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社員們日日夜夜盼望的那個日子,終於來到了。

開鐮,收割!

收割,開鐮!

好多人從假日的第三天下午,就摩拳擦掌地待不住了。他們都知道,麥子收割、登場、打軋、入倉,每一節兒都是一個勝利;等到公糧交上去,口糧分下來,那就算把最後的勝利拿到手裡啦!在這個日子口上,誰還能夠安靜呢?特別是年輕人,好像要過年似的,高興得睡不著覺;一直到了半夜,還能聽見街上有人說笑,院子裡有磨鐮刀的聲音。

當然啦,東山塢也有少數人愁的睡不著覺,恨的睡不著覺;天不黑,他們就鑽到屋子裡,往炕上一躺,唉聲嘆氣。馬之悅、馬齋、馬小辮這一夥子人,熱油煎心似的等著馬志新和李世丹快點兒來。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事態的變化,離著他們追求的目標越來越遠了,橫在前邊的關口越來越多了,心裡邊怎麼能夠消停呢……

高興也罷,發愁也罷,仇恨也罷,豐茂的麥子還是遵循著大自然的規律,響應著流過汗水的人給它提出來的號召,按照時令成熟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月兒墜到西天邊,風兒不吹,樹葉不搖,雞不啼,馬不叫。

北方的鄉村,靜極啦!

每一個農家的門兒:大排子門、木板門、小柵欄門,都輕輕地、輕輕地開啟了,「嘎吱吱」「吱吜吜」,一片響聲。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出來。他們每個人胳肢窩都夾著一把長柄的鐮刀;鐮刀都磨得飛快,在月光中閃著亮兒;有的人揉著眼睛,有的人繫著紐扣,跟走到一塊兒的人小聲地說幾句什麼,又朝著村西頭的金泉河邊上走。

小石橋那兒彙集了一大群人,奔麥地裡去了;又彙集了一大群人,也奔麥地裡去了……

人群先奔山坡下早熟的麥地裡去。在田間的小路上,形成了長長的、一串串的隊伍。

腳步聲、低語聲,驚醒了沉睡的田野。

在月光的斜射下,金燦燦的麥浪上,籠罩著一層稀薄的霧氣,更增加了它那離奇神秘的色調。成飽的麥穗兒,像是就要出嫁的閨女,含羞地低著頭,又忍不住地發出微笑。

社員們一個個站在地頭上,望著麥浪,聞著清新的香味兒,聽著低聲細語,真如同小夥子見了新媳婦,心都醉了……

韓百仲,這個老莊稼把式,從打記事兒起,經過了多少個春種秋收,經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哪!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次收穫,今天這個夜晚這般高興過。他挽了挽袖子,彎下腰去,開了第一鐮;一簇麥子倒在他的懷裡,麥芒兒吻著他那圍著鬍子茬兒的嘴,好似有一股蜜水,流進他的心裡。接著,「咔嚓」一聲,那一簇麥子,就讓他給割下來了。

這是一聲進軍號,霎時間,銀鐮遍地飛舞,「咔嚓咔嚓」,響聲一片,多麼動聽,多麼美呀,這又好似迎娶新娘入門的樂隊……

天色由黃變成銀灰,又變成乳白,在人們不知不覺的時候,東山樑吐出了一縷嫩紅。

鮮亮亮的太陽跳了出來,笑嘻嘻地朝著人們問好。

這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汗珠子,麥個兒也倒了一大片,一壠一排,齊齊整整。

隨著陽光升起,年輕人唱起歡樂的歌子,這邊那邊,一邊剛落下去,一邊又響了起來:

五月端陽好風光,

石榴花紅麥子黃。

忙收割呀收割忙,

快打快軋快入倉,

快快交售愛國糧。

…………

…………

在歌聲中,人們更加飛快地揮動著鐮刀。在他們行走之間,那麥海的波濤沒影兒了;身後卻出現了一個挨著一個的麥個兒,靜靜地枕著麥茬,躺在壟溝裡,好似為了鋪鐵軌擺下的枕木,又整齊,又壯觀……

這會兒,有人發現了一個快手,大聲喊:「嗨,割到前邊的那個人是誰呀?」

「喲,他割得可真快呀!」

「那不是咱們支書嗎?」

「好傢伙,他一個頂倆!」

蕭長春沒直腰,轉過頭來,朝著喊叫的人笑笑;又擰了擰鐮刀把,運了運勁兒,接著割起來。

他那割麥子辦法挺特別,從地頭上插鐮起,割到另一頭的最後一鐮,一次腰都不直,割的時候不直,捆的時候也不直。別人割夠了一把,就直起腰,轉回身,放在地下,再割第二把,他是一把一把地攬在胳膊上,好像抱著似的;別人割夠了一捆,再割一小把,打個「要子」,再捆上,他是割一把,抓著頭一擰、一分,再把胳膊上攬著的麥子往下一溜,攔腰一扭,再一扭,順著兩條腿中間朝後一丟,嘿,就是一個麥捆兒啦!

有個小夥子看著又眼饞,又嫉妒,就大聲說:「嗨!你們看,支書好像下蛋哪!」

「哈、哈、哈……」

整個地裡都響起了笑聲。

蕭長春拾起一塊土坷垃朝那個小夥子投過去了,咧著嘴笑著,抬起拿鐮刀的那隻手腕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水。

昨天傍晚,他求焦振茂給他剃個頭。青白的頭皮,襯托著他那俊氣的紅臉膛,腦門和眼睛都在太陽下邊閃著光。他換上了焦淑紅給他新補好的汗衫,那是從軍隊上帶回來的;洗得白淨,補得細密,穿著可體;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他下身穿著青布褲子,繫著一條皮帶。腳上穿著一雙藍帆布球鞋,還扎著一雙襪苫。在這金黃無際的田野裡,這個年輕的莊稼漢子,顯得特別威武,透著一股子蓬蓬勃勃的氣勢。

周圍的人議論著豐收,交流著喜悅,不斷地朝他這邊投過敬佩、感激的目光。

「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麥子!」

「農業社就是出奇事兒嘛!」

「不是社會主義,去年那場大災,不要說收麥子,這會兒咱們說不定在什麼地方逃荒要飯哪!」

「我頭三天就高興得睡不著覺。要不是跟那夥子壞蛋鬥了一傢伙,按著他們的心思來個土地分紅,麥子全成他們的了,我們不就乾瞪眼啦!」

「要我看哪,要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也不敢鬧得這麼衝!」

「從打去年秋天起,我光知道他壞,沒想到他這麼壞!」

「看樣子,昨天的黨支部會上把他整得不輕,從小窩棚出來的時候,就像卸架的黃菸葉兒——蔫了。」

「昨天把彎彎繞一斗爭,一揭發,一臭,包管很多人都擦亮眼睛,他也得老實一陣子了。」

…………

人們在隨隨便便地談論,蕭長春聽到了,卻覺得這是群眾對黨支部領導的這一段工作的鑑定;是提醒自己別再腦袋發熱,得多想想問題,也是給自己鼓勁兒。

昨天晚上臨睡之前,黨、團支委又在獅子院開過碰頭會。他們把馬之悅這一夥人研究了一遍,推測他們在黨支部鬥爭了馬之悅,社員代表會鬥爭了彎彎繞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又會對動搖的中間派起到什麼樣的影響。他們還猜想鄉長李世丹聽到鬥爭了馬之悅的信兒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立刻到東山塢來;縣委什麼時候會討論他們的請示,什麼時候會批下來……蕭長春又親自執筆寫了兩封很長的信。一封是向王國忠彙報李世丹對東山塢這場鬥爭的態度,彙報支部沒有完全按著李世丹的意見行事,而在支部內部把馬之悅鬥了一下子;他們肯定縣委會支援他們這個作法。另一封信是寫給挖河工地上的臨時黨支部的,把蕭長春回村後發生的一切問題,都作了詳細介紹,也談到他們對以後形勢發展的估計;他們讓工地的黨支部告訴那兒的全體社員: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不論還會發生什麼變故,家裡的人都會堅決保衛農業社,保衛總路線,保衛社會主義,永遠做硬骨頭!最後,他們又重新研究了幹部的分工問題。決定讓焦淑紅協助蕭長春專管兩個場院和處理日常事務;焦克禮協助韓百仲專管地裡的收割。在安排馬之悅這個「特殊」幹部的時候,他們還發生了一點小分歧。幾個年輕人主張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不讓他沾打麥場的邊兒。蕭長春和韓百仲覺著,地裡的地方大,幹活分散,不可靠的人全在地裡,也顯得雜;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反而不如場院裡容易監視。蕭長春給幾個年輕人解釋說:「馬之悅要想發壞,放在哪兒,也會發壞,怕是沒用的,也用不著怕他。一隊的場上有喜老頭,有貧下中農,人多,眼多,我們還怕他什麼!馬之悅的問題,要等著上級的決定,我們心裡得有個數兒就行了。」年輕人聽蕭長春這麼說,只好同意。這樣,麥收前的最後一道準備工作,才算結束……

收穫時節開始了,複雜的鬥爭時代,風雲多變呀!年輕的黨支部書記,還要領著你的同志闖過多少關口?闖過什麼樣的關口?這是不容易推想到的。但是,他滿懷著勝利的信心,渾身是勁,迎接著雷雨的來臨!

…………

太陽高高地升起,紅光已經普照大地了。

韓德大挑來一擔白開水,從麥地中間橫插過來。

韓百仲吹開了哨子,搖著胳膊朝大夥兒喊:「嗨,休息了,喝水了!」

隨著他的喊聲,人們停住手,喊著,笑著,又搶碗,又舀水,大口地喝著;有的奔向地邊的樹陰,有的鑽進用麥個兒搭起來的小窩棚裡。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嗨,你們看,來隊伍了!」

大夥兒扭頭看去,只見一群小孩子,排著隊,邁著大步,搖擺著胳膊朝這邊走過來。有的光著小脊樑,有的光著屁股,一絲不掛。他們全都帶著傢俱,不是揹筐子,就是挎籃子。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也在隊伍裡邊,他把那個小荊條籃子當帽子戴在頭上,空著兩隻小手,向兩邊張開,挺著圓鼓鼓的肚子,扭哇扭地朝前走。

有個大點的男孩子是韓百仲的小兒子拴柱。他跟著隊伍一邊走著,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小傢伙們全都直起脖子、咧著嘴喊起來:「一二三四!」

拴柱又喊一聲:「立正!」

小傢伙們全都站在地頭上了。

他們小聲地嘁喳什麼有趣的話兒。

一個孩子叫了一聲:「嗨,大螞蟻!」趴在地下撲打。

拴柱喊:「喂,要遵守紀律,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又一個孩子叫起來:「嗨,麥黃鳥!」搖著胳膊去追趕。

拴柱喊:「喂,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也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小石頭也跑出隊伍:「爸爸,爸爸!」

拴柱喊:「小石頭,不許亂動!」

小石頭一看見爸爸,就顧不上聽「指揮」了,撒開小腿就跑,一口氣跑到大柳樹下邊,撲到爸爸的懷裡:「爸爸,我們拾麥穗來啦!」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腦袋,故意逗著他玩:「拾了麥穗兒給誰呢?」

小石頭仰著臉,頑皮地笑著:「你猜吧?」

蕭長春說:「給爺爺?」

小石頭搖搖頭:「不是。」

蕭長春說:「給爸爸?」

小石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飼養場的馬四爺?」

小石頭還是搖頭:「更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淑紅姑姑?」

小石頭依舊搖頭:「不是,不是,再猜。」

蕭長春也搖搖頭說:「我猜不著啦。」

小石頭兩隻烏黑的小眼珠一轉悠說:「告訴你吧,給農業社!送到場裡去!」

蕭長春假裝認真地說:「這麥穗兒是丟下的,又是你們自己拾的,怎麼送給農業社呢?」

小石頭知道爸爸在考自己,就挺了挺胸脯子說:「你跟我說的,小孩子要從小學著愛社,一個柴火節兒也不能白拿集體的,拾了都得交農業社,對不對呀?」

蕭長春一彎腰把小傢伙抱住,一邊親他的小臉蛋一邊說:「好孩子,小石頭真是個好孩子!從小愛農業社,長大了更愛農業社,當個好社員,對嗎?好好,快去跟小朋友們一塊兒拾麥子去吧,看誰拾得多;別亂跑,別打架,啊!」

小石頭答應著,樂顛顛地朝隊伍那邊跑去了。

韓德大這會兒抱著扁擔湊過來,小聲問:「蕭支書,上邊得什麼時候批下來呀?」

蕭長春只顧樂,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批下來呀?」

韓德大說:「撤馬之悅呀!」

蕭長春笑了:「好急的性子!就是打個電話,還得搖搖鈴、找找人哪,報告材料哪會走那麼快?送到了,縣委還得討論決定,回頭再通知下來,往少算,也總得個五六天時間。」

韓德大說:「真慢呀!急死個人。」

蕭長春開導這個愣小夥子說:「別急。只要上級決定了,組織處理好辦,一個通知,一個會議,就解決問題了。最要緊的是,除了咱們真正地認識了他,還得讓更多的人認清他,也敢跟他鬥到底兒。要不然,光是我們這些人跟他鬥,好些人還都是非不清,還迷信他,還不願意走社會主義道兒,把一兩個人鬥爭倒了,又該怎麼樣呢!」

韓德大也笑了:「馬之悅這傢伙就是軟的欺,硬的怕,昨個你們把他一斗,蔫啦。今個早起,假充積極,到處橫張羅,幹這個,幹那個,還囑咐我:‘德大,給地裡送水去吧,多帶上幾個碗。’我用得著你指使,跟你說話我都嫌髒。我說:‘快好好地想你自己的事兒去吧,這比什麼都實在。’說得他幹翻白眼,屁也沒放。嘻嘻!」

蕭長春說:「支部批評馬之悅,還是黨內的事兒,你不要到處亂講。」

韓德大說:「那當然啦!我是怕不早點把他撂倒,他又使別的壞水兒;這個人肚子裡沒有別的,全是壞水兒!」

蕭長春說:「現在兩條道兒都給他馬之悅擺好了,一條是徹底坦白悔改前非,一條是壞到底兒,隨他挑吧。看眼時的情形,他是假老實,真不認罪。他的鬼道道多啦。還有,要在我們農業社興風起浪的也不是馬之悅一個人,他左右前後,上上下下,都能找到扶手,鬥爭複雜也就複雜在這兒。我們得加倍警惕呀!你這一陣子做的事情都挺對,不愧是咱們貧下中農家門口出來的青年。往後,你好好跟克禮他們一塊兒工作;不光工作,還得在工作裡學本領、長知識,爭取當個青年團員。」

韓德大讓支書一誇,非常得意,剛想表示表示決心,又被村子那邊的一片響聲驚動了。

拉麥子的大車衝出村子,一輛、兩輛、三輛……車後邊捲起一股子黃色的煙塵。鈴聲叮叮,馬蹄噠噠,紅纓鞭子劈啪響;趕車人唱著河北小調兒,男子漢捏著嗓子唱女腔,招笑極啦!

不一會兒,大車開進了麥地裡,跟車的社員們,手裡拿著繩子和木杈,一個個從車上跳下來;有一個人跳下來沒有站穩,鬧了個屁股蹲兒。

割麥子和拉麥子的人互相喊著話兒,開著玩笑:

「按壠拉,可別丟下麥子呀!」

「放心吧,丟不下;這是汗珠子,丟下還行!」

「嗨,都歸歸堆,別羊拉拉屎似的,這兒一捆、那兒一捆的行不行?」

「那是你們孩子媽拉拉的!」

「振叢那個膠皮輪怎麼沒來呀?」

「上西地給一隊拉去了。」

「拉到場上就鍘嗎?」

「不光鍘,還揀乾的軋哪!」

「嗨,真是邊收、邊打、邊入倉啊!」

在這收穫的季節,在這喜悅的日子裡,人們都變得愛說愛笑、愛管閒事兒,也變得特別和氣。

剛剛停下鐮刀的社員們,都自動地跑過來,幫著搬麥子、歸堆和裝車。

有的用杈子挑,有的用手抓著,掄起麥個兒往車上扔。不一會兒,每輛車都裝得像一座小山,上去幾個人在上邊擺,下邊幾個有力氣的小夥子,喊著號子搖著「絞杆」,那小胳膊一般粗的繩索,把麥個子緊緊地纜住……

一輛輛大車裝完了,裝得滿滿的,高高的,跟車的小夥子先把杈子從車下扔上去,人也爬上去,趴在車頂上,還在上邊打了個滾兒,跟割麥子的人嘻嘻哈哈地說著笑話。車把式莊嚴而又高傲地搖著鞭子,順過長套裡的牲口,又靠在車轅子上,「駕哦」地一吆喝,大車便帶著響聲,順著大路往回走,晃晃蕩蕩的,像一個吃飽了粳米乾飯大燉肉的胖子。

打麥場上比地裡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