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真是……」
克禮媽緊走兩步進了院子,大聲說:「喲,他大伯,今天怎麼有閒空兒串門了?」
正在被新媳婦給「撅」得出不來進不去的彎彎繞,這下可找到「醫生」了,連忙迎過來,笑容可掬地說:「放假嘛,沒事兒,走走。好久沒來這個院子了。」
克禮媽對兒媳婦說:「你怎麼不讓你大伯到屋裡坐坐呀?真是的。」
玉珍噘著嘴,說:「您不在家,我讓大伯到屋裡坐,誰陪著呀!」
克禮媽說:「你不興陪著大伯說說話兒?」
玉珍說:「我們不是一家的人,也沒有一家人的話兒,我還是留著跟能聽懂的人說吧。」
彎彎繞的臉色剛剛轉過來,又紅了:「他嬸子,你聽聽,聽聽你這媳婦多會說話兒呀!」
克禮媽說:「玉珍,不興沒大沒小的。怎麼不是一家子人了?我看是一家子,應當是一家子。」那聲調,那笑容,說是怪媳婦,不如說鼓勵媳婦更恰當。
彎彎繞說:「本來嘛,從小我就跟你公爹相好……」那語氣,那神態,說是找臺階下,不如說順梯子往上爬更合適。
玉珍用鼻子哼了一聲。
克禮媽帶著和善的老人常有的笑模樣繼續說:「鬥地主那年頭,你大伯天天都坐在咱家炕頭上,門檻子都讓你大伯踢破了。」
玉珍很奇怪:「喲,大伯還參加過鬥地主哪?」
克禮媽說:「不是鬥地主。那會兒,你爸爸不是黨裡的負責人嘛!你大伯怕你百仲叔鬧過火,又怕你爸爸跟你百仲叔一個樣兒,找我給你爸爸吹點枕邊風……」
彎彎繞連忙打岔:「我說他嬸子……」
克禮媽還接著說:「那會兒,你大伯跟咱們這樣的人可親近啦……」
彎彎繞趕緊說:「對,對,咱們兩家就是老交情嘛,這還有錯兒。焦田要是在家,保管克禮不會……」
克禮媽有意不讓彎彎繞把話打斷,又說:「那會兒有壞人背後煽歪風說,耍了大綱(缸)耍大碗,鬥了地主鬥中農,你大伯聽了地主富農的謠言……」
玉珍蔑視地笑了:「怪不得,那會兒大伯就愛聽地主富農的話,老毛病還沒去根兒哪!」
彎彎繞又要打岔:「他嬸子,我說……」
克禮媽還是不讓他把話打斷:「你大伯耳朵軟,愛聽沒影兒的話。」
玉珍說:「不光耳朵軟,跟心裡太自私也有關係吧?」
克禮媽說:「你爸爸告訴你大伯: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要偏聽外人的,硬跟自己人掰著走。」
玉珍拍著手說:「真有眼光,這句話連現在的事兒都說上了。可惜沒往耳朵裡聽。」
克禮媽說:「聽是聽進去了。當時你大伯就是坐在咱家炕上,跟你爸爸臉對著臉說的:‘焦田大兄弟,只要你們不鬥爭我,從此以後,我要跟地主、富農一刀兩斷。’你大伯還跟你百仲大叔說:‘我要跟著共產黨走到死,兒子、孫子都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
玉珍叫起來:「哎呀,說得多好聽,才幾年,就全都抹了,也不一刀兩斷了,也不擁護了;不用說兒子、孫子,連自己都在變著法鬧分裂!」
彎彎繞被這婆媳倆一對一口夾在中間,更加出不來,進不去了,就跺著腳,使著勁兒喊:「他嬸子,我找你有一件重要事兒說道說道,你讓我張張嘴好不好呀?」
克禮媽賠笑說:「有話咱們屋裡說。他大伯,屋裡坐,咱們還是一家人哪!」
進了北屋,彎彎繞的屁股一沾炕,就急著搶著地說:「他嬸子,剛才鬧的事兒,你大概是聽別人說了吧?」
克禮媽說:「聽說了,聽說了。他大伯對孩子辦的事兒興許不隨心,對孩子說的話興許不入耳,是不是呀?」
彎彎繞深深地嘆了口氣:「唉,他嬸子,針尖麥芒那麼丁點小事兒,鬧得滿世界風沙冰雹,哪值得呀!我說他嬸子,你別多心,我可是不跟孩子一般見識。他對我怎麼樣,看在焦田和你的面上,我還能吃得輕擔得重。可是,幹什麼事兒,得適可而止,到勁兒上就要鬆一鬆,別欺負人太過分了。一個莊住著,誰啥樣兒,全都知道。」
克禮媽胸有成竹,一進門就看出了彎彎繞的來意;這句話的「嚇唬」人的味兒,她也聞到了。和善的老大娘是不會發火耍脾氣的,在這一點上,兒子可一點也不像她。不過,她的心地除了善良之外,還有明亮和堅強,這方面母子倒是一樣的。她故意不把話兒擠在一塊兒說,就衝著外屋喊:「玉珍哪,給你大伯端碗水喝吧,快著點兒呀!」
玉珍從自己屋裡提著一隻新暖壺進來,遞給婆婆又退出去了。
彎彎繞繼續用軟裡帶硬的口氣,朝這位隊長的媽媽進攻:「他嬸子,咱們是一個莊的老莊親,不是一塊兒搭一截兒車,一塊兒住一夜店,拍拍土,洗洗臉,就各奔前程。所以說,看事兒,不能光看腳尖上那麼一點兒,得往遠看,都還不老不小,往後的日子不是還長著嗎?」
克禮媽仍然帶著笑模樣。她一邊往杯子裡倒著水,一邊說:「他大伯,你是男子漢,又是能人,比我這個婦道人家精明得多。我懂那麼一點半點道理,說出來你聽不進去,還會笑話我,我也就不多說了。咱就說淺的吧。克禮是個孩子,革命的事兒用上他了,黨支部和窮爺們,把他扶上去了,我這當媽的,不圖沾大光,倒也想貪一點小面子。其實呢,他經沒經過,見沒見過,可有什麼大本事呢?這個別人不摸底兒,我當媽的從小把他抱大的,心裡邊,多少也還有個數兒。」
彎彎繞說:「本事大小,不算個什麼;本事大辦大事兒,本事小呢,咱們就辦小事兒,莊親爺們都有個擔待;最要緊的是得設法兒掌分寸、掂斤兩,不要得罪人。這可是一個剛出茅廬的人的根本!」
克禮媽把放下的水杯又端了起來,舉到彎彎繞的眼前說:「當幹部,辦公事,就好像替大夥端著一碗水,不能偏,也不能斜,得端個平平的、穩穩的。」
彎彎繞拍著手說:「這句話全有了。應當勸孩子前後左右都照顧著點兒,不能光顧前,不顧後,光管左,不管右,光想著水,忘了碗,要那樣,還不得罪人等什麼!」
克禮媽說:「要我看,前後左右照顧著點兒,就是對好的事壞的事都得留點神,都得能分能辨,不能葫蘆、茄子一齊數,分不清,捋不明。打個比方說,他當隊長的,要是看著有人安心拉農業社的後腿,安心破壞集體的東西,他都不敢說公道話,不能辦挺腰的事兒,怎麼能不把大夥兒得罪了呢?我的兒子要是那個樣子,連我這當媽的也得罪了!」
彎彎繞聽出這話不投機,就又從另一邊繞了:「果子離不開枝子,瓜兒離不開蔓兒;他嬸子,依著我看,什麼人,走到什麼地步,忘了自己的根本總是不好吧?」
「他大伯,你這句話,真說到我心裡去了。當幹部的,當的是哪家子幹部呢?共產黨的幹部;辦的是哪家子的事兒呢?社會主義的事兒,這就是根本。我的兒子,要是把這條根本忘了,別看我老實,長這麼大我也沒有捅過他一個手指頭,哼,我不會答應他!」
「我的看法不這樣。咱們莊稼人頭一條是過日子,不能跟人家吃薪金的幹部比;搞什麼主義,不把日子過好一點兒,一家老小紮上脖子活不了。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旁的呀,頂不了飯吃,也頂不了錢花。對孩子,得規勸他把心撲在日子上才行。」
「你說的不對!咱們莊稼人苦也捱過,罪也受過;你大兄弟給人家扛活那會兒,一年拼命幹,連克禮我們娘倆都養不了。從這苦裡罪裡,我懂得咱莊稼人的根本是社會主義了。有人覺著這個社會主義可以要,也可以不要;我們一家六口,都是從心眼兒裡覺著這個社會主義不要的話,我們就活不成。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過好什麼日子呢?得過好農業社的大日子。不用說我們這種人家了,就是他大伯你,一解放,先說沒有人欺負你,也用不著跑反鬧亂,整天擔心死活了;就憑這一點兒,你就應該把心撲在大日子上……」
彎彎繞覺著話兒越說越遠了,也越說越沒希望了,就加重了口氣說:「我是說,活一輩子,傷一個人容易,為一個人可難,當幹部的呢,千萬留神,別把路子走絕了!」
克禮媽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可是態度更加堅決:「是呀,像馬連福那樣當幹部的,不聽黨的話,不辦黨的事兒,傷了好人,為了小人,不就把路子走絕了!」
「我是近人不說遠話,要我看,照克禮這種走法,哼,長遠的了嗎?」
「在咱們這個隊,他走長走不長,得看您了。」
「看我?」
「我也是近人不說遠話。他大伯,只要你能照顧照顧克禮,我看他能走長。」
「我照顧?他聽我的嗎?」
「我讓他聽你的,他還敢不聽我的話嗎?」
彎彎繞樂了。心想:女人終歸是女人,一通「繞」,把她嚇住了,就說:「行!你把話說到這兒了,不看克禮,我還得念跟焦田的交情哪。我一定好好地照顧他。你就把他找回家來吧,我們爺倆好好嘮嘮。你可得保證他聽我的呀!」
克禮媽說:「他聽,我保證他聽就是了。」又衝外邊喊:「玉珍哪!」
玉珍捂著嘴,忍住笑應了一聲:「這兒哪!」
克禮媽說:「跟你大伯走一趟。」
玉珍連忙答應:「噯。」進來了。
彎彎繞連忙說:「我看還是把他找到家裡來吧。侄媳婦,辛苦一趟,辛苦一趟。」
克禮媽說:「你們爺倆一塊兒到大廟去吧。」
彎彎繞急著說:「唉,那兒人多眼多耳朵多,說話多不方便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好心好意地要照顧照顧克禮,不是人越多,照顧就越顯眼了嗎?你到那兒,當著克禮,當著大夥兒,把放雞吃麥子,把說農業社的壞話,一總來個認錯兒,克禮準聽你的……」
彎彎繞打個寒戰:「啊!」
克禮媽接著說:「克禮一聽你的,辦了好事兒,群眾擁護他了,領導也器重他了,他的道兒長了,你的道兒也長了……」
彎彎繞跳起來說:「鬧了半天,我倒讓你給繞到裡邊啦?這是哪碼對哪碼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不是真心實意要照顧克禮呀?」
彎彎繞又氣急敗壞地坐在炕上。
玉珍從婆婆手裡接過水杯,挺鄭重地說:「這一回大伯還不賴,知錯認錯,往後跟農業社一條心,跟大夥兒走一條路,多好呀!我敬大伯一杯水!」
彎彎繞瞪她一眼。
玉珍說:「潤潤嗓子,到會上檢討起來,聲音高一點兒,大夥兒好聽得清楚。」
彎彎繞跳起來,嘟嘟囔囔地跑了。
他投錯了「醫生」嗎?沒有,這個醫生不錯,可惜彎彎繞不能「恨病吃藥」!
婆媳倆跟出大門口,只見彎彎繞踉踉蹌蹌地朝大廟那邊走去了。
玉珍笑彎了腰。過一會兒,她停住笑,哼了一聲說:「這個人真會繞,想從後門給克禮使絆兒,做夢去吧!」又扯住婆婆的胳膊,「媽,您可真有兩手!」
克禮媽慈祥地一笑:「媽要是沒有兩手,這個幹部家屬不就算白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