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閨女還是按著原來的孫姓,起了個名兒叫桂英。胖掌櫃喜歡這個白揀來的閨女,給她吃,給她花,給她穿戴,一切全都由著她的性子辦。孫桂英十三週歲那年,她媽得了傷寒症。有一天下大雨,媽在北屋發高燒,孫桂英到前邊湯鍋房裡去煎藥。後爹正在那兒煺豬毛。這個老牲口,帶著兩手豬血,抓住了小小的孫桂英,把她強姦了。不久,後爹那個先頭老婆撂下的兒子,一個吃喝嫖賭的浪蕩漢,也姦汙了孫桂英……
孫桂英十五歲那年,出落得一表人才,搽脂抹粉會打扮,像一朵妖豔的花。她學會了好多本領,能說會道,一手好針線;家裡開寶局,她端茶遞水,後來還能插上一手;不光贏了錢,也贏得許多輕浮青年們的迷戀……
以後的時代變了,孫桂英也糊里糊塗、不知不覺地跟著變化了。可惡的胖掌櫃一伸腿,媽媽改嫁到森林,她也跑到區政府跟霸佔她的後爹的兒子離了婚,又糊糊塗塗地跟東山塢的馬連福成了兩口子……
孫桂英生活在激盪的長河裡,可是她沒有追波逐浪,卻躲進一塊死水坑裡,用盡心思來追求「歡樂」和「幸福」。她沒有感到自己可悲,有時候苦惱也是暫時的,遇著一點點由著她的心意的事情,就可以使她滿足,就可以得意忘形。
這幾天,她正在「歡樂」,什麼事兒引起她歡樂,她不知道,反正她很歡樂……
馬鳳蘭抱著一團衣裳,扭扭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叫起來:「喲,我還當你顛啦!」
孫桂英扭過頭來說:「我沒洗完,幹嗎走哇。」
「我看你們家裡去個串門的呀!」
「瞎胡說!」
「嗨,真的,我剛要下坎子,就見一個人推開你家的門進去了。」
「糟糕!聽見貨郎鼓響,我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了,還忘了鎖門。你看見是誰呀?」
「我光瞧著個背影,好像是蕭支書!」
「去你的吧!」
「嘿,你們不是約會好了,傍晚碰頭嗎?」
孫桂英用手撩著水潑馬鳳蘭,說:「狗嘴吐不出象牙來!一句正經的都沒有。你這一套都是跟馬主任學的吧?」
馬鳳蘭一邊躲閃一邊說:「得了,得了,算我瞎說。其實我也沒瞧準,看那個派頭,那風流的架勢好像是他。不信,你回去看看,反正進去個人得了唄!」
孫桂英心裡狐狐疑疑的,聽馬鳳蘭說的有鼻子有眼兒,也就信了。她想:這會馬連福沒在家,來了客把人家晾在院子裡多不合適;要真是蕭長春,更應當熱乎點了,還是回去看看吧。她想到這兒,趕緊把衣裳擰了擰,把沒洗的和洗過的,一件一件都揀到花瓷盆子裡,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兒,一邊說:「我去看看,要是沒這檔子事兒,瞧我回來整你不,你就活個結實點兒吧!」說著,端起盆子就要走。
馬鳳蘭把衣裳往草地上一扔,追過來說:「別走,我還有句話兒要跟你講哪!」
孫桂英停住,笑著說:「有話說,有屁放!」
馬鳳蘭卻拿出一臉正經的架勢說:「桂英啊,別鬧著玩了,我跟你說說正事兒。」
孫桂英瞥她一眼,說:「誰跟你說歪事了!」
馬鳳蘭朝孫桂英跟前湊湊,又左右看看,壓低嗓門說:「我本來想趁這閒空,這河邊上又沒有旁的人,跟你好好地擺擺;家裡還有客等你,我就用不著費時間繞彎子了,咱們就挑水扁擔進屋——直出直入!」
孫桂英說:「人家還急著走哪,你別賣狗皮膏藥了行不行呀?」
馬鳳蘭說:「按理說,我也用不著繞,你是誰,我是誰,你有誰,我有誰?你嫁到東山塢這幾年,表姨沒有疼過你,熱過你,沒有親過你,近過你;可我的心你知道,我沒拿你當外人,把你看成我的親妹子,這一點,你總有個體會吧?」
孫桂英見人家的確有正經事要說,也就正經起來,而馬鳳蘭這幾句話,把她這個心腸軟的人也說得怪熱乎。就說:「我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娃,不知道好歹,你對我怎麼著,我還不清楚嗎?我也沒把你當外人看呀!」
馬鳳蘭說:「這句話全有了。咱娘倆是過心的人,沒有不說的話兒,說輕了說重了,你都別放在心上。」
孫桂英說:「我是個直腸子人,擱不得好,也擱不得壞,不管什麼,我也不會記在心上。」
馬鳳蘭說:「你呀,別看透亮杯似的,沒心眼兒。我也沒心眼兒,可是呢,比你經的事兒多,見的人多,跟你表姨夫這幾年,也學了一點兒看人心、觀事態的眼力。不是我誇海口,我這一點比你強。」
孫桂英笑笑說:「嘴說不繞彎子,又繞起來了。」
馬鳳蘭也陪著一笑,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問你,你說蕭支書是好人還是壞人?」
孫桂英馬上回答:「當然是好人啦!我見的人沒你多,可是,把我見過的劃拉到一堆兒比比,我還沒有見過比他再好的人!」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是說,實在。」
「是實在的,他是個好人,長得好,待你也好。有一件,你可別忘了,他是個好男人,再好,他也是個男的;他每天吃的是五穀雜糧,不是喝聖水、鑽古洞修行的,他跟旁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兒!」
孫桂英眨了眨眼睛:「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
馬鳳蘭嘆息一聲:「唉,直說吧,他在你身上打了主意!」
孫桂英連忙搖頭:「不會,不會,他絕不是那種人!」
馬鳳蘭拍著手說:「噓!旁觀者清,這種事兒,還能瞞過人去呀!再直說吧,你對他也動心了!」
孫桂英急了:「瞎說,瞎說,沒這八宗事兒!」
「你急什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咱們娘倆,又沒旁人,這兒說,這兒了;說透了,我還能幫你拿拿主意呀!掏心窩子說,你對他真沒這種意思嗎?」
孫桂英低下頭來,用腳尖兒蹚著地上的青草。過一會兒,才語調低沉地說:「掏心窩子說,我喜愛他,我要是個男的,我就跟他磕頭拜把兄弟。他像河水一樣清白,好像鋼鐵一樣硬朗,我敬著他。越跟他一塊兒呆的多,說的多,越覺著他可敬,我越不能長邪心。我不敢長邪心,也不應當長邪心!就是這樣,一句假的都沒有!」
馬鳳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瞥了一眼,說:「這樣當然好。怕的就是,這份兒邪心,你不長,人家長呀!咱們娘倆過心,我才跟你說,說了是為著讓你小心一點兒。你可要知道,這件事情,只要你這頭一收不住韁繩,就算套上了。記得,前幾天我跟你說過一回,那會兒我就看出一點兒苗頭來了。」說著,笑笑,「行了,這兒說,這兒了,快回去看看吧。」
孫桂英忽忽悠悠地往回走。她的腳步沉重,手裡的花瓷盆幾次都差一點兒滑下來;上了坎子,來到家門口,抬頭一看,院門照舊虛掩著;推門進來,院子裡根本沒有客。她心裡想:大概是人家見沒人走了。她又進了屋,放下盆子,忽見櫃上放著一個綠卷兒,拿過來一看,是一條毛巾——正是她剛才想在貨郎擔子上買的那一條——她呆住了,胸口突突地跳,抖落開看看,一點不錯,正是那一條,綠地兒、兩頭印著兩枝梅花……
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
這時候,太陽已經把院子裡的最後一片光亮收走了,習習的涼風吹拂過來。
門聲一響,她的丈夫馬連福抱著孩子,樂呵呵地走進屋裡:「喂,還沒點火做飯呀?」
孫桂英慌忙把毛巾往衣襟底下一塞,滿臉堆笑地應著:「就做,就做,我洗衣裳去啦,剛回來……」
賭場之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