子的手,那臉色非常可怕,那聲音又非常難聽地說:「志德呀,你看看,你想想,咱家從前幾輩子就跟窮人勢不兩立,就挨人家的欺負呀!……」
馬志德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鬧了半天,我們家的人,哎呀,讓我怎麼說呢!」
馬小辮把兒子這句話聽錯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說:「對,對!咱們家的人,活著的,死去的,全受他們的欺壓,咱們不能跟他們合起心來,永遠不能放下刀子呀!……」
馬志德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還黑心哪!」
馬小辮咧了咧嘴兒:「是呀,是呀!他們一步都不給咱留。這個仇,三生再生也解不開呀!你再看我眼下讓他們給整的!」
馬志德瞪了眼珠子:「我看,整晚了!」
馬小辮一愣:「什麼?」
馬志德眼裡潮溼了:「爸爸,我還把您當爸爸對待,您該低頭認罪、重新做人了……」
「什麼,什麼?」
「今天我才明白,咱家幾世幾代就是惡霸呀!」
「你,你瘋了?」
「不,爸爸,把這些收起來吧。只要你不幹壞事兒,共產黨給你出路,我們也給你出路;你當個自食其力的勞動人,比當地主好多啦……」
「我,我揍你個混蛋!」
馬小辮咆哮起來,抓過掃地笤帚要動武。
馬志德已經衝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