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塢農業社公佈了小麥預分方案,就像擂起了得勝鼓,吹起了衝鋒號;社員們說起話兒來眉開眼笑,幹起活兒來渾身長力氣。
就拿鋤地說吧,原來計劃十天左右把全部的春苗地鋤一遍,這才過三天,就光剩下個零頭沒有鋤完了。再拿積肥說吧,社委會一號召社員投肥,嘩啦一下子,村西口和村南口就堆起了兩座小山……
鬥爭給東山塢的社員們帶來了勝利,也給他們帶來了生活的愉快和勞動的勁頭。
支部書記的爸爸蕭老大是最高興的一個人;一高興,一鬆心,免不了又想起兒子的婚事。貼紅榜那天提個頭兒,兒子沒動心思,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樣子,他心裡邊就不住地嘀咕;遇上對勁兒的人,又嘮叨起好些日子沒有嘮叨的話兒:「筷子夾骨頭,三條光棍兒。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呀!就是這一件事情,我總是不隨心,你們大夥兒得攛掇攛掇他!」
聽他嘮叨的人說:「光您著急不行,人家支書心裡邊沒有裝著這個。」
蕭老大說:「沒裝這個裝什麼呀?預分方案訂出來了,土地分紅的歪風沒影兒了,大忙的日子還沒到,這會兒不辦辦自己的事兒,要得等什麼時候辦呀?他甘心情願打一輩子光棍兒,我還不幹哪!」
這一天,老頭子做好了午飯,打發孫子小石頭先吃,自己坐在前門檻子上,一邊抽菸,一邊等兒子。等啊等啊,日頭都偏西了,還不見兒子回來,只好到街上去找了。他剛出門口,迎面走來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之悅。這傢伙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他把一切全安排好了,像一隻鼓肚子蒼蠅,到處飛,到處撞,專門找空子下蛆;這幾天總是屁股後邊追著蕭長春,察言觀色,好按著風向辦事兒。
「老大,蕭支書還沒回來嗎?」
「沒。」
「他到哪兒去也沒跟你說一聲嗎?」
「沒。」
馬之悅走了,到焦淑紅家裡找焦振茂「聊天」去了。
蕭老大隨手帶上了柵欄門,穿過小衚衕,又下了溝,抬頭一看,北坎子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鳳蘭。這個胖女人也是心懷詭計,不辦成了不甘心!她把辦法都想盡想絕了,像一個打獵的人,兩隻賊眼溜溜轉,專找目標下傢伙;這幾天,隨時隨地都能在坎子上看到她的影子,表面上挺悠閒,心裡邊卻又是鑼又是鼓。
「大姐夫,吃了嗎?」
「嗯。」
「又找蕭支書哪?」
「嗯。」
馬鳳蘭走了,到馬連福家裡找孫桂英「聊天」去了。
蕭老大走了幾個門口,沒有找到兒子,轉身上了坎子,正要回家,忽聽遠處傳來一片聲音。他停住腳,用手遮著陽光朝西南邊一看,橋頭的水坑子旁邊站著好多的人,裡邊正好有他的兒子蕭長春。
老頭子斜著身,小心地下了坡坎,老遠就聽到那邊的人正在爭論什麼,瞧見兒子正在彎腰扒鞋;接著,又看見兒子要脫外邊的長褲子,旁邊的幾個人還在攔擋他。
老頭子心裡怪納悶兒:「這是幹什麼哪?」就加快步子奔過來,只見兒子一縱身,「撲通」一聲,跳到水坑裡去了;老頭子急忙跑到坑邊上,還沒容他說出話來,兒子把腦袋往水裡一縮,沒有影子了。
圍在坑邊上的人,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坑裡邊那泛著波環的清水,小聲地議論著。
溝北邊那位老烈屬王大爺用柺杖拄著地,感嘆地說:「長春這孩子,真是的,我是隨口跟他說說,他就當大事兒辦了!」
車把式焦振叢擰了擰手裡的鞭子,說:「咱們支書,嘎巴乾脆,什麼事兒說幹就幹!」
有個老頭叫起來了:「哎呀,怎麼還不上來呀?真是好水性!」
旁邊一個壯年人說:「當過兵的人都會水。」
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又爆開了浪花兒,蕭長春的腦袋頂出水皮,使勁兒一透氣,鼻子、耳朵、眼睛一齊朝外邊冒水;他一邊用兩腳踩著水,不讓身子沉下去,抬起一隻手,擼了一把臉,又朝著正要脫鞋下坑的韓百仲說:「百仲大舅,不用下來了!快扔給我一根棍子,我試試這底下的淤泥到底兒有多深。」
王大爺趕忙朝前邊跨了一步,把手裡的柺杖甩到坑裡去了。
木柺杖像一隻小船似的在水面上漂浮著;蕭長春鳧過去,一把抓住柺杖,憋了一口氣,又潛到水裡去了。
蕭老大急著問:「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啊?」
韓百仲兩眼盯著水面,說:「種麥茬棒子的肥料還不夠,請老農出出主意,說這坑裡有淤泥。」
蕭老大說:「這麼深的水,就是有大饅頭也撈不著哇!」
韓百仲說:「要是有泥,咱們就放水,放幹了挖呀!」
蕭老大說:「工程可不小。」
韓百仲說:「農業社就是有力氣……」
坑裡的水「嘩啦」一聲響,蕭長春又躥出來了,一隻手舉著沾了黑泥的柺杖,一隻手劃拉著水,朝坑邊上鳧。
韓百仲急忙一探身子一伸手,就把剛鳧到離坑邊上還有一步遠的蕭長春給拉上來了。
蕭長春舉著棍子,指點沾在上邊的泥印兒,笑呵呵地說:「好傢伙,淤泥真不淺哪!你們看看,這麼深!」
王大爺埋怨他說:「唉,裡邊有這麼深的泥,你怎麼還愣往下跳呀?」
蕭長春說:「不實際摸摸底兒就動手放水,要是沒有泥,多浪費功夫!」
焦振叢說:「太險了,陷進淤泥裡去,任你有多大的勁兒也不用想上來了。你膽子真大。」
蕭長春說:「一個人沒勁兒,大夥兒就有勁兒了。坑邊上這麼多人給我壯膽子,我還怕什麼呀!你們能看著我上不來,不下去撈一把呀!」
大夥兒全都笑了。
韓百仲說:「咱們趁熱打鐵,馬上集合人放水呀。放假前的這兩天,把它挖出來。」
…………
蕭老大看著這裡的情景,聽著人們的議論,哪還能夠把兒子叫回去呢?只好獨自回家了。
回到家裡,一邊掃院子,收拾傢俱,一邊等著兒子。等到太陽落山,等到星星出來,等到東鄰西舍已經響起圈豬趕雞和關門閉戶的聲音,也沒把兒子等回家。他只好嘆口氣,哄著孫子上炕睡了。
他躺在炕上,想著在這一段日子裡,兒子為大夥兒的事情辛苦操勞,想著兒子跟人鬥、跟地斗的情景,那一宗一件,一事一碼,真有點像「過五關,斬六將」一般。每一道難關剛橫在眼前的時候,老頭子的心裡總是沒有底兒,替兒子擔驚受怕;緊跟著,眼睛漸漸地亮堂了,心裡漸漸地明白了;最後,他又跟兒子和兒子周圍那一夥子人,一塊兒分享著勝利的喜悅。闖過一道一道的關,經歷了一件一件的事兒,老頭子越來越感覺到,這兒子不光是自己一個人的了,是大夥兒的;兒子所作所為,都是關係著全東山塢大人孩子的命運和前途,於是越發感到,自己這個當老人的,應當替兒子多操點心,替他把親事訂下來,家裡有個幫手,讓兒子能夠更踏踏實實地搞工作。
夜已經很靜了,涼颼颼的小風,一股兒一股兒地從支開的窗子上吹進來。那風,帶著露水的潮氣,也帶著麥熟的香味兒,吹在莊稼人的心坎上,比含著一塊冰糖還甜呀!
蕭老大深深地呼吸一下,翻個身,拉過綠軍毯,給孫子蓋上肚子,剛要閉上眼睛睡覺,忽聽小柵欄門兒「吱吜」一聲響。那是兒子回來了。他爬起來摸著火柴要點燈,又聽見有人跟兒子說話兒,就停住了。
「蕭支書,有件事兒,我覺著挺重要,跟你說一聲。」
「屋裡說吧。」
「我還得查崗去哪。」
「到院裡說。」
跟兒子說話的人像是焦克禮,他們一塊兒走到屋門口。
「剛才馬長山在麥子地裡跟我說的。他說傍晚到大灣買燈油,郵局代辦所的人讓他給馬之悅帶一封信。信封上地點寫的是北京,看筆體像是瘸老五寫的。馬長山還說,馬之悅接過信,急忙揣到兜裡了,都沒當著人拆開看。」
外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從街上進來一個人。
這回是焦淑紅的聲音:「克禮,你不看麥子去,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焦克禮說:「有件重要事兒,找支書報告嘛!」
焦淑紅說:「我也有個重要事兒報告。馬立本這個傢伙是怎麼搞的!剛才我到辦公室去,他正偷著寫信。我一進去,他趕緊捂著,光蓋上信瓤,沒有蓋上信封,上邊寫的是範佔山……」
焦克禮說:「瞧瞧,多巧!」
蕭長春問:「還有什麼?」
焦淑紅說:「我問他跟範佔山是什麼關係。他當我不知道這塊料哪,說是他的同學。我說,騙鬼去吧,範佔山多大歲數,你多大歲數,你們哪一輩子同學呀?」
焦克禮急著問:「他又怎麼回答的?」
焦淑紅說:「他說:你認識的那個範佔山跟我認識的那個範佔山不是一個人,重名的人多著哪!我問他為什麼地點是一個,他沒話說了;後來又嬉皮笑臉地說,去年在範佔山那兒落過腳,見過一面,不熟;耳機子壞個零件兒,想託範佔山給配一個。」
焦克禮說:「全是他媽的鬼話!」
焦淑紅說:「我批評他太不誠實……」
蕭長春說:「唉,看這樣子,這個人已經不是什麼誠實不誠實的事兒了!」
兩個年輕人幾乎同時問:「怎麼啦?」
蕭長春說:「把他這一程子的行動坐臥都擺出來看看,還不明白嗎?他早跟馬之悅穿上一條褲子了!看一個人,瞧一件事兒,得用點階級眼光,不能簡單呀!」
沉默了一陣兒以後,焦淑紅說:「真想不到這個人這麼壞!」
焦克禮說:「爛透底兒了!」
蕭長春說:「你們看看三星,快半夜了,先回去休息吧,這些事兒,咱們明天再仔細地研究研究。」
接著,外邊的腳步聲,關門聲,又是腳步聲。
蕭老大聽到這些,雖然還沒有摸著頭腦,心裡邊也有點兒嘀咕了;趕快點上燈,衝著外邊說:「長春,鍋裡有飯,自己加把火熱熱吃吧。」
蕭長春關上了堂屋的門,說:「我在百仲大舅那兒喝了一碗粥,不吃啦。」隨著聲音,走了進來。
蕭老大藉著燈光,察看著兒子的臉色。那張英俊的臉,比過去消瘦了,頭髮該剃了,鬍子該颳了;眼睛雖說還是明明亮亮的挺有精神,卻帶著一點兒疲勞的神色——這種不易察覺的神色,是他用一個爸爸的心境體會出來的。兒子的衣裳也該換換、洗洗了,那白褂子的袖口,藍背心的胸前,還有青咔嘰布的褲腳上,都沾著好多幹了的泥點子……老頭子看著看著,心裡怪疼得慌,爬起來就要下炕。
蕭長春脫下白褂子,抖落一下,搭在吊竿上,問:「您起來幹什麼呀?」
蕭老大兩隻腳在炕沿底下摸著鞋,說:「你不愛動,我給你熱熱飯。」
蕭長春說:「要餓我自己就熱了,還用您起來呀!不餓。」
蕭老大看了兒子一眼,回到炕上,又說:「不吃,就洗洗睡吧。」
蕭長春故作輕鬆地答應著,從缸裡舀了多半盆子涼水,就蹲在炕沿下邊洗起來了。他怎麼能夠輕鬆呢?洗著洗著,兩隻手按在水盆子裡,又想開心事了。
蕭老大朝兒子看一眼,說:「長春哪,我心裡邊有多少事兒要提,也要壓下去,這會兒,就跟你說一宗……」
蕭長春抬起頭來,說:「還留一點兒幹什麼,您有什麼話兒,全都跟我說吧。」
蕭老大說:「你可得把心膛放寬點兒,千萬別把腦筋累壞了哇!」
蕭長春說:「您放心吧,沒事兒。」
蕭老大嘆了口氣:「唉,當爸爸的心糙,顧不全;你要是有個媽,關照關照你,多好呀!」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心裡發燙,笑了笑說:「爸爸,您怎麼這樣說呀!渴了您給我燒水,餓了您給我做飯,睡覺了,您把被窩都鋪上等我,有媽也不過這樣呀!其實,您比當媽的對我關照得還周到。我不是小孩子了,您不用光在我身上操心。按理說,我應當多關照您,顧不上啊!您自己也要多注意保養身子,結實一點兒,好過一過咱們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