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辮「咕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馬之悅的一條大腿,仰著臉,苦苦地哀求著說:「我的好主任,我的大恩人!看在咱們骨肉至親的面上,看在咱們老交情的分上,這一回,你得出力氣幫幫我啦。時機到了,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呀!」淚水成串地從他的眼眶子裡滑落下來,滴在馬之悅的腳背上了。
馬之悅一把將他扯起來,依舊拿出一副惱怒的樣子叫道:「先坐下,老老實實地坐下!再胡說,我讓立本把你送到鄉里去!我看你是發瘋了!真是豈有此理!」
馬小辮全身發軟,筋骨都散了。馬之悅是這個地主心目中的「神人」,是他生存的靠山,是他幻想的指望。從打事變以後鬧鬼子那會兒起,他們兩個就已心照不宣地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糾合在一塊兒了;馬之悅在這天翻地覆的年頭裡所表現出來的本領,馬小辮心服口服,望塵莫及;這十幾年來,馬之悅給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謀了許多福利,也是馬小辮三生難忘、感恩不盡的;這一段日子,馬之悅「黑運」臨身,眼看著要塌了架子,馬小辮又犯了多大的憂愁,又擔了多少驚怕呀!剛才他還在想,兒子這個信兒一傳到馬之悅的手裡,就會如獲至寶,會立刻大幹一場;可是,馬之悅這幾句話和他那鐵板一樣的面孔,像冰雹似的潑在他那烈火燃燒的心上。他木雕泥塑般地望著馬之悅:「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呀?」
馬之悅的臉上更冷了,在屋地下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住,低聲有力地說:「我怎麼,我讓你老老實實,別亂說亂動!照你這樣,什麼事兒都得辦壞!」
馬小辮搓著兩隻空手,眼睛仍然盯著馬之悅:「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怕什麼呢?」
馬之悅哼了一聲:「我怕咱們讓人家一勺燴了!」
馬立本莫名其妙地看著兩個人做戲,插不進話去,就從馬之悅手裡扯過信,展開一瞧,眉毛一挑,眼睛一亮,拍著手歡叫起來:「喲嗬,真不得了!頭半個月耳機子裡就大鳴大放,各黨各派的人都對共產黨開火了;我當是人家替咱們出出氣,把章程改一改,把制度變一變,就完了,哪想到要從根子上挖起來呀!這回行了。您說天有絕人之路,這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他這樣說著,好多埋在心裡的美妙幻想,又都浮現在眼前了。他高興,也慶幸:自己的道路是選對了,走對了,從此,他要時來運轉,一步青雲;什麼前途啦,生活啦,愛情啦,幸福啦,一切一切都是一伸手就可以摸著了!
在院子裡聞風放哨的馬鳳蘭,聽到屋子裡不平常的聲音,耐不住地跑了進來。她不識字兒,也湊過來看信,信裡邊寫的什麼,她不懂,可是她從屋裡三個人不同的表情裡,已經敏感地體會到,一定來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好訊息,她讓馬立本把信念給她聽聽。
馬立本顧不上全念,就把內容簡要地給她說了一遍。
馬鳳蘭一聽,發了會兒愣,又往炕上一坐,捂著臉,顛著屁股,「唔唔」地哭起來了。
馬小辮和馬立本都被她這突然哭啼給鬧傻了。
馬鳳蘭哭著,又把兩手張開,「通」的一聲跳下炕,胸脯子朝前挺著,跳了跳腳,又笑起來了:「哈,哈,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也有這麼一天了!」
這個地主家的閨女,跟她生活的這個時代有著刻骨的仇恨。她從小沒有父母,她的財產並在大伯家,大伯把她當成掌上明珠。那一年,大伯把她許配給城裡劉家大財主的二東家當「填房」,嫁妝都準備齊了:一群肥羊、三箱子春夏秋冬穿用的綢緞衣服,還有一匣子金銀翡翠的首飾;連坐轎的紅鞋都做好了,就等著「嘀嘀嗒嗒」地喇叭一吹,她就成了少東家奶奶了。沒想到,一個土地改革,把她「革」成個窮光蛋,婆家那邊也坍了架,一家子逃亡到北平。可是,大伯還讓她等著,等著「國軍」消滅了八路,再重新給她置買。等啊,等啊,等來個大軍進關。那年冬天,未婚的丈夫跟隨還鄉團摸黑來過一趟,吃頓飯就走了。那是個多漂亮的人物,分頭光光的,站個蠅子也打滑,金牙亮亮的耀眼睛;那是多威武,身上披掛著兩把盒子槍,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巴;那是多麼有情,第一次見面,趁遞水的時候,還捏了捏她的手。真可惜,大軍一進關,這個小小的吃人精坐著飛機,跑臺灣去了。她恨自己那會兒沒有跟著跑,「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一切一切和她的青春、幸福,都成了泡影。她能不恨新社會嗎?她能不盼著舊時的一切再回來嗎?她聽到這個信兒,哭與笑之間,包含著多少酸甜苦辣呀!
她往馬之悅的身上一靠,施展起她那獨特的女性本領,一隻手扳著馬之悅的肩頭,一隻手拍著馬之悅的大腿,嬌滴滴地說:「老馬呀,你發哪家子呆呀?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事兒。你怕什麼?不變,你就是死路一條了;變了,你就算一步邁上陽關道,好日子全有了。變變好,變變好哇!」
馬小辮也湊過來幫腔:「天經地義,應該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了。你想想,共產黨哪點地方得人心?讓個好端端的財主像臭做活的那樣賣苦力,讓臭做活的掌印把子;讓該富的窮了,讓該窮的富了,這叫什麼世道呀!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古往今來,全是這樣。他們要倒戈是沒跑的事兒,你別拿不定主意了。這回你就走馬上陣,陣前立功吧!」
馬立本想著自己的怨氣的解消,想著自己的飛黃騰達,想著一變革,富農成分就吃了香,自己做的事兒就成了英雄行為,心裡甜絲絲的,也在一邊敲邊鼓說:「馬主任,我看可以保險沒錯兒。信是我們人寫的,廣播電臺和報紙全是他們的,我們自己人不會騙自己,他們也不會給自己編瞎話!咱們這個地方太偏僻,說不定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大事變哪!」
馬之悅像是無動於衷地坐在炕沿上,扯了根笤帚苗兒,又剔著他那永也剔不乾淨的稀稀拉拉的牙齒。
馬鳳蘭急了,衝著馬之悅拍著屁股蛋子叫起來:「噢,你他媽的整天價逞英雄好漢,原來是個大草包哇!」
馬小辮也來點硬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之悅,你該看得遠一點兒,前怕狼後怕虎的,成不了大事呀!」
馬立本隨著加作料:「您常常教導我,一個人要有智謀和勇敢,這回,您也該施展施展了!」
馬之悅依舊不動聲色。
馬鳳蘭又哭了。
馬小辮也板起面孔生氣。
馬立本在一邊惋惜地嘬牙花子。
馬之悅撥了撥燈捻子,拍了拍衣裳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笑非笑地把臉上的肉皮皺了一皺,終於開口了:「你們全別急,讓我再前後左右地掂掂。這不是一件小事情,要幹,就得拼了命,不拼命,幹到半截兒上,就等於咱們給自己刨坑,又給自己下葬。我不能幹這種傻事兒。我馬之悅沒什麼大出息,可是我吃過共產黨的幾年飯,對他們總比你們摸底兒。」
在馬小辮進到這個屋子以後的這短短的時間裡,馬之悅的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多少事情、多少成敗憂患和利害關係,他都細細地濾了一遍。他把心裡想的一切都掩藏起來,不肯全盤端給跟前這三個人。他得試探著走,他得看準了才能放腳。
馬立本也是吃了幾天「共產黨飯」的人,讓馬之悅這麼一說,稍微冷靜了一點兒,就附和著說:「馬主任說得對,我們是得穩當一點兒。」
馬鳳蘭擦了擦眼淚:「怎麼個穩法呢?」
馬小辮也打起精神:「穩不是不動啊!」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我先提醒你們一句:這麼多年,共產黨拼死拼活,為的哪一宗?為奪國家的印把子;這會兒奪在手裡了,能那麼輕易地交出去嗎?這個日子有,那得看是不是真爛透了,是不是真鬧騰起來了。志新信上說的話,咱們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不能不照著做,也不能全照著做。就是這樣。」
三個人幾乎同時追問他:「怎麼個做法呢?」
馬之悅說:「第一,不要把信上的意思全揭出來,要巧妙地跟大夥兒透透風,送送信兒,讓他們腦袋裡印上這個,肚子裡裝上這個,穩不住心,安不住神,就夠了。第二,設法拖延收麥子、打麥子的時間,爭取幹起來之前不把麥子分下去;只要不分下去,咱們就有了收買大多數人的本錢,麥子比空口許願管事得多。志新的信上說的好,老百姓紅著眼跟共產黨跑,那是為了得到好處;咱們要有這個甜東西把在手裡,他們也照樣跟咱們跑。什麼貧農、為社會主義全是假的,為麥子,為得點好處才是真的。這麼多年,我算是把他們摸透了。只要讓他們吃上麥子,想不跟咱們幹都不行了。第三,得等等機會,看看風向。等什麼機會,看什麼風向呢?最要緊的是李鄉長。他對上邊的政策變成啥樣了,形勢變成啥樣了,摸得最準,他的話最可信,他的行動也最可靠;我們得看他的眼神,聽他的口氣再動自己的大腿。另外,也得等老五,看他在城裡瞧見的實在事兒,跟志新信上寫的是不是一個樣兒。光是聽志新一個人的話,咱們就鑽進腦袋不顧屁股地下傢伙,那可是沒有保證的!第四——」他轉過臉對馬小辮說:「您千萬不要出頭,回到炕上躺著去。您急什麼,十來年都熬過來了,幾天就忍不住了?聽見了嗎?」
馬小辮點點頭。
馬立本為難地說:「什麼事都好做,就是拖住收麥子、分麥子這事兒不容易。蕭長春早就紅眼了,等把假期一過,他就得拼命地趕著人們搶割、搶軋、搶著分,誰擋得了他呀!」
馬之悅說:「你是會計,設法在賬目算盤上拖時間。」
馬立本說:「這倒好辦,就怕他在屁股後邊逼命!」
馬鳳蘭拍著屁股說:「他咋不嘎巴一聲死嘍!」
馬小辮想起自己每夜的祈禱咒罵,咬牙切齒地說:「他要死了,咱們的事兒算是成了一大半兒。真是好人沒長壽,禍害一千年。你們還記著吧,土改那年,要不是蕭老大這個狗東西眼睛尖,找到我埋銀大頭的地方,這會兒我一半兒財產還儲存著;要不是蕭長春這小子回來帶著民兵挑我的刺兒,跟我作對,我能坐兩年大獄呀!甭忙,有朝一日,我非得千刀萬剮了他!」
馬鳳蘭說:「要提跟他蕭家那個仇,三生三世也算不清!要不是他攪和,我們老馬能有今天!立本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呀!」
馬立本咬了咬牙。
馬之悅又看了馬立本一眼,低頭想了想說:「咱們跟他們鬥爭,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仇,也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冤;咱們是給群眾除害、謀福利。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都不要急,還是按著咱們原來安排的幹吧。先給他眼裡揉點沙子,心口窩楔個釘子,腦瓜門抹點屎,讓他抬不起頭,打不起精神;咱們再行事,就方便多了!」
馬小辮不明白:「有這麼好的辦法?」
馬之悅笑笑。因為他正推行的那套計策多多少少地牽扯著馬立本一點兒,事情沒個眉目,不便多說,就光來虛的:「這您就不用管了,看我的吧,管叫他人頭落地不見血,連刀口都找不著!」
三個人聽著馬之悅講的在理,又覺著挺玄乎,像是隻吹過來一層煙霧,見到影子飄,伸手抓不著。
馬小辮說:「事情到了緊要關頭了,不能夠等著咱們一撲心地登壇臺、鬥法術,得來真的呀,之悅!」
馬鳳蘭忙給她大伯說寬心話兒:「您放心吧,老馬辦法是有的,我們正在找空子下手,就是不知道辦成辦不成。您就等著吧,要是真辦成了,真是人頭落地不見血,那時候,志新說的事兒,保險好辦了。」
馬之悅沉默著。他瞧瞧窗戶,望望燈影,又把每個人看了一眼,衝著馬小辮說:「我得再囑咐您幾句:在我沒有見到李鄉長之前,老五還沒有回來之前,事情還沒有十拿九穩的時候,咱們越是小心謹慎越好;小心不是不幹,得看看形勢幹……」
馬小辮總想討個實底兒,又朝前湊湊問:「你仔細地說說,你看眼下是啥形勢呢?」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先說東山塢吧,從多方面看,形勢是不太壞的。前些日子蕭長春這夥子人跟我鬥了個回合,他們是取勝了。不過,這個勝利只不過是個芝麻粒兒,他們卻把它當成了大西瓜。你們仔細瞧瞧,這夥子人這幾天多神氣呀,又是唱,又是笑;蕭老大又到處嘮叨給兒子說媳婦,韓百仲又一腦袋鑽到鋤地、積肥裡邊去了;馬老四又念開書本子,找什麼飼養方法了;焦淑紅又作詩又繡花了……你們再仔細地想想,這夥子人,這種樣子,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他們是讓勝利衝昏頭腦了,又得意忘形了……」
馬小辮插言說:「光他們昏不行呀,蕭長春這小子掌著舵,他還醒著呀!」
馬之悅搖晃著腦袋說:「他清醒個屁,您看到哪兒去了!要想討蕭長春的心底兒,您就不用找本人,裡邊看蕭老大,外邊看韓百仲,左邊看馬老四這夥子老傢伙,右邊看焦淑紅這夥子小東西,他們的一舉一動,比表還準,全走的是蕭長春心裡那個鐘點兒!他們都昏了頭腦,蕭長春能是醒的嗎?你們忘了,他剛從工地回來,不是昏昏沉沉呀?別看他小子表面上好像挺機靈,要動真的,哼,我馬之悅還不能認輸哪!老虎還有打瞌睡的時候,他呀,就沒個眨巴眼的日子?咱們就得利用這個‘衝昏頭腦’,表面上不沾政治的邊兒,腳底下暗使絆兒。再看上邊,李鄉長是老幹部,又是領導,縣委給他的處分,他都敢提出翻案,說明氣候要變樣兒。你們知道他的處分是怎麼挨的嗎?就是挨在搞農業社和對地主、富農的關係上呀!他這回變成對的了,當然是搞農業社錯了,對地富的政策也有了問題;要不然,他敢翻嗎!上邊變了,下邊亂了,那夥子中農又得聞著風美起來,又得聽咱們的指揮鬧起來了……您再把這些跟志新信上說的對對號碼兒看,不就明白了嗎!您說,有這麼好的形勢,咱們的事兒還成不了嗎?」
三個人讓他說得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又不住地咂著嘴唇兒,讚歎他的好眼光。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又「噌」地一下子躥出去了。
馬鳳蘭趕忙跟出來,聽聽街上並沒有什麼動靜。
這時候,滿天的繁星,神氣地眨巴著眼睛……
即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