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春和藹地說:「百安大舅,啞巴是出於好心,勸你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跟個人的小算盤分家,跟大夥兒一條心、一股勁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您看他多懂事呀!」
韓百安臉色白了,不知道是走好,還是站著好。
啞巴「哈、哈、哈」地笑了一陣子,跑了。
蕭長春為了緩和一下空氣,掏出煙荷包:「百安大舅,帶著菸袋嗎?來,抽一袋。」說著,倒在自己手心上一點兒,把荷包遞過去。
韓百安心裡邊難受極啦。他機械地接過來,摸出菸袋,擰了一鍋子,叼在嘴上,連著劃了幾根火柴都沒有划著。
蕭長春已經把一支菸捲上,划著火,先替韓百安點上,自己也點上了,輕鬆自如地噴了一口白煙,岔開話頭說:「百安大舅,您說,這羊糞是上追肥好呢,還是使底肥好?」
韓百安低聲說:「使底肥好。」
「噢。為什麼呀?」
「羊糞是慢勁兒。」
「坑泥呢?」
「也是慢勁兒。」
「好,咱們全使底肥,追肥再另外想辦法。」
這樣幾句岔開的話,把空氣緩和了。
蕭長春又說:「啞巴真能想主意,這下子,四、五畝地的底肥有了。百安大舅哇,您瞧啞巴不賴吧?」
韓百安點點頭:「要說嘛,他是個好莊稼人。」
蕭長春說:「不,不光是個好莊稼人,頭一條,他是個好社員!」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對啦。振茂大伯就講過,他說,我們東山塢許多會說話的人,都不如啞巴知道好歹,更不如啞巴知道愛社。」
韓百安白了兒子一眼。
蕭長春想按著韓百安的特點來開導他,就接著韓道滿的話說:「實在是這樣。‘好莊稼人’這句話是沒譜兒的,因為什麼樣兒的社會有什麼樣兒的標準。舊社會,能勤能儉,會盤算,不惹是非,就算好莊稼人;其實,想當這樣的好莊稼人,也是當不成的。您在舊社會,這幾條全行,可是您走通了嗎?吃多少苦,受多少氣?那時候的莊稼人,不是生著法兒剝削別人,就是挨別人的剝削。不想惹是非,是非偏往你頭上撞,多少人被糊里糊塗地撞個頭破血流呀。您說對不對?」
這些話真是說到韓百安的心坎上了:自己在舊社會就是好莊稼人呀!可是「糊里糊塗」地給撞個家敗人亡;說一遭兒,還是新社會比舊社會好。
蕭長春繼續說:「新社會的好莊稼人的標準,就是愛社、愛集體、愛社會主義。只有這樣了,才能對大夥兒好,對自己也好;對今天好,對下代人都好。誰要是總守著舊社會那幾條標準不放手,就不算好莊稼人了。當好社員這條道兒,是陽關大道,永遠走得通,步步登天。為什麼這樣說呢?你們老農民好講隨潮流。什麼是今天的潮流?奔社會主義。您看看,萬眾一心,貧下中農當然這樣,好多中農也這樣了,比方說焦振茂這些人,連啞巴這樣的殘廢人都這樣了,這不是潮流嘛!您說,萬眾一心的事兒,誰還擋得了嗎?」
韓百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他的頭在點著,心也在動著:真是不假,連個啞巴都覺著社會主義好……
韓道滿在一邊氣得嘟囔著說:「有的人不追潮流,偏往臭水溝子裡跳!」
蕭長春說:「對啦,我們這個時代裡,還有舊社會留下的臭水溝子沒有挖乾淨,他們總想翻起大浪頭,攔住潮流;其實,那是妄想!少數幾個人,怎麼能擋住多數人呢?日頭從西邊出來也辦不到哇!可惜,你怎麼跟他們說,他們也不信,總是按著自己的心意把一些事情看得顛倒過來,不讓他妄想,他們偏偏要妄想,背後使壞水,說壞話,還拉別人跟著蹚渾水!」
韓百安看了蕭長春一眼,趕緊又低下了頭。
蕭長春又朝韓百安身邊湊了一下,語氣親切地說:「百安大舅,我有一句心裡話,想對您說。」
韓百安說:「你說吧。」
蕭長春說:「我總替您擔著一份心……」
韓百安的胸口跳了起來:「我?我……」
蕭長春說:「說心裡話吧。您在舊社會過的時間太長了,吃的苦也太多了,走到新社會,一時對新事兒認識不清楚,跟不上趟,或者說,落後一點兒,這全能原諒,也不要緊……」
韓百安眨巴著眼,不由自主地問:「不要緊?」
蕭長春肯定地點著頭:「對,不要緊。我們可以等著您,等著您慢慢認識,慢慢提高,慢慢地跟上趟。您會跟上的,我們有這個信心!」
韓百安喃喃地說:「是呀,看樣子,總得跟上呀……」
蕭長春說:「實話對您說吧,我最害怕、最擔心的是,恐怕您上壞人的當!」
「上當?上當?」
「對。壞人都是白眼狼,又把自己打扮成善心的菩薩、紅臉的關公;滿嘴為別人辦好事兒,實際上,是要拿別人當他們過河的橋,上房的梯子,殺人的刀!」
韓百安連忙搖頭:「不,我不上當……」
蕭長春笑笑:「這難說。照您這樣子,就是上了人家的當,您也不會知道,還覺著佔了便宜。大舅,還有一條:壞人要拉墊背的,決不會找我,也不會找馬老四、喜老頭,也不會找啞巴,因為這些人跟農業社一條心,沒縫兒可鑽;他們專門要找馬連福這類的人,也會專門找您這樣的人,因為你們跟農業社還沒有一條心,有縫兒讓他們鑽——大舅,這全是我心裡的話,您千萬不要在心裡結上疙瘩,對我生氣呀!」
韓百安接著說:「不,不。你說的話,是為我好。」
韓道滿在一旁說:「您知道是好話,就得吃到心裡去才行,彆嘴跟心不一樣!」
蕭長春說:「咱們再說透一點兒吧。土地分紅、鬧糧食的壞事兒讓我們給頂回去了,可是壞人不甘心,又在生著法兒幹壞事兒。您得小心,他們會拉您的!」
韓百安又使勁兒搖著頭,說:「不,不!」他忽然想起,昨天馬齋從集上回來,偷著跟他嘀咕「土地分紅」的事兒可能還有希望,心裡邊不由得又一緊。
蕭長春說:「我再告訴您一個分辨好壞的竅門兒:只要黨號召乾的,全是好事;只要誰說的話跟黨說的是一樣的,全是好話;您就多跟馬老四、喜老頭、啞巴、五嬸這些貧下中農靠近,學他們的樣子。他們做的,全是好事兒。」
這工夫,啞巴趕著羊群出來了。
蕭長春不得不結束自己的話:「百安大舅,我剛才說的,您不要一古腦全兜起來。您再慢慢想想,仔細看看,一點一點地接受。得空,咱們爺倆再聊。您有啥想不通的事兒,隨時可以找我們。我們沒有經驗,眼下乾的事兒,又是咱們東山塢從來沒幹過的事兒,缺點一定少不了。可是有一條:我們所幹的,全是為大夥兒好,不光是為貧農好,也為中農好,這一點您可得認識清楚!」
啞巴把羊群趕過來。肥壯的羊,像河裡滾著的浪頭,把這邊的三個人擠到牆根下。
蕭長春攔住啞巴,比劃著說:「今個上午你歇班吧,我替你放一會兒,過晌你再接。」
啞巴不肯,搖頭擺手。
蕭長春說:「你信不住我呀?」他從啞巴手裡奪過羊鏟子,鏟了一個石頭子兒,輕輕地朝前一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遠去的頭羊腦袋前邊了。
啞巴拍手大笑,稱讚蕭長春有本事。
蕭長春說:「我可以替你一會了吧?」
啞巴點了點頭。
蕭長春趕著羊群,跟韓家父子說著話兒,走出了羊欄。他們剛下溝,又見啞巴挑著一副筐子出來,朝北走了。
蕭長春說:「道滿,把他攔住,讓他回去歇著。」
韓道滿跑過去攔啞巴,兩個掙扯起來了。
蕭長春朝那邊喊著問:「怎麼,他要幹什麼去?」
韓道滿朝這邊喊著回答:「他說山上羊打盤的地方有羊糞,他要拾來。」
蕭長春聽了,心想:對啞巴這個社員,硬強著留他大概是不行的,可是,這麼遠,再挑回來,太累了,就又喊:「道滿,你跟他說,我同意他去,可有一件,別挑筐子,讓他到飼養場拉一頭毛驢馱去。」
韓道滿跟啞巴比劃一遍。
啞巴點點頭,立刻就把筐子、扁擔交給韓道滿,樂顛顛地走了。
蕭長春朝他的背影笑笑,說:「百安大舅,您看,這啞巴行吧?」
韓百安點著頭,說:「嗯,是個好……好社員。」
羊群在深山牧放,午間歇息稱打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