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本哭喪著臉說:「他一認錯,把我爸爸也給扯進去了。」
「怎麼扯進去了?」
「媽的,把使碾子、撒小雞子的事兒都說成是富農煽動的,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呀!」
「笑話事兒多著哪,等著看吧。」
「焦克禮那小子把我爸爸找到隊部去了,正整哪!」
「多挨點他們的整好哇!」
「捱整還好?」
「你想想,我要是不捱整,不是還得像傻子似的給他們賣命嗎?你要是不捱整,你不是還得跟你爸爸‘劃清界限’嗎?」
「哼,他們把我的仇整大了!」
「對,對!彎彎繞認錯,那是緩兵之計,軟裡邊藏著硬哪!你爸爸讓他們整整,也會硬起來。」
馬立本一拍桌子說:「這口氣不出,死不罷休!」
馬之悅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這話好,有志氣。我得敬你一杯。」
馬立本端過酒杯,一仰脖就喝了。
馬之悅說:「我們的目標不是出一口氣完事兒。天下什麼東西最好,什麼人最好?我算看透了,不是一口氣,也不是一個虛名兒。咱們也來個‘化悲痛為力量’吧。喝呀!」
…………
東山塢的三天假日里,數這一天最緊張,成績也最大。黨支部會開得有成果,社員代表會開得有收穫,婦女會開得也不錯:全社百分之九十的婦女都報名參加麥收了,一些有小孩子又想不出辦法找人帶的婦女,同意把孩子交給五嬸照顧,那個農忙托兒組就算成立起來了。在這個會議上,婦女們一致通過讓焦二菊代理婦女主任,言定過了麥收就正式改選,這個角色當然也是焦二菊的了。
晚霞像是加重了色彩,塗紅了整個天空。
在東山塢的每一個院子裡,都有人議論著今天發生的幾件事情,都有人忙著做收割小麥的準備;這裡那裡,響起一片「嚓嚓嚓」的磨鐮刀的聲音。
黨、團支委又開了個碰頭會,把這三天的工作簡單地總結了一下,把要開始的事情也作了具體的安排。蕭長春舒了口氣,輕鬆地走回家裡。
一群小孩子正在院子裡吵嚷著。這裡邊除了小石頭,還有韓百仲的兒子拴柱,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還有焦振叢和焦慶家的幾個孩子。
小石頭跑過來,扯住了蕭長春的衣裳襟:「爸爸,他們找我來了。我們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割麥子。」
蕭長春摸著兒子的小腦袋,笑著問:「你會使鐮刀嗎?」
小石頭挺著小胸脯說:「會!」
蕭長春說:「割麥子是大人的事兒,你們好好玩就行了。」
拴柱說:「表哥,收麥子的時候我們不玩了,要幫助大人幹事情。我媽說,讓我們專門看雞。」
蘭蘭說:「誰都不撒雞了,還看什麼呀?」
小石頭說:「彎彎繞要是再撒呢?」
蘭蘭說:「他敢!剛才開會,他說不敢了!」
這會兒,蕭老大端著一簸箕棒子麵走進來了,問兒子:「你們的事兒全完了?」
蕭長春說:「今天的事兒是完了。」
蕭老大說:「明天收麥子了,我幹什麼呢?」
蕭長春說:「您還在菜園裡,每天給大夥兒分一回菜,也夠忙的了。」
蕭老大說:「這麼好的麥子,我活一輩子沒有遇見過,熬到這一步上,可也真不容易。我想著到地裡拼拼我這老力氣,就是讓菜園子拴著手。唉,幫不上你們的忙呀!」
蕭長春說:「您把隊裡的菜園子搞個棒棒的,就是幫我們的忙了,也是幫農業社的忙了。」
蕭老大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我幫你修理了一把鐮刀,你看看行不行。」說著,走進屋裡,放下簸箕,拿出一把新鐮刀。
蕭長春接過鐮刀,擺弄著看看說:「不賴。」
蕭老大說:「就是把兒新安的,不太光溜。」
蕭長春說:「使一使也就光了。」
「刃子不太快吧?」
「我再磨磨。」
小石頭跑過來說:「爸爸,這鐮刀爺爺說是給我安的。」
蕭老大哄著他說:「先讓你爸爸使,使完了再給你。」
小石頭說:「不,我還玩哪!」
蕭長春舉著鐮刀說:「這可不是玩物呀,這是武器!」
幾個小孩子全都圍上了蕭長春。
「鐮刀是割麥子用的,又不能裝子彈,怎麼是武器呢?」
「武器是打敵人的,鐮刀能拿到戰場上用嗎?」
蕭長春摸摸這個孩子的腦袋,又摸摸那個孩子的腦袋,笑著說:「是武器。你們長大了,就懂啦!」說著,舀了半盆子清亮亮的水,放在窗前那個像月牙兒似的磨石旁邊,把鐮刀在盆子裡邊蘸蘸,拉開一個騎馬蹲襠式,就「嚓嚓、嚓嚓」地磨開了。
金色的鏽水和黃色的石粉泡沫,在支部書記那靈巧有力的動作裡,和那優美、好聽的「嚓嚓」聲裡,流了下來,又好像攤煎餅似的攤在地上。
這兒的磨鐮刀的聲音,跟整個東山塢每一個小院子裡邊的同樣聲音,匯合在一起了。
磨吧,把武器磨得鋒利些,準備戰鬥啊!
b(第二卷完)/b
1964年10月第三次重寫稿完畢
1965年9月29日第三次修改完於北京豆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