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淑紅說:「要我看,同利大伯今天檢討的不全是真心實意……」
彎彎繞連忙說:「全是真的,一點兒不假。不信你們看著,我再要往外撒雞,你們全給我沒收!」
焦淑紅說:「您要是真心認錯改錯,就應當從根子上挖;隊長這麼讓您挖,您總是躲躲閃閃的,這怎麼能說您是真心呢?」
彎彎繞裝作為難地說:「硬問我為什麼變了,就是自私嘛,還有什麼呀?編瞎話總是不行呀!說話得憑良心!」
焦淑紅說:「憑良心說話,上一次您往外邊倒動過小米子沒有?」
彎彎繞打個冷戰。
人們喊起來了:
「對呀,這件事兒他還一直沒承認哪!」
「事實都擺在那兒,還賴!」
「開群眾會的時候,他也是含含糊糊的。」
彎彎繞覺著那件事兒已經挺到今天了,可不能鬆口,再挺一挺就興許過去了,連忙說:「真的,我根本沒有幹那種事兒,沒有,沒有。」
「贓證都擺在那兒了,還不承認!」
彎彎繞說:「那繩子是我打草丟的嘛!」
「打草還背小米子口袋呀?」
彎彎繞說:「興許是別人弄的,焦振叢把人看錯了,偏巧揀著那條繩子,就安在我頭上了……」
大夥兒聽了,氣得一齊叫起來:
「你們看他多會編呀!」
「全東山塢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你倒動了糧食,只有你自己不認賬!」
「你不認,這個賬也是你的了。」
喜老頭說:「馬同利,我看你這會兒可真到了認賬的時候了。不然,等我們把買主抓到了,那時候當面一對,可就更沒有臺階下了。」
焦克禮說:「同利大伯,您別以為喜爺爺這句話是嚇唬您,買糧食的奸商早掌握在政府手裡了,紙包不住火,很快就要露出來了。」
彎彎繞低下頭說:「反正我是沒辦什麼缺德的事兒。我全錯了,還不行嗎?」
焦淑紅說:「瞧瞧,又是活動話兒,總留著反咬一口的地方,等著過後下嘴!」
焦克禮也氣憤極了:「這麼多的事兒加在一塊兒,真是把咱們農業社欺負苦了。這一回得算個總賬!」
彎彎繞嘟嘟囔囔地說:「反正,我沒有幹那種事兒,就是給我壓槓子、灌涼水,我也不能胡說。就是放雞吃麥子這一件事兒,我是錯了……」
焦淑紅又往深處揭一下子:「您家裡的糧食吃不了,用不完,往外倒動投機,又故意打孩子,罵幹部,鬧幹部會,吵著斷了頓,這是為什麼?」
彎彎繞順勢朝地下一坐,拍打著大腿,又喊又叫:「唉,唉,我怎麼這麼自私呀,我怎麼這麼自私呀!這些事兒辦得多對不住人呀!錯了,錯了,是我錯了!行了吧?克禮你怎麼罰我,怎麼處置我,我全認了,全認了……」
大殿內外,又「嗡嗡」地亂起來了。
焦克禮又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交換了意見,他們覺著,對彎彎繞鬥爭了,把他的錯處也抖摟出來了,對大夥兒也教育了,這個會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想開一個會就能讓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真正低頭認錯也不可能;就決定這個會暫時結束,可是不封門兒,讓他回去好好檢討,等聽聽支部的意見再走下一步。
新隊長站起來,大聲地喊著,可是怎麼也不能把人們的吵嚷、議論的聲音壓住,只好等一等了。
過了好大一陣兒,提意見的聲音和議論的聲音忽然停止了。
原來,馬翠清把飼養員馬老四找來了。他說他有個意見要提。
老飼養員平日在人多的場面是不大講話的,大夥兒停住聲音,表示一點「優待」的意思。
彎彎繞不由得渾身冒涼汗,不知道又有什麼不妙的事兒落在自己的頭上。
馬老四走過來問:「我說隊長,咱們這個會算是開始了?」
焦克禮說:「就算開始了,您對同利大伯有什麼意見,提吧,多提是對他的幫助。」
馬老四一邊在人頭裡面尋找著,一邊問:「咱們會場上還缺個人吧?」
焦克禮問:「缺誰呀?」
馬老四說:「連升好像沒有來?」
焦克禮朝外喊:「馬連升來了沒有哇?」
把門虎在窗戶外邊連忙搭腔:「來了。」
焦克禮說:「我找的是大哥,不是大嫂子。」
把門虎一邊朝門口擠,一邊說:「他肚子疼,請個假,有啥事兒跟我說吧。」
焦克禮問:「你能代表他嗎?」
把門虎已經到了門口:「能。」
馬老四說:「那你就進來吧。」說著,又看看大夥兒,「這會兒,我要插一槓子,提一點題外的話。隊長你說行不行呢?」
焦克禮說:「咱們是自由討論,您就說吧。」
馬老四說:「我得給連升兩口子提點意見。」
會場上又「嗡嗡」起來了。
焦克禮站起來喊:「同志們,全靜一靜,聽老飼養員發表意見。」
馬老四等到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遠的咱們就不用這會兒一古腦全說了,說說晌午頭的一件事兒吧。他家使碾子,明明規定半晌午就得卸,可是晌午都偏了,他們還不卸,還亂打懷著駒子的馬!」
旁邊有人說:「這還不是常有的事兒。」
另一個人說:「在他身上這是小事一宗。」
馬老四說:「不是小事兒,我看不是小事兒。冷眼一看像是一件小事兒,細一琢磨,是大事兒。我讓他卸,他倒是痛快地卸了……」
旁邊有人又插了一句:「這一回還可以。」
另一個人說:「心裡準得窩著火。」
馬老四說:「就是呀!後邊還拖著一個尾巴——說農業社使牲口都沒有自由……」
「嗨,還要有往死裡使的自由,亂打牲口的自由呀!」
「真是偏心人想偏心事兒!」
馬老四說:「還說我們農業社搶了他的牲口……」
「什麼,農業社搶了他的牲口?」
「大夥兒的牲口都入社了,都是集體的,也有他一份,怎麼叫搶呢?」
「不行,得把他找來說清楚!」
「找去!」
把門虎連忙朝裡擠著說:「別找他啦,這些事兒全是我辦的,這些話全是我說的。」
「話也是你說的,你倒會包辦代替!」
「你的嘴長到他身上了?」
馬老四說:「還有邪的哪。他出了碾棚,跟富農馬齋一嘀咕,就攔住支書,說我們貧農欺負中農,說我們把團結中農的政策當擦屁股紙撕了……」
這一回,人們又憤怒起來了:
「誰欺負你們了?是你們欺負集體,還是集體欺負你們?你當著大夥兒說清楚!」
「專心破壞團結的是你們!你們把自己辦的事兒全都擺出來見見天日!」
「你們專愛聽富農的挑撥,跟大夥兒唱對臺戲!」
「把馬齋找來!」
「找馬齋!」
韓德大、馬長山這幾個小夥子,馬上就要行動。
焦克禮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商量了幾句,大聲說:「同志們,這個會是我們家裡的會,是解決內部矛盾,不能讓富農來。處理他們的事兒,跟處理咱們自己的事兒辦法、方式都不能一樣。一會兒我們去專門整他!」
「得狠狠地整!」
「這個富農這一陣子可壞啦!」
「連馬同利都跟他們嘀嘀咕咕的!」
「彎彎繞,快檢討你們跟富農的勾搭!」
「說呀!」
於是,批評鬥爭會又掀起一個新的高潮,集中火力批判彎彎繞和馬大炮跟地富分子的關係問題了。對這一點,社員們是最生氣的,也是最痛恨的。
…………
焦淑紅看著會議已經進入正軌,就擠出來對焦二菊說:「大嬸,咱們的婦女會開吧,要不然該天黑了。」
焦二菊這會兒才想到自己身上的重責,一拍手說:「瞧瞧,還有大事兒擱在那兒哪!開吧。」
焦淑紅說:「我看在這個院子裡開不成了,還是搬搬家吧。」
焦二菊說:「對,咱們到辦公室大院裡去。」又轉著身子朝眾人喊:「婦女同志們,不是社員代表的,全都跟我走,開咱們的會去呀!走哇,還沒聽過癮呀!」
這兒的會議強烈地吸引著每一個人,不論是什麼心思的,對這樣的會都覺得很不平常。很多的人對新隊長心服口服,對於整一整彎彎繞覺得特別解氣。
站在靠門口的韓德大又冒了一句:「百仲大嬸先別走吧!」
焦二菊說:「我不走那邊的會怎麼開?」
韓德大說:「這個雞的事兒,跟您關係大呀!」
馬翠清擠過來說:「我再提個意見,隊長!」
焦克禮說:「你講吧。」
馬翠清說:「彎彎繞為雞的事兒不光罵了農業社,還罵了檢舉他的人。他得跟人家賠情道歉!」
韓德大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焦二菊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罵我兩句,我也少不了一塊肉,不算什麼;只要他彎彎繞能夠接受大夥兒的批評,往後回心轉意,別再跟著富農走,別再罵農業社,罵我的那些話算我沒有聽見,完了。」
不知道哪個人帶頭鼓起巴掌,整個大殿「嘩嘩」地像是來了一場暴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