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能放過他去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每逢麥子或大田莊稼登了場,白天晚上總要有人看守,傢俱也得有個地方存放,所以就在場邊上蓋幾間簡單屋子,叫做場房。東山塢一隊的隊長馬連福,根本不是過大日子的人,當然也不會有長遠打算,一直沒有蓋屋子,只是到了收割時節,臨時搭個棚子,對付事兒。去年麥收又搭棚子,因為沒有木料,就借了馬大炮兩根細檁條,麥收過後,大秋又用了一些日子,一直沒有拆。馬連福前天交代手續的時候,提到這件事兒,焦克禮就跟喜老頭商量:事到臨頭,再蓋屋子是來不及了,反正麥收比大秋日子短,就用原來的材料重搭一下,泥泥頂子,對付下來得了;沒想到,馬大炮今天怎麼想起這件事兒,也沒跟誰說,到這兒就把檁條給拆走了……
焦克禮一聽,氣得不得了:「這傢伙真可惡,這是故意給我們為難。不行,他怎麼扛走的,得怎麼給我扛回來!」說著,就氣沖沖地轉身要走。
焦淑紅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就喊:「克禮,你等一等!」
焦克禮說:「你們幹你們的吧,把場做完了,就手幫我把棚子搭起來。」
焦淑紅跑到前邊攔住他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跟大夥兒說說,大夥兒好幫你想想,怎麼做最妥當。」
焦克禮說:「這還想什麼?讓他給我扛回來,這麼辦就最妥當!」
馬翠清和一夥子年輕人齊著聲喊:「對,對,讓他扛回來沒事兒,不然咱們就一塊找他講理!」
焦淑紅心裡掂著這件事,非常緊張地想:支書沒在家,主任沒在跟前,馬大炮既然敢拆走木頭,就是打定主意要吵的;焦克禮又在火頭子上,跑了去,保管要吵起來。他一個人能招架的了嗎?去的人多了,會不會引起麻煩?就問焦克禮:「你說清楚,那木頭去年是咱們買他的,還是借的?」
焦克禮說:「借的。」
焦淑紅問:「當時說定借多長時間沒有哇?」
焦克禮說:「說定借一個麥收。」
焦淑紅又問:「想再接著用,你跟他說過沒有?」
焦克禮說:「還沒等我說,他就先下手了!」
焦淑紅說:「要這樣,你不能去找他……」
焦克禮一愣:「為什麼?」
焦淑紅說:「既然那會兒說借一個麥收,已經大大超過了時間……」
年輕人喊起來了:
「超過時間,不說一聲,隨便拆走了就行呀?」
「生產隊是大夥兒的,再用一個麥收怎麼著?」
「不怕他!」
在這群人裡邊,馬翠清喊得最厲害:「這是安心破壞咱們的麥收,也是安心給新隊長一點顏色看,可不能饒了他!走,走,咱們一塊兒找他說理去!」
焦淑紅大聲說:「同志們,別吵吵,聽我慢慢說。咱們得想想,要找的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講理的呢,還是不講理的?這件事兒,馬大炮當然不對,可是他一跟你攪起來,他又佔了理……」
馬翠清又喊起來了:「同志,團支部會上咱們怎麼總結經驗教訓了,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
焦淑紅說:「今天在這兒的,好多人都參加了前天的團支部擴大會,我們檢查了過去對好多事兒沒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這一回,我們就應當用這個眼光看看。馬大炮敢拆木料,又一聲不吭,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乾的,我看這是有來歷的,就是安心要跟我們鬥一鬥……」
「鬥就鬥!」
「怕他什麼!」
「走,咱們人多!」
「不扛回來不行!」
焦克禮倒是讓焦淑紅的幾句話給提醒了,擺著手說:「同志們,靜一靜,淑紅同志說的有道理。大家忘了,那一次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馬之悅主張我們翻糧食,都是安心要挑撥我們打架,好亂成一鍋粥哇!團支部會上,大夥兒也討論過,要當個教訓記下來,往後對待問題要看火候,要講策略……」
「怕打架,就不鬥爭了?」
「你讓著他,明天什麼都敢幹了!」
焦淑紅說:「我們不怕鬥爭,可是得看看具體情況,也得講究方式。這件事兒,馬大炮是佔著理。他可以說,我的木頭,已經用過了時間,為什麼不許扛回來?你說他沒通知隊長,批評他方法不對,頂多算他做得不周,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呢?你們看看克禮的樣子,再看看我們大夥兒的火氣,到那兒準得硬跟他吵;克禮當了隊長,好多人都睜著眼睛看著他,他處理的第一件事兒就沒有處理響亮,這影響多不好哇!」
這幾句話,把大夥兒給說靜下來了。
玉珍一直沒開口,可是一直替丈夫的冒失行動擔著心,這會兒才鬆了口氣說:「還是淑紅姐想得周到。」
馬翠清也樂了:「小整風會沒白開,戰鬥力真提高了!」
有人說:「也好,不用吵,就動員他借咱們使使。」
又有人接著說:「對,咱們自己扛去!」
馬翠清眼一瞪:「哼,犯不上求他!」
焦淑紅說:「翠清說得對,他想用幾根木頭難難咱們,咱們偏不求他!」
玉珍看看愣在一邊的男人,正咬著牙,瞪著眼,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就小聲地說:「別急,大夥兒再想想辦法,這個棚子一定得搭呀!」
焦克禮說:「當然要搭啦,搭個好的,讓他們瞧瞧!」
焦淑紅說:「對。咱們想辦法弄木頭!」
焦克禮一跺腳,從媳婦手裡奪過鋤頭,說:「淑紅姐,你帶著大夥兒做場吧,我找木頭去。」
玉珍急忙抓住鋤把,不放心地問:「嗨,找木頭去,你還拿鋤頭幹什麼呀?」
焦克禮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不去打架。」
焦淑紅看著焦克禮,覺著他雖然認識到自己不能冒失,可是,火氣並沒有完全消下去,似乎更衝了,就溫和地說:「克禮,你到底要想什麼法子找木頭?」
焦克禮說:「反正我不會去侵犯他們中農的利益,也不找影響不好的辦法,這個你們就放心吧。」
焦淑紅說:「這對。可是你為什麼不把辦法跟大夥兒說說呢?說說嘛!」
「說說,不行的話,我們大夥兒幫你想辦法!」
「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小心一點兒不為過分!」
焦克禮說:「我回去扒我家那個小棚子去……」
「哎呀,這可不行!」
「辦法多得很,怎麼能讓你扒棚子呢!」
焦克禮說:「用完了我再搭嘛,頂多費點事兒!」
焦淑紅說:「你這精神好,可是,我們儘可能想出別的辦法,不要扒你家的棚子。」
焦克禮說:「怕什麼?只要把咱們的社會主義搞好,不讓那些總想拆我們臺的人看到笑話,就是割下我的腦袋來,我也幹!這個硬骨頭我還有!」
夥伴們都被新隊長的精神感動了。
玉珍說:「走,我跟你扒去!」
馬翠清說:「別忙,聽淑紅姐的!」
焦淑紅心裡是熱的,朝焦克禮跟前走近一步,扶著小夥子的肩頭說:「克禮呀,你別急,到了該讓你拆棚子的時候,一定讓你拆。可是現在用不著……」
焦克禮說:「明天就要割麥子了!」
焦淑紅說:「今天我們一定要把棚子搭起來!」
焦克禮說:「木頭呢?就是開會動員也來不及了!」
焦淑紅說:「我家有一根檁條沒用,扛來……」
馬翠清手一拍:「噯,對啦!我家河邊上那塊自留地邊上有一棵樹,放了它!」
焦淑紅說:「還是借現成的吧。」
馬翠清說:「我正嫌它遮太陽,不發苗子哪!」
焦淑紅說:「前天你不說,要等它長粗壯一點兒再放嗎?」
馬翠清一跺腳說:「唉,這不是等著用嗎,誰請你跑這兒揭底兒來的!」
「哈哈……」
年輕人全都開懷地大笑起來了。
這當兒,喜老頭跟老保管來到場上。
老保管問:「怎麼這樣高興呀?」
喜老頭說:「年輕人到一塊兒,還斷得了笑!」
焦克禮說:「喜爺爺,剛才差一點兒讓我捅了婁子!」
喜老頭倒挺大方:「捅婁子怕什麼,捅了咱們再堵,只要是幹工作,一點兒不捅婁子,沒那回事兒。」
於是,年輕人七嘴八舌地把剛發生的風波,跟喜老頭講了一遍。
喜老頭聽著,忽然仰起頭,又挺起胸,看看焦克禮,看看焦淑紅,又把所有的人都看了一眼,使勁兒拄著手裡的柺杖說:「對,對,辦的對!該斗的時候,咱們就得鬥,狠狠地鬥,咬住不撒嘴。覺著鬥著對咱們沒利益,好,咱們變化個樣兒鬥。把棚子搭起來,馬上搭起來,讓他們看看,這也是鬥了!」
…………
兩個老人臨走出場院的時候,老保管說:「小青年們真不簡單呀!」
喜老頭樂得身子直顫:「長得快,長得快!這是鍛鍊人才的年頭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