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牛倌韓德大,朝辦公室這邊走,腦袋可就嘀咕開了。孫桂英剛開始求他找蕭長春,他回答的那些話全出於玩笑,等到孫桂英兩次喊他回去,又加了那麼幾句,他可就起了疑心;暗想,蕭支書平時老老實實、正正經經,原來揹著人幹這種事呀!這個支書倒是當的,看見大姑娘好,就談戀愛;看上人家的老婆,就把人家男的支配走,睡個安穩的。好哇,別「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到辦公室我就給你嚷嚷去,讓他媽的全村人都知道知道!我打幾下牛,你就當天大的事批評我,一點面子都不留,你自己幹這種事兒,又該怎麼辦呢?

他走下坡坎,心裡邊又轉了個彎兒:蕭支書不會是這種人,大概是自己多心了。雖說他的媳婦死了好幾年,在東山塢可是走得正,行得端,沒聽到過什麼閒言碎語,也沒見他跟婦女有過出圈離格的地方,更沒見他往孫桂英家鑽過。大概是孫桂英這個浪蕩女人故意要跟他靠近,其實就是捎點糖,根本沒有旁的事兒。他又想:這種事兒也難說,要是沒有旁的打算,孫桂英大黑天還打扮哪家子呀?讓人家捎話兒,還三番五次地囑咐幹什麼呀?對啦,她要勾搭蕭長春,她早就有這份心思了;連福不在家,女人又上趕著巴結,還能不搞起來呀?不管怎麼回事兒,要看個究竟。

他心裡邊嘀嘀咕咕地走進辦公室大院。

這工夫,辦公室裡的那一場鬥爭,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烈了。

馬立本順了壠,按著焦淑紅提出的方案,一條一條地給兩個人交代,這會,正清點庫存現款。

韓德大進了屋,開口就說:「支書,連福大嫂子讓你把東西給她送去!」

蕭長春一邊看馬立本摔摔打打地數票子,一邊隨口說:「糖包在牆上掛著,你回家的時候給捎去吧。」

韓德大說:「病啦!」

蕭長春轉過身問:「重不重呀?不會是急症兒吧?」

韓德大冷冷地說:「看樣子不輕。」

蕭長春聽罷,立刻引起不安。他想:馬連福剛離開家,孫桂英一個人帶著小孩子,要是真病倒了,那可就麻煩啦;下午送馬連福的時候,不如到他家走一趟了;對,反正這兒已經安排就緒,繞個彎兒看看,要是病得很重,趕緊請醫生或是送醫院。他想到這兒,從牆上摘下糖包,叮囑焦淑紅和韓小樂幾句,便走出辦公室。

天剛黑,村裡大多數人家還沒有吃完晚飯,街上還沒有乘涼的閒談的人,只有趕晚從集上或者親戚家回來的人,匆匆地進了村,往家裡走。

蕭長春在街上走了一截兒,心裡又想:孫桂英不一定是真有重病,大概是對馬連福上工地不是出於本心自願,又有人背後調唆她胡鬧。這個女人思想落後,又好虛榮、貪享受,壞人會利用她,她也很容易上當,應當藉機會教育教育她,再順便勸勸她,等到後天動了鐮,也參加幹活兒;一個人只有勞動,只有跟大夥兒、跟集體生活在一塊兒,才會減少毛病,才會往高處邁腳步,生活才能有意義……

在他通過大溝邁上北坎子的時候,驚動了一個人。

這個人原是往辦公室方向走的,見了蕭長春,就停在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邊,又用樹樁隱住身子,伸著腦袋盯著蕭長春;見蕭長春走到馬連福家的門口,就連忙不迭地跟了過來。他彎著腰,憋著氣,摸進了馬連福家的大門,整個身子貼在牆上不動了。

屋子裡邊點著燈,很明亮,燈光透過窗戶紙,照得院子裡像落了一片霜。

蕭長春走到院心就朝裡邊大聲叫著:「連福大嫂子,怎麼啦?」

屋裡沒人應聲。

蕭長春心裡納悶兒:要是病了,怎麼還去串門呢?就又喊了一聲。

屋裡有翻身和抖摟被窩的響聲。

蕭長春心裡想,她也許真病得不輕;走到堂屋,在門簾子外邊又叫了一聲:「大嫂子,聽說你病啦?」

孫桂英假裝躺在炕上,低聲說:「進來坐吧。」

蕭長春走進屋,一看孫桂英的臉色和眼神,心裡就有一點兒犯疑。他把紅糖包往炕上一放,說:「你要是有病的話,就告訴我。馬連福不在家,不論從同志這邊說,還是從鄉親這邊說,我們都應當幫忙。要不要派個人給你請醫生看看呢?」

孫桂英仄歪在炕上,嬌態媚氣地小聲說:「大兄弟,不用請醫生,你還不會治我的病嗎?」

蕭長春立刻就把這個女人的心思看穿了。他氣惱,又覺得這個人庸俗可笑;後邊這句話,他故作沒有聽見,一面轉身朝外邊走,一面說:「你休息吧,我找百仲舅媽去,有什麼事兒,你跟她說吧。」

孫桂英「噌」地從炕上坐起來:「別走,我就要跟你說!」

蕭長春又轉回身,看著女人的怪樣子,滿心冒火,以一種不可侵犯的口吻說:「有話明天再說,我還有事情!」

孫桂英一步跳到門口,攔住去路:「急什麼,連福不在家,嫂子這屋你就不能多坐一會兒了?」

蕭長春極力忍住受辱的怒氣,心裡打轉,就停住了。他磊落大方地走了回來,說道:「對了,我也有幾句話想對你講講。我要講得不周到,大嫂你不要生氣。」

孫桂英一見有門兒,心裡很高興,連忙說:「我就願意聽你說話,有什麼周到不周到的。快坐吧。」

蕭長春坐在凳子上,卷著紙菸,極力地鎮定自己;紙菸抽著以後,他問:「大嫂,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孫桂英把油頭一歪,彎眉一挑說:「比你小一歲,二十九了。」

「你打算活多大年紀呢?」

「嘻嘻,你真會問。咋說呢?照我這身子骨兒,還不活個六七十呀!」

「就算活六十吧,往後還有三十年,對吧?日子還長著哪!大嫂,我再問問你,下邊那三十年你打算怎麼過呢?」

「喲,大兄弟,我可猜不著你這謎語兒。」

「不是謎語兒,實實在在!往後三十年,你還想像過去的三十年那麼過呢,還是來個新的三十年?」

「我更聽不清了。」

「那天晌午我來找馬連福,你對我說,好多人瞧不起你,你心裡很委屈,很不平。你想沒想,人家為什麼瞧不起你呢?很明白,直截了當說,你過去那三十年過的不體面,不光彩。」

「你別聽別人胡說,爛舌頭的貨!」

「你過去啥樣子我全知道,你今天的舉動,就證明別人不是胡說。敞開說吧,你今天安的什麼心,我很清楚。」

孫桂英捂著嘴笑:「嘻嘻,你知道好嘛,大嫂子就是喜歡你……」

蕭長春高聲宣佈:「你把心安錯了,蕭長春不是這種人!」

孫桂英心裡一陣冰涼。他說的哪種人呢?天下還有把送上門的女人往外推的男人嗎?她抬起眼來,立刻碰上一對鄭重而又嚴厲的目光,趕忙避開了;胸口「突突」地亂跳。

蕭長春緩了緩口氣說:「大嫂,你靜下心來想想吧。你過去的三十年,過得不體面,多半是不由自己的,是舊社會硬加給你的,你是受害的人。如今是新社會,跟過去不一樣了,怎麼走,怎麼行,全靠自己安排;你應當走光明大道,來一個新三十年,站起來,改頭換面,當一個勞動婦女,不該再往髒水坑子裡邊爬。你想沒想這樣一個問題:你有家,有男人,有孩子;你要安分過,跟著大夥兒出點力氣勞動,將來的日子美不美?你過門幾年了,連福對你好不好?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親骨肉?你血迷心竅,不跟咱們貧下中農走正道兒,心裡不裝著社會主義,光跟那些走歪門邪道的人靠近,光聽壞人調唆,你自己不替農業社乾點好事兒,連福也受你不少的牽連!這會兒,你還想幹丟人的勾當?你拍著胸口窩想想,你對得起共產黨嗎?對得起這個好時代嗎?連福回來,你拿什麼臉見他?孩子長大了,你當了婆婆,你拿什麼臉去見晚輩人?你再看看,你今天的思想,今天的行為,像一個新社會婦女的樣子嗎?你就這個樣子進社會主義嗎?你總想過個快活的日子,你懂得什麼叫真快活嗎?只有跟大夥兒一起勞動,只有給集體出力氣,把東山塢建設好,那才是真正的快活!像你眼下這一身毛病不改掉,你永遠也快活不了!大嫂子,我對你說的就是這些,你想一想吧。」說罷,他凜然地邁出門口。

孫桂英這會兒嘴笨舌頭短,頭髮昏,身發顫,不說攔擋拉扯,連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不知是抱著一線希望,還是想試探一下那件秘密的虛實,她一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條印著兩枝梅花的綠毛巾,小聲而又使勁兒喊:「蕭支書,大兄弟,你回來,回來,我再跟你說一句話行不行呀?」

蕭長春轉回來了。他撩起門簾子,站在門檻子外邊,那兩隻閃著怒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孫桂英一張蒼白的臉:「什麼話,大聲說!」

孫桂英兩隻手託著毛巾,帶著哭腔悲調說:「你把這東西帶回去吧。」

蕭長春喊著:「我要你一條毛巾幹什麼?我那一片苦口良言,全算白說了,你那壞心思還不收回去,啊?」

孫桂英說:「這毛巾是你的,還給你呀……」

蕭長春剛要斥責孫桂英,心裡猛地一動,又在那條綠色的毛巾上瞥了一眼:「你說清楚,又打什麼主意?你自己買的東西,怎麼說是我的呢?」

孫桂英奇怪了:「不是你的?那,那人家說,你到我家來了……」

蕭長春追問:「誰說的?」

孫桂英說:「昨天,我跟你說要買這條毛巾,沒有買,就洗衣裳去了,馬鳳蘭告訴我的,說……」

蕭長春明白了:「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孫桂英搖搖頭。

蕭長春說:「她一定跟你說了什麼話!」

孫桂英還是搖頭。

蕭長春心裡翻騰著:一切都清清楚楚了,馬之悅走到了窮途末路,什麼樣骯髒手腕都使出來了!他又惱火,又覺得敵人很愚蠢,忍不住冷笑一聲,說:「哼,真是瞎了眼睛,蕭長春能上這種圈套嗎?」停了一下,又對孫桂英說:「這會兒我也不追問你了。你把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想想,你會明白過來的。我告訴你一聲:你上了當,你上了當!你要是不快點兒醒過夢來,你以後還要上當哪!」說罷,就沖沖地走了。

孫桂英直豎豎地站在屋地下,兩手捧著綠毛巾,兩眼盯著那搖擺飄動的門簾子,好像魂兒離了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