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春也到柳鎮趕集來了。
每個趕集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蕭長春的目標主要是到柳鎮派出所打聽一下搜捕範佔山的訊息。王國忠在電話裡說,這個壞傢伙正在這一帶活動,也有人給他「保駕」;蕭長春想把東山塢那些跟範佔山有聯絡的人告訴派出所的同志,或許對他們的工作有用處。另外還有些小事情:賣木柴、買布,再看看大牲口的行情,瞧瞧膠皮車的貨色;要是碰上工地的採購員,還可以打聽打聽那邊的情況。據說挖河的工程進展挺快,東山塢的民工單獨包下最艱難的一段,替出別的民工隊,很快就要往東南伸展。等到麥子一入倉,東西兩路大隊就要會師了,河道就合龍了。秋後再把渠道修起來,冬小麥就能夠自流灌溉。那時候,東山塢的生產,就得像六月裡經過雨的高粱,節節兒往上升。
他滿心高興地挑著木柴擔子,在平坦的大路上往前走,一步一顫。他的小褂子早就溼了,濃黑的眉毛上也掛起了汗珠兒,一步一滴。
又是個好晴天,沒有風,沒有灰土,太陽也不毒,明淨、清爽。那金色的田野裡,掩護著無數條小路。小路從不同的方向通往正南的柳鎮。路上走著各種各樣的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趕驢馱子和騎腳踏車的,還有步行的,男女老少全都有。人們一群一夥兒,互相打招呼,開玩笑,談論著各種各樣的有趣的新聞。這裡那裡,不斷地爆發著笑聲。
到了集市附近,人們聚攏到一起,就更加熱鬧喧譁了。小販的叫賣聲,飯攤上的刀勺聲,牲口市上騾馬的嘶鳴,宣傳員們的廣播聲,嗡嗡地匯成一片。
小百貨攤五光十色的招牌啦,供銷社陳列貨品的櫥窗啦,擺在街頭的農具、水果、青菜啦;平谷過來的豬食槽子,薊縣過來的小巧鐵器,從潮白河上過來的歡蹦亂跳的大鯉魚,從古北口外邊過來的牛羊啦,這個那個,充塞了好幾條街道。把鄉村、城鎮所有特產品的精華都聚集到這裡來了,像個博物競賽會。它既顯示著北方農村古老的傳統,優良的習慣,豐富的資源,又顯示著新農村生產的發達和朝氣蓬勃的景象。
蕭長春把木柴挑到集市口上,就沒有勇氣往裡擠了,把擔子一放,立刻就有人圍過來。他既不貪圖大價錢,也不戀集,三言兩語,就賣出去了。他把人民幣塞進衣兜裡,把繩子纏繞在扁擔頭上,這才一身輕鬆地投入人流裡。他常常碰到熟人,除了本村和鄰村的,還有一些在一塊兒開過會的農業社幹部和縣裡各部門的工作人員。他簡單地跟他們打過招呼,謝絕喝酒吃飯的邀請,不停步地朝裡擠。有力氣的莊稼漢,擠熱鬧是最不在行的。這一段「艱難的行程」,在他的感覺裡,簡直比爬一趟瞪眼嶺還要費力氣。往少說也花了半個鐘點,他才帶著一頭熱汗,跨進柳鎮派出所的門口。
整個派出所只有一個同志,而且是一個不認識的同志。
蕭長春來個自我介紹,又說明了來意。
那位同志很熱情,可是也很警惕,只聽不說,就是說,也不接觸重要的問題。
開頭,蕭長春很急切,恨不得一下子問出範佔山的線索,後來,他才明白了:自己連個介紹信都沒有帶,光憑口說,人家怎麼能隨便把秘密事情告訴一個不認識的人呢?於是,他很抱歉地笑笑說:「您把我反映的情況彙報給工作組吧,我走啦。」
那位同志說:「您反映的情況對我們很有用。如果捉到了範佔山,有了口供,一定會通知你們的。」
蕭長春從派出所出來,想著得趕快辦事兒,趕快回去。他又擠進了百貨公司。
他隔著許多人,沿著櫃檯走著,觀看貨架子上的各種布匹。那些布匹的顏色和圖案,閃來閃去,真使他眼花繚亂。光棍兒漢,對這些玩意兒沒有多少興趣,就趕忙往旁邊擠,找到一個空地方,停在櫃檯跟前。這邊貨架子上的布匹只有黑、白、灰、藍四種顏色。他向售貨員問清一個老人和六歲男孩做一身便服所需要的布匹尺寸,便求售貨員代他選一種最結實的斜紋布買下了。接著,他又擠到另一個櫃檯,替馬連福媳婦稱了一斤紅糖,這是孫桂英早晨專門託他帶的。
這會兒,蕭長春把他急需要辦的事情全辦完,別的事兒只能等消閒一下再說了。
他擠出人群,走到一個人少的小角落裡,心滿意足地往那兒一站,摟著拄在地下的扁擔,捲了一支菸;一邊抽著,一邊看熱鬧。他周圍的人都在活動,都在吵嚷。在工地、山村奔波了幾個月的莊稼人,偶爾來到這樣繁華的鬧市上,就像第一次進了北京城那麼新奇,那麼適意,又那麼忍不住地想這想那——他那一顆火熱的心,長了翅膀,飛起來了。
他想,過不了幾年,這個集市上就會有東山塢的肥牛壯羊出售,也會有東山塢的桃子、李子挑賣;說不定還會有東山塢的蘋果來增加這兒的光彩。那時候,社員們再趕集來,就不用挑著擔子,或者推著車子了,起碼有足夠的大膠皮車接送他們,說不定還有了汽車哪!嘿,到了那個日子,大家的生活該是多美呀!
美妙的理想,貫注在這個莊稼人的血液裡了,時時刻刻不離身。他像每一個對生活和未來充滿信心的人一樣,隨時隨地都能夠吸收到鼓勵自己前進的力量。
一支菸抽完以後,他感到有點兒餓了。昨天晚上,因為忙著工作,回來又忙著鋸木頭,渾身勞累,僅僅吃了一碗稀粥就吃不下了;今天早晨,還沒有燒火,他就到溝北邊忙了一陣子,又隔著門跟要到工地去的馬連福說了幾句話;為了趕時間,早到集上辦了事兒,早些回村,只好空著肚走了二十里路程。
他隔著衣兜,摸了摸剩下的錢,打算到飯鋪裡吃上一頓便飯。他扛起扁擔,夾著布卷兒,順著牆根兒走到附近的一個大眾飯館。
新開的門面,四壁粉刷的雪白髮光。三張紅漆方高桌,全滿著座兒。有的結伴,在一起吃著炒鮮豆角或者熘粉皮、燴豆腐,一邊「吱兒咂」地喝著酒,一邊無拘無束地大聲說笑,有的還紅著臉、伸著脖子爭吵。也有單行人,悶著頭喝著「愁酒」,或者狼吞虎嚥地啃著白麵饅頭;那些剛到的顧客,有的坐在位子上,悠閒地用筷子敲著桌子邊兒,有的著急地喊叫著服務員快點兒上飯上菜……
蕭長春站在門口外邊看看,沒有進去。他不習慣這裡邊的氣氛,也不想在這兒多耽誤工夫,就又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來。
鬧市的中心人更多。他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人稀的地方。這兒正好有幾家賣零食的小攤子,賣的是沾著芝麻的火燒、炸油餅,還有老豆腐和羊下水湯。
他在一個滿是油膩的長條案子跟前坐下來,一邊望著那各種各樣的簡單而又便宜的食品,一邊盤算著吃些什麼,吃多少。立刻,他感到那甜的、辣的、韭菜花、豆腐滷、芝麻醬等等混合香味兒,直撲鼻子,肚子裡邊也就更覺得餓了。
賣食物的小販肩上搭著抹布,手裡拿著小碟和筷子,笑吟吟地過來;扯下抹布,在蕭長春面前的案子上擦了一下,又把小碟和筷子擺上,問:「同志,吃點什麼?」
蕭長春還沒有拿定主意。這會兒他甚至想:好些日子沒有改善生活了,買一點油水大的東西吃。當他把手伸進衣兜裡,觸到那幾張軟軟的票子、硬硬的「鏰子」的時候,有兩個人影兒,跳到了他的眼前:一個是黃瘦臉的馬老四,捧著一隻沒油少米的野菜碗;另一個是圓臉的小石頭。……
賣食物的還在兜攬生意:「同志,來一碗下水湯,來一斤油餅?」
蕭長春又在那些熟食上望了一眼,抱歉地笑笑說:「不吃了。」便站起身,扛著扁擔、夾著布卷兒,走開了。
遠道的人正在上集,人數還有大大增加的趨勢。蕭長春覺得這會兒比剛才更難擠了,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小土門樓跟前,朝裡邊看看,就直著走進去了。
這兒是韓百仲的妹子家。姑奶奶一上年紀,就不大走孃家了,平時也極少來往。
蕭長春朝裡喊:「老姨!」
出來一個年輕的小媳婦,穿得乾乾淨淨。她上下打量蕭長春,不認識,就問:「您是哪的客呀?」
蕭長春說:「我是東山塢的。」
小媳婦一聽是老親戚,馬上親熱地往屋裡讓:「您快屋裡坐。我婆婆到街上買東西去了,一會就回來。」
蕭長春說:「不啦。麻煩一下,有油瓶借我一個使,下集再捎回來。」
小媳婦連忙答應,從屋裡拿出一隻小油瓶,一邊遞給蕭長春,一邊說:「哪有到院子都不進屋的呢!」
蕭長春說:「我還得忙著趕回去。你告訴老姨,我姓蕭,有空再來看她吧。」
小媳婦一直把蕭長春送到大門外邊。
蕭長春又擠到供銷社,打了半斤花生油,剛接過油瓶子,一轉身,碰見了大灣供銷社的老會計,說了幾句家常話,就問:「老會計,您知道哪兒有賣小鳥籠子的嗎?」
老會計奇怪地笑著問:「喲嗬,蕭支書還要養鳥?」
蕭長春說:「有個鳳凰我也沒有工夫養它。給孩子買個拿著玩。」
老會計說:「這得碰巧。你到牲口市前邊的破爛攤上看看吧,那兒興有。」
蕭長春跟老會計告別出來,又擠到牲口市前邊的一條小衚衕裡。這邊全是地攤,賣著各種估衣或破舊傢俱。他來回走了兩趟,最後果真在一個小攤子上找到一個小鳥籠。它是用木棍和竹籤子編成的,四四方方,有個往上一提就開的小門子,當中還橫著一根小棍兒。
他喜歡這個玩意了,蹲下身,擺弄著看了看,就問:「掌櫃的,這個要多少錢?」
那個賣破爛的瘦老頭朝蕭長春瞟一眼,大概看出他不像真買的顧客,就敷衍地說:「五角。」
蕭長春也不還價,把兜裡的錢全部掏出來,湊了湊,正好,還多餘二分錢。
他交了錢,拿了鳥籠子,像辦完了兩件重大的事情似的,一陣輕鬆,開始往外擠。
現在他該回東山塢了。家裡邊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他不能在外邊呆的太久。況且,焦克禮那個會到底開得怎麼樣?他心裡也一直惦記著。現在僅僅剩下兩分錢,連一碗豆腐湯都喝不成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全部放在地下,緊了緊褲腰帶;把布卷往衣裳兜裡一塞,把油瓶子和鳥籠子拴在扁擔的一頭,隨後又把扁擔一扛,急忙往回走。那刀勺的響聲,那誘惑人的叫賣聲,那冒著熱氣、散著香味兒的東西,他都不去聽,都不去看了。他眼前出現的是:飼養員馬老四的碗裡飄動的油珠子和小石頭提起鳥籠子時候的笑臉。
一股子滿足的情緒,盪漾在他的心頭。
太陽已經有點毒了。街裡的人更加擁擠。他趕忙離開鬧市,順著後街的石板路朝北走。他心裡邊盤算:到家裡吃了飯,就找馬立本,讓他把賬本子交給焦淑紅和韓小樂;還要對他做點工作,給他指出道路,讓他在麥收的時候,好好地參加勞動,好好地改造;回頭就再跟韓百仲碰碰頭,湊湊情況,看看還有什麼急需安排的事情,丟下什麼沒有。明天是假日的最後一天了。後天,那更加緊張和繁忙的日子就到了,一切事情都得考慮周到呀……
他這樣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街口。
一棵白楊樹下邊停著一輛大膠皮車,車上坐著一個二十六七歲的莊稼人;赤紅臉,大高個兒,壯壯實實。他見蕭長春走過,「通」的一聲從車上跳下來,躥到蕭長春的背後,先拍了一巴掌,然後喊道:「喂,老蕭!」
蕭長春猛回頭一看,笑了:「嗨,王來泉!嗨,碰上你了!」
王來泉又用一隻帶著厚繭的大手使勁兒抓住了蕭長春的胳膊:「同志,走路耷拉個腦袋,想什麼心事哪?想著回家沒個人做現成飯等你吧?」
蕭長春笑著,輕輕地打他一拳頭說:「這工夫,滿肚子、滿腦袋都塞得嚴嚴的,哪有想它的地盤呀!」
「嗨,你們那個破村呀,真夠你招架的!」
「別這麼說呀,我們那個村子是不簡單。有幾個壞人,整個村子就不好了嗎?看問題太片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