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我看哪,等別的村到了站,咱們東山塢這輛車,鬧好了,才能走在半路上。」

「咱們會趕上的。是快是慢,全由咱們自己做主。」

「快點兒慢點兒倒不打緊,就怕翻了車呀!」

「這也由咱們做主。」

「不好說。」

「您想想,去年秋天要翻車,咱們不是把它趕起來了嗎?前幾天又要翻車,咱們不是又把它趕起來了嗎?往後不管再出來什麼樣的坡坎,咱們也不准它翻車,照樣兒要往前趕!」

「倒也是。只要你別把身子累趴架,就好好地幹吧,黨把這麼一個擔子交給你了,咋能不幹呢!」

蕭老大今夜動了情感,本來有好多的話要對兒子說。可是,當他看著兒子洗了臉,擦了身子,又潑了水,上了炕,想讓兒子早點兒歇著,就翻過身去,閉上眼睛,不吭聲了。

蕭長春怎麼能夠「早點兒歇著」呢?從打預分方案公佈以後,他就沒有一時一刻松過心;本來心裡邊就在糾纏著馬之悅、範佔山和那些沒有了結的倒賣糧食事件,剛才又讓焦克禮、焦淑紅兩個人報告的情況一攪和,心裡邊就更沉重了。他躺在炕上,東想想、西慮慮,好久才睡著。過了一會兒,他的兒子小石頭翻了個身,說了一句夢話,又把他驚醒了;這一來,困勁兒全沒,乏勁兒全消,渾身上下反而顯得很清爽。在這種情況下,再想睡一覺是辦不到了。不能睡就不睡。他從來都沒有把睡覺看成是享受,有時候當成任務執行,有時候又覺著是個負擔。他常常想:如果一個人不睡覺也不困,從白天到黑夜,連軸轉地工作、勞動,那該多好哇!

他爬起來,舉舉胳膊,伸伸腰;看看窗戶紙兒還是發白的顏色,就從吊竿上拉下小白褂子披在背上,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菸抽了起來。

髮香的煙味兒,在這有點清涼的小屋子裡散開了。

這些日子裡在東山塢發生的一切事情,又一件一件地在他腦袋裡翻騰起來:富裕中農聚起一股子歪風,鬧土地分紅;馬連福在幹部會上成了壞人的槍,罵農業社和幹部;彎彎繞一夥子人暗地裡倒賣糧食;特別是那個陰陽兩面的馬之悅,跟村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明來,又跟外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暗往;打從倒賣糧食的事件一揭發,馬之悅又忽然變得很老實,很積極,也就在這個時候,跟他最對勁兒的瘸老五忽然不見了,如今又從北京寄信來了;緊接著馬立本又給範佔山寫信去了。……一件跟著一件,一件又套著一件,這是多麼複雜的問題呀!馬之悅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他這會兒又在打什麼鬼算盤;城裡對範佔山的事兒弄出頭緒沒有,兩個人之間到底兒有什麼性質的勾結?還有那個馬立本,也是個應當特別留神的人;從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看,對他身上的壞東西顯然是估計少了、低了,給範佔山這封信,一定是馬之悅讓他寫的。……這一連串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徹底解決,有的需要再多看看,才能下結論,有的要等上級的指示才能處理。可是,也有一些事兒,線索摸著了,狠狠地往下追,是能夠弄清楚的。比方說富裕中農倒動糧食的事兒,有必要再看再等嗎?……

菸捲兒燃燒著,冒著煙,越燒越短,直到燒疼了手指頭,他才想到它,趕忙甩掉。

窗戶紙兒已經發灰,村西頭公雞叫起了第一聲,村東頭公雞馬上響應似的也叫一聲;南頭北頭,一聲連一聲地跟著叫起來了。

蕭長春急著想找韓百仲,把自己想的事情,跟他說說,一塊兒拿拿主意。明天再忙一陣兒,後天就要放假,再過三天就要動鐮收割麥子,這許多重要的問題,都得弄出個頭緒來,免得再有什麼事情臨到跟前又措手不及。

他跳下炕,一邊繫著紐扣,又一邊想:這麼早就把他喊起來嗎?這一程子同志們都累得夠嗆,昨天淘了半天水,晚上又睡得遲,還是讓他多睡一會兒吧;他年紀大了,比不上自己,要是累壞了身子,等到大忙時節,再遇上鬥爭,他能堅持嗎?可是,既然已經起來了,總得做點事情呀!

他在屋地下轉了一個圈兒,覺著又沒有什麼可做的。做飯吧,早一點兒,餵豬吧,更早;到堂屋摸了摸缸沿兒,這下可找到活兒了,對,幫爸爸挑幾趟水。

他輕輕開啟屋門,挑起水桶,奔了官井沿兒。黎明之前,照例要黑一陣子;挑著一擔水,撲通撲通地放步子,連路也看不清。他挑了一擔,又挑一擔;最後一擔挑回來,才倒進一隻桶,那個大水缸就滿滿當當的了。他把剩下的倒在鍋裡,留著早上熬粥用;鍋滿了,倒在盆子裡,留著刷洗東西用;還有一點兒,倒在大海碗裡吧。一個碗能盛多少水呢,還沒倒似的,它就滿了,從碗邊朝外流——這個海碗,在蕭長春的眼前忽然變成了一個大坑。他猛地想起那個要挖泥的坑:昨天把裡邊的水放幹了,這一夜之間,會不會又從埝子上邊漫進水來,會不會從埝子下邊滲進水來?要是積了水,等社員吃過飯一集齊,就得先由一兩個人臨時往外淘,多數的人全得站在岸上等著,這多窩工呀!時間已經很緊了,應當在放假之前,把挖泥的事兒結束……

他這麼想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離開的家,又怎麼走出了村口,更沒有感覺到肩上的水桶還挑著,直到路邊白楊樹上的一隻鳥兒被他驚動,抖落著翅膀一飛,他才猛醒過來。他疾步走到坑沿上,朝下一看,嚇了一跳:糟糕,真的積了水。

他一抬腳扒下一隻鞋,又一抬腳扒下另一隻鞋,隨後彎腰捲上褲腳,提起一隻水桶,「通」的一聲跳到泥水裡了。真像諺語說的,「半夜的春水涼如冰」,那股子透骨的陰涼,從蕭長春的腳板子一直涼到腦瓜皮上。涼怕什麼,一使勁兒就要熱了。他一隻手提著桶梁,一隻手扳著桶底兒,就像端著一個瓢兒似的,往泥水裡一舀,朝起一提,往埝子外邊一潑——「譁——啦,譁——啦,」有板有眼兒地響起來了。泥漿就像爆炸的手榴彈似的,在小埝子外邊開了花!

這工夫,村口又移動出一個黑糊糊的影子。那是韓百仲。他扛著一把小鐵鍁,走幾步,揉揉眼睛,走幾步,又使勁兒咳嗽幾聲——不是因為嗓子眼裡有東西才咳嗽,這是他的一種衛生的習慣,好比有人早起要刷牙;這也是他的一種運動的方式,好比有人早起要打太極拳。出了村口,他就聽到水坑子裡邊的潑水的聲音了;一上小橋子,從那矯健的身形、靈活的動作,他就認出是誰了。他幾步走過來,站在坑岸上,不知是打招呼,還是埋怨人似的說:「嗨,你怎麼也起這麼早哇?」

蕭長春的頭上已經出了汗,連小褂子也扒下去甩到岸邊上了;褐色的肩頭和胳膊,跟渾濁的黃泥水不能分別。他見韓百仲走過來打招呼,就喘著粗氣,「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韓百仲說:「我明知道要積水的,怕你起早,都沒敢跟你說,可你……」

蕭長春說:「不說我也來了。」

「這水涼不涼啊?」

「不涼,熱被窩一樣。」

韓百仲扔下小鐵鍁,甩掉了鞋,提起蕭長春放在岸上的另一隻水桶。

蕭長春連忙說:「您就在上邊擋擋埝子,別讓它往裡邊跑水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一個人哪就淘幹了!」說著,就試探著朝坑下邊邁腳。

蕭長春急了,忙喊:「嗨,嗨,別下來,水涼,您受不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點著他說:「瞧瞧,剛才還說跟熱被窩一樣,一眨巴眼的工夫又涼啦!你呀!」

蕭長春像小孩子似的嘻嘻地笑了。

韓百仲兩隻腳邁到泥水裡,冰得他渾身打哆嗦。

蕭長春很心疼地看著他,問:「夠涼的吧?」

韓百仲咬著牙說:「不涼。」

蕭長春說:「我看您直哆嗦……」

韓百仲說:「哆嗦也不涼!」

蕭長春推著他說:「別硬挺著了,快上去吧,我一個人滿行。」

韓百仲躲閃著說:「一個人滿行,你幹嗎老早就給我準備下一隻桶啊?真是的!」

兩個人並排站在泥水裡,一桶一桶地往外淘著。形容這種淘水的聲音,得借用音樂家的一句術語:剛才是獨奏,這會兒是合奏了。

天空漸漸地變成了灰白色。那些閃動著的小星星,一會兒這顆滅了,一會兒那顆滅了;東山樑上,泛起一溜兒白中透黃的亮光;小麻雀開始在河邊的樹林子裡跳躍、啼叫;村子裡,這一頭,那一頭,不斷地響起開門聲……

蕭長春一邊淘著水,一邊把瘸老五給馬之悅來信,馬立本給範佔山寫信的事兒告訴了韓百仲。

韓百仲聽了,停住手,哼了一聲說:「那是馬之悅的兩條狗腿子,馬立本是地道的小狗腿子!」說著,把一桶水「譁」的一聲潑到埝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他們急著來往寫信,要搞什麼花樣兒呢?」

韓百仲又哼了一聲說:「訂攻守同盟、傳遞訊息唄!」說著,又把一桶水「譁」地一下子潑到埝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要是光為訂攻守同盟、傳遞訊息,問題就不大了。」

「還能有什麼新鮮的呀?」

「我也猜不透。咱們不能光等著、看著,得設法摸透他們,得對他們有準備呀!」

「讓他們撒開巴掌鬧去,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兒去!」

「嗬,您倒想得開。」

「有什麼想不開的,別的不說,你就瞧瞧咱東山塢社員的生產勁頭吧。」

「勁頭是越來越足啦……」

「是呀!連彎彎繞這幾個傢伙,這一程子都沒有再跳槽子、咬群兒。」

「他那是害怕了,有點風吹草動,還得犯老毛病,不信您瞧著,決不會老實下去!」

從打東山塢這場鬥爭取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以後,社員的熱情很高,韓百仲確實盡往好處想了,所以他一時不能把蕭長春這會兒的心思弄明白,就又說:「你怎麼見得他們不會老實下去呢?有把的燒餅咱們給抓住了,他們還敢鬧嗎?」

蕭長春停住手說:「我是根據兩條這麼想的:第一條,彎彎繞他們鬧事兒不是單槍匹馬的,跟馬之悅的活動連在一塊兒;馬之悅沒有死心,他們能老實嗎?第二條,咱們對彎彎繞這些人倒動糧食這件事兒的處理根本沒有徹底,他們又怎麼能夠老實呢?」

「依著我,快點兒把馬之悅一擼到底得了,省得他總在背後倒動是非!」

「他的問題不光是這一件,得等等縣裡的指示。」

「一邊等著,一邊撤了他不行嗎?」

「那也得等上級決定。最重要的是讓他脫下褲子來,讓大夥兒看清他的真面目,給那些迷信他的人消消毒,彎彎繞這些人也容易往好處轉轉彎兒了。」

兩個人商量過來商量過去,覺著要弄清馬之悅的問題,非得上下一齊動手,特別是範佔山那邊的情況,要是弄清了,馬之悅的大蓋子揭了,富裕中農投機販賣糧食的事兒才能弄明白。

蕭長春立刻想起了正在縣裡開會的鄉黨委書記王國忠,心裡一動,停住手說:「哎,得找王書記!一轉眼似的,他走了五六天啦。他走那會兒,村裡的風向剛剛轉彎兒,後來什麼樣了,他不知道,心裡一定很惦著。跟他打聽一下範佔山那裡的情形,再彙報彙報咱們這邊的情況;咱們拿不定主意的事兒,再求他指點指點。您看呢?」

韓百仲說:「好!跟他討個底兒,順便問問城裡的大鳴大放怎麼著了。」

蕭長春說:「馬連福要上工地了,第一隊的領頭人,讓誰幹合適,也得聽聽他的意見。」

韓百仲說急就急起來了:「你想得對!這麼多的事兒,真夠咱們抓撓的,還是跟王書記請示一下好。我看哪,你乾脆到縣裡去一趟吧!」

蕭長春說:「我可不能離開東山塢!」

「我去!」

「您走了,我有事兒找哪個決定去呀?」

「怎麼辦呢?」

「到鄉里打個電話。」

「好!馬上去吧!」

「這麼早把他吵起來多不好。」

「你呀,就會替別人想!」

坑邊上忽然有人答話了:「什麼替別人想!事情不夠你們乾的了?簡直成了包辦代替的官僚主義!」

兩個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馬翠清和焦淑紅兩個來了。她們每個人手裡拿著一隻柳罐。那句話是從馬翠清的嘴裡蹦出來的。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您聽見沒有,積極還挨批評哪!」

韓百仲說:「積極挨批評跟消極挨批評味道不一樣。」

馬翠清咕嘟著嘴又插一槓子:「得了吧,像你們這樣的積極人要是再多幾個,我們都得失業啦,一天什麼不用幹,躺著睡大覺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大清早起來,風風火火的,哪兒來的這麼大的氣呀?」

馬翠清兩隻手叉著腰,朝下探著身子說:「哪兒來的氣還不清楚嗎!這坑水用得著你們淘呀?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好了,起早兒來。做夢也沒有想到,又讓你們給搶先佔下了。這不是包辦代替是什麼呀?」

焦淑紅捅了馬翠清一下子說:「猴丫頭,你還用愁沒有事兒幹哪,等割麥子見!」

這工夫,又來了兩個小夥子,一個是焦克禮,一個是韓小樂。

蕭長春逗笑說:「翠清,你要是光在那兒生氣,我們全乾完了,你可一點兒都摸不著了!」

馬翠清說:「該換班了,你要是不快上來,我就往你身上甩泥,反正衣裳髒了,沒有人洗!」

說笑間,幾個年輕人呼呼啦啦地都下了坑,全淘起水來。

滿坑裡泥飛水濺,「嘩嘩」地響成了一片。

蕭長春被擠在一個角上,根本不能動了,只好爬上坑岸。他看看東方升起了彩霞,就說:「你們幹吧,我走啦!」

他要給王國忠去打電話,要找領導,找方向,找辦法。同時又很擔心撲了空,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

即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