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淑紅非常高興,立刻回答說:「當然可以提,今天要開這個會,就跟這件事兒有關係。同志們,對這件事兒,也得用階級鬥爭眼光呀!玉珍,你就放開膽子說吧!」
玉珍說:「今個早上,韓主任和淑紅姐跟他一提當隊長的事兒,他當時就變得愁眉苦臉。我說他幾句,他還不服,回到家,飯也吃不香了,又跟弟弟發脾氣,又跟妹妹耍態度,跑到屋裡,瞅著房頂打愣兒。我看他愁成那個樣子,就又勸他。我說,韓主任的話對,當隊長這事兒,是革命交給你的任務;去年秋後——那時候我還沒過門兒,可我常聽人家說——蕭支書是多麼勇敢地擔起東山塢這擔子呀!我說,你應當跟蕭支書學習,只要一點兒私心沒有,全為社會主義,一定能幹好。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幹好?幹好個屁吧!就一隊那些老奸巨猾的傢伙們,我一見他們就黑眼!讓我跟他們一塊兒混去,這不是給我罪受嗎?’……」
人們又喊叫起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當隊長是受罪呀?」
「這是抗拒!」
焦克禮紅著臉說:「我剛才找韓主任應下了……」
「你心裡邊服沒服?」
焦克禮說:「我沒服,今晚上開完貧下中農會就接手啦?」
玉珍說:「還有哪。我說,你不用怕困難,有黨支部和領導,聽說還有喜爺爺給你當參謀,怕什麼。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一個糊里糊塗的老頭子,當什麼參謀!’」
人們又叫喊起來了:
「瞧不起老貧農!」
「嗨,真驕傲哇!」
焦克禮又紅著臉說:「我那個看法,是先頭的看法,心裡邊一琢磨,一想到昨晚上那件事兒,馬上就變啦!」
「不行,得檢討!」
「深刻檢討思想!」
馬翠清站起來說:「聽我主席的幾句。剛才支委碰頭,焦克禮還說自己沒啥問題,敢情你的屁股也不乾淨呀!同志,別羞羞答答的了,快檢討吧!」
焦克禮見人們都瞪著眼睛盯著自己,壓力挺大,就站起來,咳嗽一下子,檢討開了:「我是錯了。過去總願意吃現成飯,做現成工作,不願擔沉擔子。我又怕自己這個牛脾氣,對付不了一隊那幾個搗蛋的富裕中農,惹下亂子……對喜爺爺,過去我是有點不瞭解他。經韓主任一教導,又想起昨晚上的事兒,我認識他了……」
沒容他說完,人們又喊開了:
「不對,不對!」
「假檢討!」
焦克禮連忙說:「全算我錯了,往後一定改錯,還不行嗎?」
「你的思想根子,就是畏難情緒,怕鬥爭!」
「不想當隊長,就是不想參加鬥爭,你不承認這一條不能過關!」
焦淑紅馬上引著大夥兒說:「咱們還得深一層看待這件事兒。你們想想,黨支部為什麼要選我們貧下中農的人當隊長,又為什麼選我們很嫩的年輕人當幹部?你們聽聽喜爺爺是怎麼說的吧!他說: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你們說,我們光想自己怎麼著,前怕狼後怕虎,不從心眼裡接受任務,難道讓那些不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去掌印把子嗎?克禮你說說!」
焦克禮低下頭,連脖子全都紅了。他小聲說:「你們說的全對,我認錯!」
馬翠清質問他:「真認錯還是假認錯?」
焦克禮說:「真的唄!」
韓小樂插言說:「這回你捱了整,離了會場,回到家也不興像馬主任那樣打擊報復,給玉珍小鞋穿呀!」
玉珍說:「這你們放心吧,越在人多的地方,他越逞能、顯威風,回家他不敢……」
「哈,哈,哈……」
「這回揭底兒了!」
會議從開始到這會兒,第一次恢復了往日總是不斷的那種大笑。
笑聲一住,韓小樂又說:「兩個支委都引火燒身了,都得到了幫助了,就剩下咱們的宣傳委員了,我得提點兒。」
馬翠清挺大方地說:「提吧,歡迎!」
韓小樂說:「歡迎好。剛才淑紅檢查裡邊有一條,說自己處理個人的事兒不太乾脆,可是我們的馬翠清同志,對處理跟道滿的關係,太乾脆點兒了吧?……」
馬翠清叫起來:「現在是淑紅姐檢討,是批評克禮,你怎麼往我身上拉呀?你吃飽了撐的呀!」
韓小樂說:「你剛讓一攬子說,又表示歡迎,怎麼我一張嘴,你又改了?」
馬翠清被問得無言答對。
焦克禮笑笑說:「我覺著你也不會是乾淨得連土星都沒有。讓大夥兒批評吧,真能提高呀!」
韓小樂衝著焦克禮說:「你先別樂,這裡邊還有你哪。告訴大夥兒吧,對馬翠清和韓道滿這件事兒,克禮我們倆爭論好幾回。馬立本跟韓道滿是一個樣的人嗎?克禮,你同著大夥兒講講,是一樣人不是?」
焦克禮說:「當然不是。」
韓小樂說:「不是一樣的人為啥一腳踢開?翠清因為道滿有點兒缺點,就一腳踢開。你們呢?支書不管,組織委員心裡贊成,這對嗎?這是對一個有缺點的青年的正確態度嗎?這能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了嗎?翠清你別急著要反駁我,等我把話講完。你跟道滿搞不搞物件我不管,你這樣對待一個思想有問題的青年群眾,我不贊成,我得說話。你們這樣彆彆扭扭地,對整個階級鬥爭肯定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馬翠清和焦克禮都要反駁。
焦淑紅把他們制止住,又對韓小樂說:「小樂,批評的對,你就狠狠地批評吧。不管他們愛聽不愛聽,也不管他們聽得進去聽不進去,也得提,大夥兒可以提高認識。你一提,就把我提醒了。對翠清和道滿的事兒,我不是沒管,我批評過翠清,也勸過翠清,我勸她多看道滿的優點。可是呢,我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矛盾跟階級鬥爭是連在一塊兒的,也沒有給翠清想過具體辦法,更沒有一塊兒幫助道滿克服缺點,這跟我自己思想裡的毛病是一條根子。」
馬翠清怒氣衝衝地說:「你沒勸我幫助他,我可沒少幫助他,我是盡到最大責任了!他是個不可救藥的落後分子……」
韓小樂又喊起來:「翠清同志,我的意見還沒有提完哪,還得說兩句。我老早想說,就是覺著一個小夥子跟一個大閨女說這話兒不方便。你們笑什麼,實在的事兒嘛!在團支部會上,當然不分什麼小夥子大閨女了。翠清,我問問你,你怎麼幫助道滿的呢?你讓道滿去打自己的爸爸,這是幫助嗎?」
大夥兒聽了,都吃了一驚:「喲,還有這事兒?」
韓小樂拍著韓道滿的肩頭說:「讓本人講,我瞎說沒有?」
別人一提韓道滿,他就羞得抬不起頭來了,這會兒推著韓小樂的手,低聲說:「讓大夥兒說吧,我,我……」
焦克禮也急了:「翠清,你真說這樣話了?」
馬翠清一挺胸脯子:「說了,要站穩立場嘛!」
焦克禮「噌」地跳了起來喊道:「什麼立場?韓百安是地主還是富農?打人是犯法的呀!我們團支委怎麼能讓一個青年打自己的爸爸呢?真要打了,得給咱們的鬥爭抹多少黑!真是無奇不有,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兒!」
人們全都嚷嚷起來了:
「翠清這可不對!對落後人,只能說服教育。」
「就是嘛,蕭支書打馬連福了,還是打彎彎繞了?」
「人家不打爸爸,就說人家落後,還有這麼先進的?誰還敢當這樣的積極分子呀!」
焦淑紅說:「翠清說這種話不對,道滿也有缺點,鬥爭性不強,是非弄不清楚。你想想,這些日子,鬥爭這麼激烈,你只是跟著幫幫,自己動了多少腦筋?別人都急的啥似的,你跟沒事人一樣。就說這個會吧,別人都熱烈提意見,你不吭聲,這也不對呀!」
焦克禮說:「這會兒我也想通了,也別全怪道滿,翠清對他要求的太沒邊兒了;我呢,一個組織委員,除了瞧不起他,挖苦他,根本沒有幫助過他。咱們今個全得按著蕭支書的樣子對人對事兒!他對敵人狠,對自己的人從心眼裡喜愛,這個大夥兒都看見了。我往後要當隊長了,一定得像他那樣。這就是用階級眼光看問題。道滿,在這個會上,我跟你認錯!」
人們熱烈地鼓掌。
韓道滿抬起頭來看看大夥兒,喃喃地說:「我有錯,我有錯。」
韓小樂說:「你是有錯兒。實裡求實地說,這一程子你是進步了,比過去進步多了。可是你那進步沒有紮根兒!」
焦克禮補充說:「對,進步沒紮根子,就是社會主義在心裡邊沒紮根子!」
有個小夥子插了一句,提的更高:「你是真擁護社會主義,還是虛的,得想想了!」
韓道滿小聲地分辯說:「我是真擁護。」
韓小樂說:「別這麼一攬子包。你想想,你要是一心為社會主義,能因為馬翠清冷你一下子,就對工作灰心喪氣嗎?馬翠清為什麼對你有意見?就因為你的進步不是為社會主義,是為了娶個媳婦呀!這是個人主義!」
焦淑紅接著說:「我覺著大夥兒的意見都很好,道滿應當一句一句地吃到肚子裡去。過去我就跟你說過,你幫助你爸爸的辦法不對頭。怎麼不對頭呢?今天大夥兒一說,我明白了。你是用落後思想幫助落後思想。實在是這樣。那天你們吵架,你怎麼跟你爸爸說的?你說‘全完了’,‘您算把我毀了’,‘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誰也不用管誰了’,這是什麼話?你為什麼活著?你要真為社會主義,一個人能把你毀了嗎?你爸爸要走資本主義道兒,也能誰也不管誰嗎?翠清對你這些思想幫助的辦法欠講究,可是,她對你不滿,全是應當的!」
韓道滿又抬起頭來看看眾人,誠懇地說:「這一回,大夥兒把我的心撥亮啦!我過去進步,是為自己,這是一道鐵箍兒把我給箍住了。我也想通了,全是我的錯兒,不怪翠清……」
人們又喊起來:
「別打圓場啊!這回是小整風,誰是誰非,都得弄清楚,往後好把缺點都改過來!」
「就是嘛,翠清立場堅決、幹事兒積極,可是有時候太不講政策!你是團支委,跟一個普通團員不一樣!」
…………
馬翠清不看誰一眼,抱著膝蓋一坐,那個小嘴噘得能拴個油瓶兒。
焦淑紅小聲說:「翠清,掌握會場。」
馬翠清說:「全衝我下傢伙了,我還掌握什麼呀!」
焦淑紅笑著說:「剛才你說的挺好,讓大夥兒幫咱們摘摘黃葉子、摘摘蟲子咬的葉子,你怎麼又攔著不讓摘了?」
馬翠清說:「摘吧,誰堵你們嘴、攥你們手啦?」
焦淑紅興奮極啦!她好像從來沒有開過這樣一個痛快會,批評別人的話,也像批評自己。她不計較馬翠清的態度,她知道,馬翠清表面上這樣,心裡邊比自己受的震動還會大。她大聲地說:「同志們,在這二十多天的鬥爭裡邊,我被卷在當中,遇到的事兒不少;回過頭去想一想,看一看,經驗、教訓更不少。咱們怎麼參加往後的鬥爭,經過一總結,不是心明多了,眼亮多了嗎?我們這一群年輕人,應當老老實實地在階級鬥爭裡鍛鍊,可不能滿足。過去,我想自己能勞動,不怕吃苦,又一心為社會主義,沒問題了;遇上風浪,實實在在地一試驗,才明白,不行,差遠啦!當一個新農民,不光要能勞動、不怕吃苦,也不是隻有一個好願望就行了,還得能夠經住各種各樣鬥爭的考驗。非得有這些考驗,不然,就當不了新農民!」
團支書這幾句話,是她這一程子的切身體會,話兒出口,她的胸口是熱乎乎的。
她接著說:「我有好多的事兒沒經住考驗,剛才我檢討半截兒,我再接著說……」
焦克禮說:「還是一碼一碼地定吧!要亂講,我還有話說呢。昨晚上,兩位黨支委跟我們說——先說下,這個只在我們這個圈兒說,誰也不興到外邊講去——咱們東山塢不光要把思想的新攤子建設起來,也要把組織上的新攤子建設起來。從今天這個團支部擴大會起,咱們團員、積極分子都要分工,每個人包一個到兩個青年群眾幫助;幫人家就得幫到底兒,讓他們都變成咱們這樣的人。還有,小樂要當會計了,明天就上任;我呢,一定跟喜爺爺一塊兒,把一隊的工作搞好。另外,馬上還要補充幹部,像小組長啦、婦女幹部啦,都得有咱們的人,好多幹部要從咱們團支部和青年裡邊挑。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兒呀!」
焦淑紅接著說:「你們看看,這麼大擔子都放在我們身上了,帶著好多黃葉子、蟲子咬了的葉子,怎麼能幹得好哇?」
焦克禮看了馬翠清一眼說:「還耍小孩子脾氣,不敢承認自己身上有這樣的爛葉子,怎麼行呢?」
馬翠清跳起來說:「得了,你們別指桑說槐的了,我承認錯還不行嗎?」
韓小樂拍手說:「歡迎,歡迎!」
焦克禮說:「得從心裡邊認錯。」
馬翠清說:「我多會嘴跟心也是一樣的!」又指著韓道滿說:「他呢,他也得當眾下個保證吧?」
韓道滿看看馬翠清,又看看大夥兒,說:「我不會說話,說漂亮話兒,同志們也不愛聽。這樣吧,咱們拉線瞧活兒,往後看吧,看我的行動吧!」
焦淑紅拍手說:「好,好!我也是這樣說。今天這個會總結支部工作,也總結我們每一個人的思想;自己要真心檢討,同志們也熱心幫助,還要看以後的實際行動!」
大夥兒都喊起來:
「對,看咱們行動吧!」
「一定當好黨的助手!」
「先讓階級鬥爭的旗子在咱們腦袋裡掛起來呀!」
馬翠清又莊嚴地宣佈:「大家請坐好,接著開,多給團支部提意見,特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