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墜的時候,蕭長春帶著一身泥土氣味,走進鄉黨委會的院子裡。
他走得很急,恨不能立時找到領導,取到辦法,解決村子裡積起來的問題,開啟他的愁疙瘩,順順利利地完成麥收分配。他繞過信用社和鄉政府的辦公室,通過西牆上的小旁門,一看,黨委辦公室的門鎖著,心裡一沉,側身又一看,黨委書記那屋的窗子支著,心裡一樂。
黨委書記在家裡,這真是意外的喜事。他找到了靠山,找到了主心骨。黨委書記瞭解東山塢,瞭解那兒的人;同時,他對一切看來很嚇人的困難問題,從不焦躁和慌亂,總是從容不迫,一眨眼就能指出解決的辦法。蕭長春跟他一起在東山塢度過去年的災荒之冬,不僅熟悉,而且知心。蕭長春把這位書記當做自己學習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在模仿書記,又常常覺著自己差得太遠……
蕭長春的緊張心情已經消除了一半兒了,就像沒事情串門似的走進鄉黨委書記王國忠的屋子裡。
王國忠穿著白汗衫,披著藍制服上衣,嘴裡叼著短杆菸袋,伏在桌子上閱讀檔案。他仔細地看著,不斷用鉛筆在上邊劃道道,或是加上幾句批語。蕭長春走進來把他驚動了,他抬起頭來笑笑說:「我算計著,你現在該到了。」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恒大牌紙菸,扔給蕭長春。
蕭長春接過紙菸,擺弄著看看,笑著問:「咦,你怎麼也抽起菸捲來了?」
王國忠說:「這是人家送的禮,就等你來打包哪。」
蕭長春說:「我知道了,這是人家專門慰勞你的。」
王國忠說:「慰勞誰的也不要緊,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煙共抽。」
兩個人都笑了。
這位黨委書記三十四五歲,中等個子,比蕭長春略高一點點。他臉色微黑,淡眉細眼,嘴唇厚厚的;說話時鼻音很重,但清楚利索。他原來在縣委組織部當組織員,去年到這個鄉幫助整社,跟這邊的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搞得很好,等到整社結束,領導就把他留下了。
蕭長春在王國忠旁邊的一張凳子上一蹲,抽出一支紙菸點著,說:「我昨天晚上才從工地回來。村裡發生一點問題,我來跟你彙報一下。」
王國忠說:「大體的情況我全知道了,等一會兒你再仔細地談談。」
蕭長春問:「你怎麼知道的?」
王國忠說:「有人來告你的狀嘛!」
蕭長春打個沉,心想,是誰呢,馬連福,還是馬之悅?
王國忠說:「你先喝水抽菸,我還有半頁,看完了,咱們再聊。對啦,又快兩個月沒碰頭了,今兒個得多呆會兒。」說罷,他又伏在桌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起檔案來。
蕭長春抽著煙,心裡邊還是猜想著到這裡反映情況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間小屋子很樸素,又是臥室,又是辦公室。一張用木板拼起來的床鋪,一隻三屜桌,兩把椅子,一條板凳,一個小書架,是這裡全部的陳設。床頭上擺著好多厚書,其中有馬列主義著作、農業技術手冊,還有一部《三國演義》。蕭長春走過來,拿起一部精裝的《毛澤東選集》,只見裡邊好多書頁都折著,還劃了一些紅道。
窗戶支著,窗外邊有一棵年輕的小垂柳,在微風中擺動著細嫩如絲的枝條。幾叢繁茂的熟季花,已經開了,粉嘟嘟的,十分鮮豔。
突然,一個熟悉的、婦女的聲音從對面的房間裡傳過來:
「嘿,別看,我還沒有寫完哪!」
又是一個男人粗獷的笑聲:
「哈,哈,按著幹什麼,寫字還怕別人看呀?」
「對了,怕你學去。」
「哎呀,就你那字寫的像蜘蛛爬的,還值得我學呀!」
「你寫的字像小巴狗抓的!」
蕭長春已經聽出來,說話的婦女是焦淑紅,心想,來跟王國忠告狀的人,一定就是她了。
這會兒蕭長春才記起他跟焦淑紅還發生過一點小小的矛盾。他想:在會場上對焦淑紅的態度是不是過火了,會不會影響她的工作情緒呀?會不會造成什麼誤會呀?他想來想去,又否定了。儘管焦淑紅是個剛出學校門的學生,這一年來的共事中,蕭長春總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最得力的助手和最知心的同志呀!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又來不及細談慢說,稍微簡單生硬一些制止了她那偏激的做法,是應當的。不過,焦淑紅畢竟是個缺少鍛鍊的女同志,對待她應當儘可能講究方式,當時那麼做了,事後應當找她解釋一下,把自己那會兒的考慮告訴她,不光可以解除他們之間的誤會,還能幫助同志提高認識,沒有這樣做,是一次大意。
蕭長春想到這裡,很多的事情都湧到眼前了。首先是金泉河邊上那一片碧綠茂盛的樹苗,接著是焦淑紅在會場上愛憎分明,敢於鬥爭的精神,同時也想到在深夜裡,焦淑紅辛辛苦苦看守麥子的情形……
他心裡說:焦淑紅是個很有前途的同志,只要在實際工作裡好好地鍛鍊,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婦女幹部。東山塢就是缺少婦女骨幹。那個婦女主任,實際上只是掛個牌子,起不了作用。真正頂事兒的,除了焦二菊就是焦淑紅了。要是幫助她們把婦女組織整頓整頓,馬翠清、志泉媳婦,還有好多婦女積極分子們,都發動起來,是一個不小的力量啊!蕭長春感到,過去對焦淑紅使用得多,要求得嚴,可是具體幫助就太少了,以後應當改進呀……
王國忠看完了檔案,回手鎖在抽屜裡,見蕭長春愣愣地想心事,就笑了笑:「喂,想什麼哪,同志?」
蕭長春把紙菸上的灰在桌子角上磕掉,也陪著笑了笑,沒把他想的事情說出來。
王國忠問:「這回你知道告狀的是誰了吧?」
蕭長春說:「叫她過來,咱們一塊說說好不好?」
王國忠說:「你別害怕,人家後來已經自動把狀紙撤銷了。哈哈,剛進門的時候,氣頭子可不小哪!」
蕭長春說:「淑紅把情況都跟你彙報了,我就不多講了。我想跟你著重談談馬之悅這個人……」
王國忠笑著問:「馬之悅這個人怎麼啦?」
蕭長春說:「這個人有點不正派。我看眼下鬧的事兒,說不定跟他有關係。」
王國忠點點頭說:「你這個看法是有道理的。其實鄉黨委對這個人也是有懷疑的,可是又總希望他往好處轉。」
蕭長春說:「誰說不是哪!直到今天晌午頭,我還盤算怎麼讓他跟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王國忠說:「不是怎麼一回事兒,是怎麼一種人!這得靠我們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和眼光審查他、識別他。對了,我正有一件事情要個別跟你說說。」他把椅子往蕭長春跟前拉了拉,「這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不,大灣日本炮樓裡有個胖子伙伕?想想看。」
蕭長春問:「中國人?」
王國忠點點頭:「對,還是本地人。」
蕭長春低頭尋思一陣,忽然說:「想起來了,一個姓範的,對不對?」
王國忠說:「對,叫範佔山,城裡的人。」
蕭長春說:「這個人我還記著。那時候他常到我們村裡去,鬼子沒投降,就不見了。去年我到縣裡開會,碰見一個小個子,有點像他。我還跟公安局的同志報告了。他們說,已經調查清楚,定了案,有人證明他光當伙伕,沒辦壞事兒……」
王國忠說:「證明人就是馬之悅呀!」
蕭長春說:「你怎麼想起問他呀?」
王國忠笑笑說:「嗨,你這句話問的真妙。這幾年我們有些同志光搞生產,這類事情想的不多啦!」
蕭長春又問:「姓範的鬧什麼事兒了?」
王國忠說:「前幾年還沒看出他有什麼可疑的行動,在小雜貨鋪當夥計,表面上挺老實。最近城市裡一大鳴大放,他看著氣候合適了,講起反動話,還到北京活動幾趟,很可疑。前些日子,鄉政府接到兩封群眾寫來的檢舉信,一封是說南村那年有件人命案子跟範佔山有關,一封是說你們村韓百安被綁,賣地、傾家,是馬小辮買動範佔山,勾結炮樓上的人乾的。不過這兩個檢舉人都不是直接瞭解,也是聽過去在炮樓上呆過的人講的,這個人又早死了。」
蕭長春說:「這可以找馬之悅瞭解瞭解,他當時在炮樓裡平蹚,總可以知道一些內情。」
王國忠說:「問題就牽扯上他了。我跟你商量商量,看怎麼辦。」
蕭長春皺皺眉頭:「有這些不清不白的事情,馬之悅就不應該擔這個保哇!」
王國忠說:「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同志,問題複雜啦!」
蕭長春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依我看,馬之悅既然出面擔保,要不就是不瞭解情況,不負責任做的;要不就是有瓜葛。這個瓜葛?」他不敢往下想了,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在革命的隊伍裡出現這樣的事情。
王國忠說:「瓜葛是肯定的了,問題是什麼性質的瓜葛還要調查研究。」
蕭長春一驚:「肯定有瓜葛?有什麼根據呢?這可是大事情啊!」
王國忠說:「第一個根據是,解放後,範佔山被扣留、審查的時候,馬之悅趕到縣裡,主動擔保作證……」
蕭長春覺出問題的嚴重:「這一條就應當懷疑了。一個老村幹部為什麼要主動為這樣一個人作證呢?是不相信政府呢,還是有別的心意呢?不過,馬之悅表面上說長道短,實際上是個沒有原則性的人。會不會是他受了範佔山家裡人的賄賂才幹的呢?」
王國忠說:「這也是可能的。」
蕭長春鬆了口氣:「要是這樣,問題自然嚴重,倒好辦啦。這隻能劃在政治品質,或者階級立場的圈裡,還不至於有別的問題。你說呢?」
王國忠說:「據當時辦理這件事的幹部說,馬之悅那會兒顯得很急迫,生著法兒要看範佔山的口供,而且是專門住在縣政府招待所裡,等到案子完結了,他才離開。你想想,要是僅僅貪圖一點經濟上的利益,按著馬之悅那股子精明勁,我看他絕不會擔這麼大風險,付這麼大辛苦。」
蕭長春點頭說:「這話對。」
王國忠說:「還有,第二個根據,據說,去年鬧災的時候,馬之悅領著幾個社員搞買賣、跑運輸,常在範佔山小鋪落腳的。這還不算,據我分析,有可能他們是搭了股子……」
蕭長春這下更急了:「有這種事!全都調查清楚了?老王,要是這樣,可真複雜啦!還有呢?」
王國忠說:「他們的關係也很密切。據郵局的投遞員說,他們常有信件往來……」
蕭長春說:「拆開信看看……」
王國忠說:「問題沒肯定什麼性質,怎麼能拆看書信呢?」
蕭長春也自嘲地笑了,「聽了這種事情,我簡直有點矇頭了。」
王國忠也笑著說:「先別矇頭。對這個問題的調查工作,剛剛開始。我是昨天在縣裡開會,才知道的。公安局的劉科長,專門找我談了這個問題。他們正在偵察,也希望我們從旁協助。對這種事情不能急。我看得出什麼樣的結果都可能,也許大複雜,也許小複雜。遇到這種事情,表面看是壞事,很可能是最大的好事。你說對不對?」
蕭長春點點頭。
王國忠繼續說:「老蕭,咱們可不能光鑽到咱們這一個鄉,一個社裡看問題,這不行啊!我們要站得高些,看得遠些,才能透過現象,抓住事物的本質……」
對面屋裡,傳來焦淑紅的喊聲:「王書記,管不管大個子,他欺負人了!」
兩個人的談話被打斷了。
那邊的話音未了,這邊的門子通的一聲開啟,人也進來了。
王國忠和蕭長春都被嚇了一跳。
焦淑紅一邁門檻兒,就瞧見了蕭長春,朝他微笑地點了點頭,那笑容和眼神里,包含著道歉的意思。她說:「我正要回去找你哪!」
蕭長春也笑著說:「我知道你要找我,就馬上跑來了。」
一對好同志,就用這兩句普通的話,把中午會上不可調和的「矛盾」和解了。
焦淑紅又對王國忠:「王書記,你瞧大個子多欺負人哪!」
王國忠故意逗她:「欺負我們女民兵可不行,包括支部書記在內。淑紅,別怕,我給你撐腰,怎麼了?」
焦淑紅認真地說:「跟他要幾支步槍,他讓人家寫申請,人家寫好了,他又不給!我們黑更半夜地看麥子,沒個武器怎麼行啊!」
大個子武裝部長也笑嘻嘻地跟進來了。這個門口並不低,可是他一定要彎彎腰才能進來。他接著焦淑紅的話音說:「我怕給了你們槍不會使。」
焦淑紅說:「真把人看扁啦,破槍誰不會使!」
王國忠說:「淑紅,我跟你說實話,他的倉庫我摸底兒,眼下真沒有多餘的槍支。」
焦淑紅搓著手說:「那怎麼辦呀?」
武裝部長看著焦淑紅為難的樣子,也有些不過意,就說:「有手榴彈。」
王國忠說:「好,給她們幾顆手榴彈吧。」
焦淑紅趕忙說:「十顆。」
武裝部長說:「只能給兩顆。」
焦淑紅說:「哎呀,真是小氣鬼兒!」
武裝部長說:「你大方的過頭了,一張口就想扛走十支步槍。」
焦淑紅往床邊一坐:「我們團支部組織看麥子,就沒有一個人支援。」
王國忠故作驚訝,轉向蕭長春:「老蕭也不支援?」
焦淑紅:「蕭支書躲到工地上去了,把我們扔的像個沒孃的孩子,有點什麼事情,不知道找誰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