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連福點頭說:「對了。」

馬之悅提高聲音說:「好哇!你不幹,正可人家的心願,人家求還求不到哪,我馬之悅要是立刻洗手不幹了,人家才高興哪,一定得殺豬宰羊慶賀一下子。咱們都不幹了,把位子全騰出來,人家好把韓家他舅、他的表兄表弟都拉上去,在東山塢搞個蕭、韓王朝!」

馬連福喝酒上臉,這會兒每個麻子坑裡都像汪著血似的。他說:「愛什麼朝就什麼朝吧,眼不見,一大片,反正我是要過它幾天消停的日子了。」

馬之悅一聳鼻子一咧嘴,說:「瞧你說的多美,簡直像吃涼粉喝汽水似的,光光溜溜的,冰冰涼涼的。你不當幹部,你的日子就過得消停了?人家讓你過消停日子嗎?要我看哪,你做夢也甭想。」

馬連福一繃臉:「怎麼?」

馬之悅說:「怎麼,這你得想想,人家為什麼生著法兒排斥咱們爺們?入黨不要你,要韓春。韓春算老幾,就是因為他姓韓。要不是我擋著,大腳二菊早當上婦女主任,也掛上黨員的牌子了。有咱們倆在幹部裡邊摻和著,不管他拿咱們當不當神仙拜,咱們倆總是把守山門的哼哈二將,不鎮廟,還嚇人哪;他們辦什麼事的時候,不論打什麼壞主意,總得小心咱們點兒;沒了咱們倆,好,腳面水,平蹚了,他敢把東山塢搞個天昏地暗。那時候,你不是幹部了,你手裡沒有印把子了,你聽人家的不?換個溝南邊的人到溝北邊當隊長來,管著你,挾著你,你服不服?不服,瞅冷子給你扣個反社會主義的帽子,再把你的歷史加在一塊兒一編造,那可就完了!不把你管制起來才怪哪!連福呀,你可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你得看長點,看遠點呀,你得清楚,讓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那日子不會過得消停啊!我勸你千萬千萬別找這份消停呀!」

幾句話,把個馬連福說得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後脊樑背嗖嗖地冒涼氣。

坐在一邊的馬鳳蘭也讓這番話說動了心,肥胖的身子直髮顫。

馬之悅見他的和尚經發生了效力,就又加了一句:「還有一宗頂重要,你馬連福眼下不是光棍一根了,你在東山塢躺著房子臥著地,坐著你的老婆孩子,你總是跑不了吧?你跑了好,人家整治她們!」

後邊這兩句話特別因地制宜,正是順著馬連福的胃口來的。在他說來,什麼也比不上老婆孩子重要,離開她們受不了,倘若因為馬連福的過失讓她們受委屈,他更受不了。他眨巴著眼說:「不至於吧?」

「怎麼?」

「我跟他蕭長春有什麼仇恨?他能這麼跟我過不去?」

「我跟他有什麼仇恨?他怎麼整我?」

「他頂了支書,您比他有底子,您不服他……」

「噢,你服他呀?人家是傻子,人家不知道你馬連福總跟人家鬧彆扭哇,你沒記著,人家可記著哪!他是不殺窮人沒飯吃,不打擊別人,怎麼抬高自己呢?」

馬連福不吭氣了。

事情明擺著,他真要是把隊長退下來,連個牌子也沒有了,蕭長春那傢伙準會給他小鞋穿,讓人家踩在腳底下,那氣可多難受啊!馬連福跟溝南邊的人斷不了因為仨瓜倆棗的事兒吵嘴、抬槓,如果他倒了牌子,不用說蕭長春,旁的人也準要來個牆倒眾人推。到那會兒,氣受不了,走又走不了,進退兩難,日子更不得消停。落到這一步,哪有當著這個生產隊長好呢?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說句話,男男女女,老人孩子芽兒都得聽,這是何等的威風!馬連福思思想想,他那另一個魂兒,又開始值班了。

馬之悅看著馬連福的樣兒,估計到他的念頭有了轉機,繼續順他的心思說:「要我看哪,就是有千難萬險,就是受多大的委屈,就是出多大的心血,咱們還得往頭頂著幹。上邊的人這幾年對我馬之悅畫問號,可是我船破有底,他們不敢搬我。什麼是我的底呢?群眾,有群眾擁護,就有搖不動的地位。怎麼讓群眾擁護呢?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就是得花點血本,給群眾辦點好事兒;得替群眾做主,端公盆,說公道話!」

在東山塢的幹部裡邊,馬立本和馬連福是馬之悅依靠的力量。可是馬之悅對這兩個人掌握的分寸很講究。對馬立本可以講八分實話,可以亮自己的底子,可以講大鳴大放、民主運動之類的詞兒;對馬連福只能講兩分實話,不能亮底子,一切一切,都得加上一點「革命性」的作料。馬連福還沒到馬立本的火候,這得慢慢來呀!

馬連福端著酒盅,兩隻小眼珠不住眨巴,心裡不住翻騰。他覺著馬之悅這幾句話給自己指出了方向,不光不應當退坡,還應當像個革命軍人那樣,替群眾辦點露臉的事兒。

馬之悅又說:「以後再不要打退堂鼓了,好好地跟我走吧;咱們鼓著肚子幹,咱們是為大夥,為東山塢的人過好日子,不是為哪一個人。別人怎麼擠咱們,也不要怕,能鬥就鬥鬥,不能鬥,就忍忍,咱們要擦亮了眼睛看看,到底誰輸誰贏!」

馬連福為難似的說:「肚子還癟著,就是想鼓勁兒,也鼓不起來呀。」

馬之悅說:「不要緊,過一會兒讓立本先給你拆兌倆錢。糧食嘛,這年月是不大好辦,我也盡著力給你想想主意。一塊兒共事嘛,有一碗粥喝,咱們一人半碗。我也批評你,人家也批評你,你掂一掂,哪個批評是火炭,哪個批評是冰塊;哪個是為了你好,哪個是安心要把你踩到腳底下去?」

一聽有錢有糧,馬連福的心裡踏實了。他想起馬之悅這個老同志對他的恩惠,要不是馬之悅,這個家,這個房屋,老婆、孩子,從哪兒來?蕭長春除了挑毛病,往腳底下踩人,他都幫了馬連福什麼忙呀?

馬之悅一邊斟酒,一邊說:「蕭長春有句話倒是應當聽聽:咬著牙幹、當硬骨頭。對啦,咱們就咬咬牙幹吧,他越想把咱們擠下去,咱們偏要坐穩點!」

馬鳳蘭看到了節骨眼,就敲下子邊鼓。她說:「這回賣餘糧、分麥子的事兒,可要看你們的了。你跟連福紅口白牙把話說出去啦,要是辦不到,那可就砸了鍋。」

馬之悅附和著:「那當然。連福這回得給他們露一手了。來,喝!」

馬連福雙手接過酒盅,一揚脖,倒進肚子裡了。

在兩個人吱兒咂的喝酒聲中,馬鳳蘭到會計室跑了一趟。等到她折回家,馬連福已經晃晃悠悠地出來了。

馬之悅把馬連福送到黑漆門外,一邊用笤帚苗剔牙,一邊得意地微笑。

馬連福來到會計室,撲通往凳子上一坐,要開口又有點不好意思。他虧欠社裡的錢不少了,會計常常追在他的屁股後邊要,再張嘴,怕碰釘子。

馬立本正在打掃房間,佈置會場,抬頭看見馬連福,急忙放下笤帚,倒了一杯水,滿面春風的遞過來:「隊長,吃過飯了,開會還早呢。」

馬連福捧著茶杯子喝了一口,說:「沒事,等等。」

馬立本說:「蕭支書是召集會的,到如今還沒影子。」

馬連福怕蕭長春突然在這個時候進來,話更不好說了,就鼓了鼓勇氣:「會計呀,馬主任說,先讓你給我拆兌幾個錢花。手邊方便不方便哪?」

馬立本臉上笑著,摸著脖梗子想想:「真是不湊巧,要昨天,沒啥,眼下蕭支書回來了,他連喝一碗豆漿都當性命關天的大事兒看,動錢動款,怕是不方便。」

馬連福咬牙切齒:「這個混賬!」站起來就要走。

太陽在窗子上托出一個女人的影子,立刻又沒了。

馬立本一把拉住馬連福的袖子,低聲說:「我知道你有急用,這樣空手回去,事辦不了,我心裡也不好過呀!這樣吧,咱爺倆走點小私,先從一筆款子暫借一下,你再快點想辦法補上。行不行啊?」

「快點想辦法補上」這句話等於白說,馬連福不會屙金尿銀,又不能投機倒把,到哪兒快點弄錢去呀!眼下實在急等用,先把錢對付到手再說吧。他點了點頭,說:「行啊,給我拿上幾個花著,先解決眼跟前的問題唄。」

馬立本開啟抽屜,從最裡邊翻出一個紙包,小心地開啟,展在桌子上,裡邊是一沓子嶄新的人民幣,五元一張,連個褶子都沒有。他拿在手上,咯巴咯巴,數了四張,問馬連福:「隊長,二十塊怎麼樣?」

馬連福一看那嶄新的票子,心跳手癢,兩隻充血的眼珠子,恨不得變成一對鉤子,譁下子就把票子鉤過來。他嚥了口唾沫,試探地說:「再給加上兩張,反正已就已就了。」

馬立本今天辦事格外地痛快,咯巴咯巴,又數了兩張,連先那四張一疊一折,塞進馬連福的手裡。

馬連福趕快接過來,像是怕那票子一拔腿跑了,連忙捏緊,塞到衣裳兜裡。嶄新的人民幣,跟空兜裡的煙末子、沙土粒和那張揉碎了的發貨票擠在一起了。他的腰板立刻硬了,天地都豁然開朗。

馬立本又從紙包的底層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馬連福的面前的桌子上,把旁邊的印油盒蓋子開啟,說:「隊長,你按個手印就行了。」

馬連福在軍隊上學了幾年文化,眼頭前的字也能看個不大離。他朝那個表頭上看一眼,嚇了一跳:「這,這,這是烈軍屬撫卹金?這,這,這可不行!」

馬立本為難地咂著嘴唇說:「別處一個小子兒都沒有,你急用,就先從這裡邊拿點兒。」

馬連福說:「這可不行,這是犯法的事呀。快給你吧。」說著,他把手伸進衣兜裡掏錢,那六張人民幣像是一塊捶布石、磨扇子,沉重得拿不起來。

馬立本說:「烈士軍人是為革命出力的,幹部也是一樣為革命出力。您哪,也當過解放軍呀,花一點,也不能算是離弦走板。當然啦,這要看您是不是急用了,不急用,就等等,等一會開會,跟蕭支書商量商量再說。」

馬連福還是那一句話:「這可不行,這……」他用了很大力氣,總算把那六張人民幣拿出來了,手指頭顫顫地朝馬立本伸過去。

馬立本剛接到手,門簾子呼啦一聲掀開了,把兩個人嚇了一大跳。

進來的是馬鳳蘭。她一邁門檻兒,就風風火火地嚷起來了:「連福,連福,你這是怎麼啦,你怎麼又跟桂英慪氣呀?看樣子這回你真把她的心傷透了,我怎麼勸也不行啊!」

馬連福睜大兩隻醉眼,問:「怎麼啦?」

馬鳳蘭說:「你頭腳出來,她後腳就到了。找馬主任,說是一定要跟你打離婚,就要上鄉呢……」

馬連福沒聽完,拔腿要走。

馬鳳蘭一把拉住他說:「別去啦,早讓馬主任把她勸回家了。我是來給你送個信兒。她說,只要你想辦法顧顧家,別讓她們娘倆受委屈,她就不鬧了。」

馬連福又撲通一聲坐在凳子上了。

馬鳳蘭朝馬立本手裡的票子看一眼,驚訝地叫道:「哎,這不是錢嗎?馬會計,你行行好吧!常言說,任拆十座廟,不破一個婚,人家兩夫妻恩恩愛愛,又有個胖娃娃,日子多美呀!光因為這年月趕的,吃不上穿不上,鬧的不和美,再來個兩分散,多可憐!不就有倆錢,事全辦了嘛,快借他幾個花吧。」

馬立本說:「我借給他,他不要哇。」

馬鳳蘭說:「連福你可是個大傻瓜,管他誰的錢,誰花不是花,先過日子大緊哪。」

馬立本說:「我也這樣說,反正這一回,分了麥子,溝北的人一週全您,再不會有這種事了。」

馬連福被他們說得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兒,外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喊:「馬會計,蕭支書在這兒嗎?」

你瞧那個快當勁兒吧:頂多也沒有半秒鐘,屋子裡就演了一場楊白勞賣閨女。馬立本把那六張嶄新的人民幣朝馬連福兜裡一塞,同一時間裡,馬鳳蘭攥著馬連福一個手指頭,在印油盒裡一滾,又在表上一按,稀里嘩啦完事了。等外邊喊叫馬會計那個人掀門簾子進來的時候,這邊已經收了鑼鼓落了幕,連演員的影子都沒瞧見。

進來的是大腳焦二菊。

焦二菊進門把三個人掃一眼,聳了聳鼻子,說:「嚯,就你們這三塊料哇!會計,見著蕭支書沒有哇?」

馬立本辦這類事兒畢竟是個雛兒,這會兒已經心跳得說不出話來了。

馬鳳蘭趕忙說:「喲,二菊,憑你這兩隻大腳,還追不上蕭支書呀?嘻嘻。」

焦二菊有急事兒,沒顧理她,挺奇怪地望望馬立本:「會計,中暑啦?還是得啞巴瘋啦?」

馬鳳蘭說:「告訴你吧,蕭支書早起跟你們那位當家的從我們那兒一起走的,到大廟裡去啦!」

焦二菊不敢多停,轉身就朝外走,大腳片踩在地上,咚咚咚,真像擂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