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大夥扭頭一看,是馬子懷。他臉上掛著汗珠,背上揹著筐子,手裡拿著鐮刀。看樣子剛從地裡割草回來。他扔了鐮刀,放下筐子,也不顧筐子裡的草,就底兒朝上地一扣,放在蕭長春的腳跟前了。

他說:「支書,蹬著貼吧。」

蕭長春站到筐子底上,用大刷子蘸著麵糊刷在磚牆上,隨後把卷著的「紅榜」從上邊往牆上一按,又往下一展——鮮紅的紙、油黑的字兒,就在人們的眼前閃露出來了。

人們一擁而上,仰起笑臉,瞪大眼睛,伸著手指指點點。

「嘿嘿,我在這兒哪!」

「我哪?我的名字在哪兒呀?」

「這是我哥哥他們。」

在人們議論聲裡,馬子懷也著慌了。他急急忙忙地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找到。他著急地想:不會把我丟了吧?就問身邊正在大喊大笑的韓德大:「德大,我到哪兒去了?」

韓德大用手拍著他的肩頭說:「瞧你這個人是樂糊塗啦,你不是在這兒站著嗎?」

馬子懷顧不得跟他逗著玩,又問韓百旺:「怎麼沒有我的名字?你瞧見沒有哇?」

韓百旺抱歉地說:「你算問著了,不知道我不認字兒?」

韓德大伸出趕牛的棍子在「紅榜」上指點著說:「這兒哪,馬、子、懷!」

馬子懷仰起臉,睜大了兩隻眼睛看。他的名字在最上邊,在彎彎繞上邊、馬大炮下邊。他先是一愣,隨後一驚,接著,咧開嘴巴笑了。他不光看到了自己名字,也看到一串阿拉伯字碼,那字碼兒跟他名字連線在一塊兒;名字是他的,字碼是他的,名字和字碼代表著的那幾布袋金黃的小麥也是他的,這是勞動的報酬啊!他的兩隻眼睛盯在那上邊,眼皮不眨,眼珠兒不動,可是他心裡卻翻翻滾滾。他用這個字碼兒跟他心裡邊那個字碼兒比,跟他往年的收入比,跟旁的人比。他看見了,代表自己的勞動工分的字碼比彎彎繞多個圈,代表自己要分到的麥子的字碼比馬大炮多一倍,這對他的震動太大了。他不由得想起蕭長春前些天對他說的話,想起女婿對他說的話;他覺著又後怕,又慶幸,肚子裡默默地叨唸:「險哪,要是跟彎彎繞、馬大炮那樣,不好好在社裡幹活,這麥子不就沒影兒了?往後呢?對啦,不能跟這號人走啦,跟他們走得吃大虧呀!」

大廟門口爆發起吵嚷聲。焦二菊和焦慶媳婦在山門外一邊站著一個,臉對臉地吵,仍然是一個橫眉立目,一個嬉皮笑臉。

焦二菊怒衝衝地說:「這兩天我沒得工夫,要不我早找你去了。你還吵沒吃不?」

焦慶媳婦笑著說:「我沒有再吵哇,您那天跟我說得好好的,我能不給您留一點面子呀?」

焦二菊說:「給我留什麼面子?這全是你自己的事兒!」

「您不是說,等收了麥子……」

「呸!還惦著那個好事呀?彎彎繞他們還沒有把你教訓過來呀?你那自私的心還沒動一動呀?走吧,裡邊人多,咱們這回當著大夥講講理兒!同著大夥兒講清楚,我能不能用麥子收買你的假進步真自私,咱們這回得講清楚!」

「嘻嘻,我跟您鬧著玩哪,這不是就要分紅了,誰還要您的麥子呀?您送我屋去我也不要啦!」

她們的爭論被顫顫悠悠跑來的五嬸和領著一群孩子的志泉媳婦打斷了。

剛剛稍微靜了一下的院子,又因為她們進來沸騰起來了。

焦振茂像喝醉了酒似的滿臉通紅,老遠就朝五嬸喊:「嫂子,你們娘倆真行啊,幹這麼多的工分!」

五嬸得意地笑著:「我們翠清那丫頭神著哪,全是她一個人乾的呀!這年頭,閨女兒子全一樣,能勞動,能出力氣,都頂事兒!你們淑紅也少不了吧?」

韓百旺衝她說:「我真替你發愁,分那麼多的麥子,你那小屋子盛的下呀?」

五嬸用棍子拄著地說:「這得求你幫忙了,快把磨安起來吧,好吃白麵烙餅呀!」

韓德大逗樂說:「我看您還是蒸饅頭吃吧。」

五嬸問:「怎麼啦?」

韓德大說:「烙餅您咬得動嗎?」

人們轟的一聲笑起來了。

五嬸舉起棍子要打韓德大,韓德大一躲閃,撞到一個人身上了,怕來個兩面夾攻,剛要躲,一看是老實的志泉媳婦,就停住了。

志泉媳婦只是含笑地瞪他一眼,又扯住他的胳膊小聲說:「德大,我不識字兒,你給我念念聽,我家該分多少麥子呀?」

韓德大說:「字碼還不認識,裝著,這不是四百六十五斤嗎?」

志泉媳婦又驚又喜又有點不相信似的說:「德大,你別逗我,有那麼多嗎?」

韓德大說:「你說個數,剩下歸我。」

志泉媳婦又湊到正在「紅榜」前面出神的馬子懷跟前問:「子懷大哥,你給我看看,我家真能分四百六十五斤嗎?」

馬子懷和氣地說:「對,是四百六十五斤。」

志泉媳婦呆住了。這個一連生了四個孩子的老實的婦女,疼兒女,愛丈夫,可惜家務把她拖住了。轉成高階社以後,她決心積極參加勞動,替丈夫分一半負擔。她不惜一切勞苦。「土地分紅」的訊息給了她多大的打擊呀,她好幾夜睡不著覺,跟別人哭過。只有這會兒,看了「紅榜」,她那懸著的心落地了。她低下頭,深情地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幾個孩子,心裡一熱,淚水湧出眼睛,滴在正朝她嘻嘻笑的那個小孩子臉上了。

這會兒焦慶媳婦湊到焦振茂跟前,撩著衣襟,掏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張小紙條兒,遞給焦振茂說:「大哥,您把我家的工分、分的麥子數兒抄下來,我好託人給孩子他爸爸捎到工地上去,讓他看看。」

焦振茂接過紙條,從衣兜裡摸出個鉛筆頭,用舌頭舔舔,又在「紅榜」上找到了焦慶的名字,就把數字給抄下來了。

焦慶媳婦又說:「您再費點事兒,把彎彎繞家的數目字也一塊抄上。」

焦振茂奇怪地看看她,立刻明白了,就很不高興地替她潦草地抄好,躲開了。

那邊以大腳焦二菊和五嬸為中心的人們,正在熱鬧地嚷嚷著。

「這回再不念社的好,真不講良心了。」

「這全是抗天災奪來的,幹部們立了大功勞呀!」

「國家給咱們撐腰啦,要不哪有這個日子!」

「蕭支書說得對,豐收可別忘了國家,多吃點,多留點,也得多賣餘糧!」

…………

蕭長春站在歡樂的人圈外邊看著、聽著。他在那鮮紅的榜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個名字,而是一張張掛著汗水的臉;看到的不是一九五七年的小麥分配數字,而是幾年後滿山的果樹、牛羊,滿地的水渠、拖拉機,滿村的電燈;看到的是更遠的共產主義新農村!他從那一片歡呼聲裡,聽到的不僅是勝利的喜悅,也是戰鬥的呼聲;聽到的不僅是表揚,也是督促,是東山塢的社員們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對黨支部的要求……

年輕的支部書記笑了。你看他笑得多好看,臉上像是開了一朵大紅花。勝利的笑容是最美、最寶貴的笑容,然而,它是經過煩惱的周折、艱苦的鬥爭以後才得到的!他靈巧地捲起一支菸,點著了,吸一口,特別香甜。一回身,爸爸拉著他的兒子小石頭站在跟前了。

小石頭撲在他的身上,仰著嫩紅的小臉蛋問:「爸爸,咱家要分多少麥子?」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黑頭頂說:「好多,好多!」

小石頭問:「一大車嗎?」

蕭長春又笑著點點頭。

小石頭咧著嘴,拍著手滿院子跳躍:「嗨,一大車,一大車,要吃包餃子、大烙餅囉!」

蕭老大也掩飾不住從他心裡邊發出來的喜悅。這種喜悅,跟所有在場的莊稼人的喜悅都不同。他除了默默地為農業社祝賀,為鄉親們祝賀,特別為自己這個當支部書記的兒子祝賀。他覺得那張吸引著人、鼓舞著人的「紅榜」,是農業社給兒子的一張獎狀。這會兒,他特別感到當一個好黨員的爸爸很光榮!

他樂呵呵地說:「長春,這回行了,我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蕭長春瞭解爸爸此刻的心情,清楚老人家這句話的分量。可是蕭長春在警告自己:東山塢的重要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彎彎繞這些人倒賣糧食的事兒還沒了結,馬之悅的問題更沒有搞清,……可不能再盲目樂觀了,要警惕,要冷靜!他笑著對爸爸說:「咱們大夥都不能鬆勁兒,這不過是剛剛開頭!」

蕭老大說:「一開了頭,往後的事就好辦了。長春,這回你可以抽點空了吧?」

蕭長春問:「您有什麼事兒呀?」

蕭老大說:「我有什麼事兒?你自己的事兒。工作全安排好了,你該趕快去相親,再推脫,我可要生氣了!」

蕭長春沉默了:唉,又是一件難辦的事情!

其實,年輕的支部書記沒有全料到,前邊還有更多更難辦的事兒等著他。

生活,就是戰場啊!

b(第一卷完)/b

此卷1964年4月30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於西山

7月17日零時改畢

9月9日再次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