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來泉「呵呵」地笑了:「真是支書水平高哇!」
蕭長春看看車上的新麻袋,又問:「你們多會兒動手收割麥子?」
王來泉說:「明天。你們呢?」
蕭長春說:「我們比你們晚一天。」
王來泉又拉著蕭長春說:「來,坐車上聊聊。怎麼著,你們那兒最近沒出什麼事兒吧?」
蕭長春一邊跟著走,一邊說:「工作就是鬥爭嘛,還有沒事兒的時候!大事沒出,小事不斷。」
王來泉抽出菸捲:「來一支,別抽你那自來造了。老蕭,我那位老泰山最近表現怎麼樣啊?」
蕭長春一邊點菸,一邊笑笑說:「你問你那老丈人呀?他這一程子表現挺好,全是你的功勞。剛我瞧見他趕集來了,你沒見著?」
王來泉說:「見著了。我看他那股子情緒蠻不錯,可比過去精神多了,把你這個支書誇了個流油光,口口聲聲說往後的日子過著有底了。我拉他到家裡呆呆,他就去買東西,說是第一次走新親,空著手不好。瞧瞧,你們東山塢的人多講禮節呀!得,你也跟著一塊兒坐坐吧。」
蕭長春打趣說:「不去,不去,我既不是老丈人,又不是新姑爺,我算趕哪輛車的呀?」
王來泉說:「你要想在我們村找個老丈人,那還不好辦,就怕你不幹。喂,聽說,你找到一個好物件?真的嗎?可別偷偷摸摸地把事兒辦了,得請我喝喜酒!」
蕭長春說:「別胡扯啦!說點正經的吧。你套著車往鎮里拉什麼來了?」
王來泉說:「我們往北京送穀草去啦。」
蕭長春高興地說:「上北京去了嗎?太好了,快給我介紹介紹你的見聞。」
王來泉抽了口煙,興奮地說:「嘿,見聞可多啦,就跟你說說大鳴大放大辯論的事兒吧!」
「我就是想聽聽這件事兒。情況到底兒怎麼樣?」
「怎麼樣?好極啦!這一回我可摸著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什麼規律這麼重要呀?」
「不論城裡的,還是鄉下的,只要是反對社會主義的人,全都是死心爛肺瞎眼睛;明明是白的東西,他偏說成是黑的,明明是好的,他偏看成壞的,明明是此路不通的泥溝,他偏當成是溜光的大道。黨一整風,那些牛鬼蛇神全都還陽了,想鑽空子放毒水;這也不好了,那也搞糟了,什麼好呢?資本主義好。他們這一冒頭不要緊,機關裡冒出來的,讓幹部們給圍上了;學校裡冒出來的,讓學生們、老師們給圍上了;工廠裡冒出來的,讓工人們給圍上了。你沒見那大字報哪!安壞心的人往西牆上貼一張,群眾就往東牆上貼一百張,針鋒相對。牆上貼不下了,就往地下鋪;連家屬都寫大字報,跟壞人說理鬥爭……」
蕭長春聽著,臉上放起光芒:「讓你這一說,還得有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王來泉問:「什麼規律?」
蕭長春說:「不論城裡,還是鄉下,廣大群眾都是擁護黨、愛社會主義的,都是心明眼亮敢鬥爭的!你看對不對?」
王來泉拍著手說:「對極啦!參加參加人家的鬥爭,真是又開心竅又痛快。我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碰見我們村一個學生。這個小夥子在北京上大學,過去光知道啃書本子,放假回來,求他給寫個黑板報都嫌麻煩。這回參加鬥爭,一下子變了,光他一個人就寫了一百多張大字報,專門批駁一個過去對他很好的教授。他見著我以後,回去跟他們學生會一說,第二天,總支書記、學生會主席親自到店裡找我,讓我參加他們的辯論會。他們說,那個壞教授在學校裡散佈說農業社搞糟了,農民要餓死了。學生們給他講理他不服,說學生不瞭解實情。我一聽,火頂腦門子,跟我們車把式兩個人就去了。我們那車把式可真有兩下子,到臺上沒說三句話,跳下來了,到了那個橫眉溜眼的教授跟前,啪啪兩下子,從兜裡掏出兩個大白麵饅頭,摔在桌子上了。他說:‘我從娘肚子一落生,活了五十歲,一直到搞起農業社,才見著白麵饅頭。如今我們出門帶乾糧,不是餅子,就是饅頭!’又抖抖白褂子、斜紋布褲子,說,‘你看看我穿的是什麼?舊社會,我十冬臘月光腳丫子,這會兒我穿的是膠底鞋!你怎麼胡說八道?農業社搞糟了嗎?莊稼人要餓死了嗎?你安的什麼心呀!’把那個老傢伙問得幹張嘴,半個字兒說不出來。正在這時候,你們村的那小子站出來了……」
蕭長春忙問:「我們村的誰去了?」
王來泉笑著說:「你聽著呀!我不認識他。我們車把式仔細一瞧,眼珠子瞪起來了:‘你是地主馬小辮的兒子!我們一家人給你家當了三輩子牛馬,我窮、我苦,是你爸爸剝削的!鬧了半天,罵農業社、罵社會主義的是你們這號人呀!你想著讓舊社會再回來,再剝削我們哪!死了心吧,永世千年沒那日子了!’你瞧會場上那個鼓掌呀,那個喊口號呀,像打起大雷,像發了山洪……」
蕭長春的眼前,立刻出現了一片沸騰的人群,排山倒海一般地朝他擁過來。好動感情的莊稼人哪,兩隻眼睛紅了,兩隻手攥得出了汗。
王來泉快活地搖晃著兩隻大手說:「真是棒極啦!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哪兒有說社會主義一個壞詞兒的人,哪兒就有成百成千的人跟他講理。看到這種景象,只能得出一條結論!」
蕭長春問:「什麼結論?」
王來泉莊嚴地說:「社會主義的根子,扎到全中國人民的心裡邊去了,誰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蕭長春使勁兒抓住了王來泉的一隻胳膊,搖著說:「你說得真對呀!真對呀!」
這當兒,馬子懷提著一個粉紅紙的包兒,慢慢吞吞地走來了。他老遠見到蕭長春,強笑了一下,打招呼說:「蕭支書,你們碰上了?」
蕭長春說:「運氣好,搭截兒車。」
王來泉這個小夥子非常精明,一眼就看出老丈人的神情變了,跟剛才根本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兒呢?莫非說對他們支書有什麼意見?不對呀,剛才還誇哪!他只是想了想,也沒馬上追究,就問:「您怎麼去這麼半天呀?」
馬子懷支支吾吾地說:「嗨,嗨,碰上個熟人,硬把我給攔下了。咱們走吧。你們哥倆坐上去,我來趕。」
蕭長春還要爭讓。王來泉一步跳上車去,又拉蕭長春說:「這還客氣什麼,上來吧!」
兩個年輕人坐在兩邊車幫上了。
馬子懷順過牲口,一搖鞭子,大車上了大道,他也把身子一躥,跨在了車轅子上。
大車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快跑了一陣兒。
蕭長春還在激動著,好久才平靜下來。他的兩隻眼睛在陽光的照耀下眯縫著,結實的身子隨著大車的顛簸,一搖一晃,心裡邊又翻騰起王來泉剛才講的話。半個多月來,他聽到許多有關大鳴大放的傳言,多少有點兒擔心這個運動下達到農村。這會兒,他倒覺著,東山塢是非常非常需要這樣一場大辯論的。那樣,壞人暴露得就能徹底了,那些落後的中農轉變就快了,積極分子們呢,提高也就更快了。他又想起,前幾天王國忠在電話上給他講的那些話,正是這個意思呀!因為上級沒有講得很具體,自己體會得也就不深刻;往後,對上級的指示一定得反覆想才行啊!……
王來泉心裡邊還在轉著他的老丈人。他怕當著他們支書單刀直入地問,老丈人不肯說實話,又忍不住想要刨刨根,就朝車轅子那邊湊湊,問:「剛才您到街裡碰見什麼人了?又聽到什麼話兒了吧?」
馬子懷的臉「騰」的一紅:「沒,沒!」
王來泉說:「不對,我一看您這臉色就不對。唉,我怎麼跟您說的,不論碰上什麼事兒,別掩別蓋,掩著蓋著,害別人、也害自己。這就是中農戶的壞根子,得拔掉它!您沒見我家裡掛著那幅戰鬥英雄的四扇屏嗎!槍子兒從碉堡的槍口往外噴,人家黃繼光硬要往槍口堵,您能遇上多大的事兒,可有什麼怕的呢?」
蕭長春也注意到馬子懷的情緒,就和藹地對馬子懷說:「我估計,他們這幾天會找你的;有什麼壞主意,就是不敢明說,也得往你耳朵裡吹點風,對不對?」
馬子懷「唉」了一聲說:「這些人哪,我也沒有辦法他們。這不,咱們把話說到這兒了,反正這兒也沒有外人,我就跟你當支書的說說。剛才我回到街上買東西,碰見瘸老五和馬齋兩個人從南邊過來了。見他們我就躲,怕惹是非;他們偏拉住我不放!兩個人全都喝個醉貓子似的,半吐半咽地說:土地分紅那事兒,大概還有指望。我說,不是讓黨支部和鄉里王書記給駁了嗎?他們說:一大鳴大放,誰駁也不頂用;還說,有一個重要人物要來給中農撐腰……」
蕭長春不動聲色地追問:「他說什麼人了嗎?」
馬子懷說:「他們說,那個人來了我準認識,不肯露姓名。我們正說著,馬之悅提著一包子點心也來了。他也跟我說:往後不用走一步看一步,提著心、吊著膽了,就要讓我們這號人過踏實日子了……」
蕭長春馬上追問:「他的原話怎麼講的?」
馬子懷吞吞吐吐:「他……我也沒聽清。」
王來泉說:「唉,他怎麼說的,您就怎麼說,支書還能把您撂在裡頭呀!」
蕭長春說:「沒什麼了不起,我們早估計到他要說這種話。」
馬子懷說:「我真怕再鬧亂子。」
蕭長春說:「那只有我們全都覺悟了,全都真正聽黨的話,全都一心走社會主義大道,才能不鬧亂子呀!」
王來泉挺胸擺手地說:「鬧亂子,鬧什麼亂子?那是他們做夢!等到家裡,聽我給您講講北京城的好訊息吧!」
蕭長春接著王來泉的話音,高聲有力地說:「對,全中國不論城市、鄉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人人都是硬骨頭戰士!讓他們鬧吧,越鬧騰得快,我們越能很快地把他們徹底消滅!」
…………
丈人和女婿硬要拉蕭長春跟他們一塊兒到家裡吃飯。蕭長春說什麼也不肯去,答應麥收以後,一定要專程來串一回門兒。
年輕的支部書記把拴在扁擔上的油瓶子、鳥籠子又檢點一下,抬頭一看,在那如雲如波的麥地裡,遠遠地有一團火似的人影兒在飄蕩、移動。他的眼睛閃起光來,沒等車停住,一手扶著車幫,兩條腿一悠,跳下來了,跟王來泉說了聲「回頭見」,就朝那紅色的人影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