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恭維的話,馬連福今天聽來卻不入耳。他確實有些害怕,也有些後悔。會上胡亂說了那些話,蕭長春要是真動了手,那些娘們、年輕人,還有那幾個幹部,都得向著他,馬連福保證幹捱打;彎彎繞這些傢伙,準是跑得遠遠地看熱鬧。蕭長春沒有動手,料定不會就這樣輕易地饒了我馬連福。蕭長春這會兒正是打天下的時候,不可能白白讓別人罵一頓。他不是說以後再算賬嗎,怎麼個演算法呢?他會不會說馬連福是破壞分子?如今蕭長春可是個紅人,上邊全聽他的呀!馬連福本來是個解放戰士,再這麼一連貫,不得了;扣上這頂帽子,實在吃不消了,不坐牢才怪吶!唉,放著消停日子不過,幹嗎管這道子事呀!老婆、孩子、大瓦房,全都有了,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多好,愛公平不公平,愛合理不合理,你管它呢!鬼使神差,捅了這個馬蜂窩,你真是個大傻瓜呀!說一歸遭,馬之悅這一回太對不住馬連福啦!你覺著蕭長春那個支書的位子是從你手裡奪去的,你有本事跟他再奪回來嘛,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墊背呀!你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對群眾有好處,是蕭長春擋著不讓你幹,你有本事直接跟蕭長春鬥哇,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當頂門炮呀!得了,只要這場禍能躲過去,馬連福要重打鑼鼓另開張,往後老老實實地幹活、過日子,再不瞎胡鬧了。唉,怕只怕這一關不好過呀,蕭長春正打什麼主意呢,這個傢伙心眼可多啦。

彎彎繞也在想心事。他惟恐經過這場較試,馬連福鬆了勁兒,趕緊加把火:「隊長,麥子怎麼分法,那是你們幹部的事兒;要是實在惹不起蕭長春,就算了。可是我沒吃食這事兒,你總得想想辦法扶我一把。」

馬連福對他立睖著眼說:「我沒吃找誰想辦法?」

馬大炮接過來說:「找支書呀!」

彎彎繞說:「找支書,會上你沒見呀?隊長根本沒提他自己,光是說幾句公道話,瞧支書那架勢!我說隊長,你可不能投降呀,你要是一服軟,等著支書跟你算總賬吧!」

兩個人一人一句,澆了一陣油,扇了一陣風,就撇下了馬連福,嘻嘻哈哈地走了。

馬連福衝著他們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都是小人!」他又想,得馬上回家,跟孫桂英調停一下,兩口子打架是假的,和解了算啦!要不然,這回真要出點什麼事兒,這個花哨的女人守不住,嫁了人,鬧個人財兩空,那還怎麼活呀!他想到這兒,只覺得從背後冒起一股子涼氣。

這時,後邊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正是蕭長春。

蕭長春大步流星地趕上來了,大聲喊道:「馬連福,你等一等再走!」

馬連福不由得打個寒戰,兩條腿也在發抖。他瞧見了一副怒氣衝衝、比紅布還要紅的面孔,那兩隻眼睛裡像是要冒出火苗子。他又用膽怯求助的目光左右瞧瞧,正在歇晌,一個行人也沒有。跑吧,未免有些丟人;等著吧,不論是動手比力氣,還是動嘴講道理,馬連福都不是面前這個人的對手。在他猶豫不定的慌亂中,蕭長春已經來到跟前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頂著,用一雙充滿敵意、戒備的眼睛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逼近了馬連福,他的心裡燃燒著怒火。這是一種正直的年輕人應有的正義的怒火。他的眼睛瞪得多圓,牙齒咬得吱吱響!他的兩隻大拳頭像鐵錘一般地攥著,這一回不是裝在褲兜裡,而是搭在胯上了。看樣子,他要在這個道溝裡揍馬連福一頓,只有把這個傢伙揍一頓,這個倔強的年輕人才能把怒氣平復,要不然,他的肚皮快要脹破了!

晌午,寧靜得像死了一樣,樹木、屋簷,還有在那兒停下來的小鳥,都在一動不動地觀陣,都在緊張地等待著一場鬥爭吧?

四隻眼睛對視著,彼此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就在這幾秒鐘裡邊,蕭長春忽然從那張可憎的麻子臉上,看到一個穿著破襖,光著屁股,拄著棍子,提著飯桶,在狂風暴雪中哭號的小叫花子。忽地一閃,他又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端著步槍,瞪著復仇的、威武的目光,在槍林彈雨中衝鋒的戰士。頃刻之間,蕭長春那兩隻怒火燃燒的眼睛裡,漸漸地變得柔和了,兩隻大拳頭又一次鬆開了。他的胸膛裡,泛起一種惋惜、失望的苦惱,揪心的疼痛,嘴唇乾動,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馬連福也敏感地覺察到蕭長春的驟然變化,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了。他放開膽子,聲音發顫地問:「老蕭,你,你叫我幹什麼呀?」

蕭長春朝著土坎子下邊指了指,帶著命令的口氣:「到那邊去!」

那邊有一棵半摟粗的老槐樹,樹下邊有一盤石碾子。

蕭長春見馬連福疑疑惑惑地不動彈,就先走過去。

馬連福茫然地站了一會兒,這才機械地跟過來。

大槐樹長著圓形的枝蓋,掛滿了黑綠色的葉子,開著一串串白中透黃的花朵,散著幽香。它像是一個天然的大帳篷,遮住偏西的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的花花達達的光點,跳跳躍躍地撒在他們的身上和臉上。這個地方本來十分風涼,這會兒風涼也有一種撩撥人心火的力量。

蕭長春一隻腳蹬在碾盤子上,從衣袋裡掏出煙荷包,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小紙條,捲了一支菸點著。白色的煙霧,彎彎曲曲地在他頭頂上飄起。

馬連福筆管條直地站在那兒,心裡忐忑不安,連眼皮都不敢抬,簡直像一個等候判罪發落的犯人。

勤快的人開始動身下地了,偶爾可以見到從排子門和門樓裡走出扛鋤、揹筐子的人。韓德大趕著牛群,奔向金泉河邊。河邊有一群婦女正洗衣服。焦振叢套上了大車,順著南坎子上的大道走過。北坎子上,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

大槐樹下,石碾子旁邊的這兩個人仍然沉默著。

蕭長春的紙菸抽了半截就熄滅了,順手扔掉,又捲了一支。

馬連福怯生生地朝蕭長春看了一眼,伸過手來,低聲說:「給我一點菸抽。」

蕭長春沒有看他,一抬手把煙荷包朝他扔了過去。

馬連福接過煙荷包。他的手笨拙起來了,那煙末、紙條故意地在手裡搗蛋,無論如何也卷不到一起。

蕭長春朝四周掃視一下,終於開口了:「連福,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問題嗎?」

馬連福衝著煙紙皺皺眉毛,搖了搖頭,煙末從他手裡抖掉到地上。

蕭長春一把扯過煙荷包,幾下子就把一支菸卷好了,遞給他:「給你!」

馬連福接過煙,點燃,使勁兒吸著,一點菸都沒出來,全吸到肚子裡去了。

蕭長春說:「在會上我沒有把話講完,這筆賬咱們得個別算!」

馬連福在蕭長春的臉上瞥了一眼,趕快又避開了。

蕭長春繼續說:「先告訴你,我這會兒跟你算的不是個人的賬。要論個人的脾氣,我活了三十歲,從來沒有允許別人侮辱過我!我的根底你清楚。我在馬小辮家地邊走一趟,他那個管家說我偷了他家的莊稼,罵我一句,讓我臭揍一頓,又把他推到河裡灌了一肚子水,這件事是你親眼見到的。現在我是個共產黨員,我每天每時乾的都是最正當的事情,都是最體面的事情,更不能允許任何人平白無故來罵我!在會上,我沒有跟你算個人的賬,這會兒也不想跟你糾纏這個!你以為我是個軟腦袋瓜子,可以隨便欺負的嗎?你以為我光是為了讓著你嗎?告訴你吧,我是不能跟你一樣上別人的當!我要問問你,你攻擊農業社那些話,是什麼用意?是誰指使你說的?你說呀!」

馬連福耷拉著腦袋瓜子,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那是,我一時的火氣;我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你……」

蕭長春憤怒地打個手勢:「不要講啦!不要講啦!你呀,你呀!」

他心裡那種難言的痛苦又猛烈地絞了起來。眼前這個人,如果表現出一點男子漢氣派,給自己辯護一下,或者還像會上一樣,照樣吵嚷;那麼,蕭長春的痛苦會減輕,他會敞開心跟他講道理,最後把對方說服;他的憤恨也就可以一筆勾銷。可是,眼前這個人,偏偏是這樣的軟弱無能,沒有一點主見!你是窮人嗎?你是個青年嗎?你這幾年兵怎麼當的?你這幾年幹部怎麼當的?你……

馬連福還想洗刷,來減輕自己的過錯:「真是,我對你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哥們……」

蕭長春又一次止住他的話:「你呀,你沒骨頭。我真嫌你丟人!」他從碾盤上放下腿,交換一個立著的姿勢,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想混過去?不行!」

馬連福也嘆了一口氣:「唉,我呀……」

蕭長春叮問:「你怎麼?」

馬連福說:「我是軟弱。」

「你為什麼軟弱?」

「我,我……」

「你軟弱,是因為你糊塗!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這樣糊塗。讓地主剝削得討飯、捱餓的不是你嗎?扛了好幾年人民的槍桿子的不是你嗎?當了好幾年生產隊長的不是你嗎?都是你馬連福。這麼多年,黨對你的教育都跑到哪兒去啦?你厚著個臉皮說你自己是老革命,是功臣,你知道不知道,你革誰的命,你是誰家的功臣?一個老革命,一個功臣應該走什麼樣的道路,應當說什麼樣的話,應當辦什麼樣的事?連福啊連福,你想過這些沒有?啊!」

馬連福被這一連串硬邦邦的問題塞滿了腦袋。他倚在碾盤子上,無力地坐了下來。

蕭長春說:「一句話說穿,你已經成了別人的槍,你這些話是替別人說的。看你這副包相,我不想跟你多講了,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咱們再敞開談。」

馬連福嘆口氣說:「我的確是糊塗。」

蕭長春說:「因為你糊塗,你才有怨氣,你才對黨的政策不滿,你才會離開咱們窮人的立場,去給人家當槍使。誰是你的恩人,誰是你的仇人,誰是你的同志,誰是你的對頭,你都認不清了。你的房子,你的老婆孩子哪兒來的?你說有人幫你的忙。是有人幫你的忙,共產黨沒掌天下的時候,也是你馬連福,怎麼沒有人幫幫你的忙?如今你說一句話,幾十個人聽你的,馬小辮見了你,不光不敢齜牙瞪眼,還跟你點頭哈腰,這都是為什麼,你馬連福的威風從哪兒來的?你想過這些沒有哇?照你這樣糊塗下去,註定要吃大虧呀!」

馬連福使勁兒吸了口煙:「真的,我真糊塗。」

蕭長春說:「你在什麼問題上糊塗了,你為什麼糊塗,這兩筆賬,還有我上邊說的那些,你要好好算算。不算清楚了,咱們永遠不能完!」

馬連福抬起頭來說:「從今以後,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蕭長春說:「你應當聽我的,我也應當聽你的,咱們都應當聽黨的,因為咱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要知道,我剛才想追上你,揍你一頓!唉,我下不了手。頭一條,因為咱們是哥們,咱們姓在一個‘窮’字兒上,屁股臭了扔不下啊!第二條,這是別人做的圈套,讓咱們起內訌;下圈套的是誰,你清楚。我要是打了你,正中他們的詭計!——完了,這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全部都說了。往後,我還要找你!回家吃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