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從馬之悅家出來之後,對晌午會議的開法商量幾句,就在大溝裡分手了。韓百仲領著本隊的社員鋤穀子,蕭長春到大廟、場院裡轉一遭,又到麥地裡走一圈。離開村子一個多月,到處都起了變化,不要說人,就是地裡的莊稼,他也摸不著底了。
蕭長春從地裡往回走,已經是半晌午。他開始考慮要召開的那個幹部會,把村裡的主要幹部一個個地在心裡邊掂了掂。社主任、兩個隊長、婦女主任、團支部書記、會計、保管,這些人裡邊,在當前這件事情上會出岔子的,只有馬之悅和馬連福。蕭長春跟馬之悅見面之後,已經討了底兒;儘管他對馬之悅還有一些摸不透的東西,他覺得只要馬之悅不出來支援那股子壞思想,事情就好辦得多了。至於馬連福,蕭長春從來不把他看得很重。這個人就是讓自私的心搞糊塗了,有時候張牙舞爪,實際上心裡邊沒有多少斤兩,一遇到硬的,馬上就得縮回去。蕭長春估計,馬連福在這件事上不一定是主謀,他家的土地不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兒,他是從來不幹的,很可能是受了那些中農的調唆,一時糊塗上了當;等開會的時候,大夥全是一股勁反對,全都批評他,馬之悅再說他幾句,問題就算解決了。等明天,蕭長春再到他那個隊裡去,跟他一塊兒搞一些日子,交交心,把一些問題跟他談透,他也就不會玩什麼花樣了……
想到這些,蕭長春的心裡一陣輕鬆,昨晚間突然而來的問題帶給他的煩惱,已經減去了大半。
現在,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幾個富裕中農社員。眼下這件事情的根子全在他們幾個人的身上。幹部的底子是摸清楚了,這些中農的心思還沒瞅準。土地分紅這件事到底是怎麼起因,地主富農跟這件事有什麼瓜葛,這些中農戶都有什麼樣的怪論,決心到底如何,是一般地鬧鬧,還是要試個高低上下,是幾個人,還是成了片……這些不摸準,幹部會上很難研究具體辦法,也就很難對症下藥來給他們治「病」了……
蕭長春思索著,盤算著,在那被青草遮著的地埂子上走著,拉拉蔓被他蹚斷了,野花把金黃色的花瓣兒貼在他的牛皮掌子鞋上和黑粗布的褲腳上。這一切,他都沒覺得。天上火球般的太陽,用它像針一樣鋒利的光刺著他的後背,汗水把補著補丁的白布衫溻溼了,他也沒有覺得。他在想著心思呀!
如果不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使他擔負起這樣重的職務,像他這個年齡的人,也許還保留著許多的孩子氣,喜歡幻想,喜歡湊熱鬧,喜歡美;能吃能幹能睡覺,做起事情來,橫衝直撞,不顧前後;特別是這樣一個剛剛三十歲的「二茬子」光棍兒,又具備著許多足以使女人們動心的優點,他會把很多的心思放在搞物件上邊……可是,蕭長春把這一些全擠跑了,佔據他整個心的,是工作、生產、農業社!
現在,支部書記進了村,奔溝北了。他要找找吵土地分紅的那些人的大主謀彎彎繞去。這個彎彎繞,在土改以後的幾年,已經發展到富農的邊上,他的心思早就跟富農差不離了,特別的難對付。不過年輕的蕭長春是勇敢的,跟什麼樣的人他都敢碰一碰!怕什麼,怕他繞嗎?看咱們誰能繞過誰去;繞不過你去,我還可以見識見識,學點「本事」哪!
等到他邁上溝坎,又改變了主意。蕭長春不是一年前那個民兵排長了,他懂得光憑魯莽勁兒不能辦好事情。他想,幹部會還沒開,還不是解決這具體問題的時刻,眼下,他急應當得到的是情況,做到心中有數。如果先找彎彎繞,保管繞到天黑,也不能繞出真情實話,不如先找找馬大炮。馬大炮跟彎彎繞好的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溝北中農鬧事,他也是主謀之一,什麼都知道;這個人肚子裡盛不下半斤油,什麼都敢往外流,從他那兒,容易把話套出來。
蕭長春主意打定,走進馬大炮家的排子門。
這個勤儉人家,剛剛忙完自己的活計,正要動手做午飯。把門虎抱著柴火從糞堆旁邊繞過來,瞧見進來的蕭長春,一扭身,就把個二門口擋住了。
「連升大嫂,還沒做飯呀?」
「剛完事,你多會兒回來的?」
「昨晚上。連升哪?」
「你等著,我去叫他。」
把門虎非常厲害,不管誰來,想到她屋子裡坐一坐那是很不容易的。她倒不是討厭人來,就是怕你到屋裡一坐,她得陪著你,白耽誤工夫;不陪你,又怕你把她屋裡的什麼東西看去。所以不論誰來到她家,她總要設法把你留在院子裡,她,或是讓男人找點什麼順手的活做,一邊做一邊說,兩不耽誤。
蕭長春知道她的脾氣,就故意要治治她:「大嫂,讓讓路,我得進去呀!」
把門虎賠著笑臉:「啊,啊,我把他喊出來——嗨,有人找你!」
蕭長春趁她扭身喊叫的時候,一擠,進了二門。
把門虎抱著柴火,嘩啦啦地緊跑幾步,進了堂屋,譁一聲扔在地上,把進屋的路擋住了。她又一腳蹬門檻兒,一手扶門框地站住,笑模笑樣地說:「蕭支書,那邊的工程完了?等我叫他啊,來人找你了!」
蕭長春笑著嘆口氣,說:「行,不進去啦,我沒你有本事。叫他出來吧。」就蹲在屋簷下邊,掏出紙捲菸。
馬大炮正在後院裡收拾什麼東西,女人的第二句喊聲他才聽到,就一面答應,一面拍著手上的土走過來了。他一見蕭長春,不由得一愣:「支書嘛,屋裡坐,屋裡坐。」
蕭長春說:「行了,這兒待著兩方便。」
把門虎這才放心地放下胳膊收起腿,回屋裡轉了一圈,想找點什麼活計,又沒順手的,回手抓了一把爛韭菜遞給馬大炮:「一邊說話兒,一邊給我擇擇。」她轉回身去,填柴點火了,呱噠呱噠的風匣聲,單調地響了起來。
馬大炮把爛韭菜放在一邊,也擰上一鍋子煙,蹲在蕭長春的對面,一邊叼著菸袋抽,一邊擇韭菜,心裡嘀嘀咕咕地對蕭長春說:「前幾天聽說你不回來了。」
蕭長春說:「該分麥子了,我為什麼不回來呢?」
「還回去嗎?」
「不一定。」
「咱們村的麥子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呀?」
「嚯,你倒問到地方了,我正是為這個找你來的。」
把門虎停住推拉,從屋門裡探出頭來說:「你找同利二叔跟蕭支書說吧。」
馬大炮馬上遵命,要動身。
蕭長春攔住馬大炮,對把門虎說:「你不用把連升支走,我們先聊聊,過一會兒,我自己找他去。」又對馬大炮說,「你是個心直口快痛快人,咱們說話別拐彎;一拐彎,話說不透,你們想讓我擁護你們的主意,不也就困難了嗎?」
「這麼說,能商量?」
「當然,什麼事都能商量。有一條,得講出道理來。」
「道理現成,地畝、勞力一起分麥子,有利呀!」
「什麼利呢?」
「本來地多的人就吃虧了,心裡全不痛快。跟你說,這塊病,我憋了幾年啦!要是地畝也分麥子,我們吃虧少一點兒,這不是利嗎?」
「這算一個理由,還有呢?」
「麥子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優越性應當歸地,誰家的地多,就應當多吃點,這才合情合理。」
蕭長春笑笑說:「這兩個是一條理由,還有呢?光是這一條,不能講通。」
馬大炮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對啦,還有一條頂重要。地多的全是中農戶,土地不分紅,中農是吃虧了;讓中農順了心,對你們有好處哇!」
「這算一條,還有呢?」
「哎呀,這還不夠嗎?」
「不夠。說了半天,都是從你們這幾戶的益處上邊想的,這樣辦,對全村人有什麼利呢?你們贊成了,別人不贊成呢?這不是照樣行不通嗎?」
屋裡的把門虎也顧不上拉風匣了,伸著脖子,細聽外邊的談話。她一天到晚總是替她這個大炮式的男人攥著半個心,怕他說話沒分寸,惹是非。可是她聽著聽著,外邊的兩個人好像越說越入壠了,像是商量搭夥做一件事情,正在往一塊湊辦法。她這才放下心。這個女人別看是個把門虎,對於門口外邊的事一向不愛過問,對於社會上的事情知道得更少,不光鬧不清如今農村裡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她甚至於連黨支部書記跟副主任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不同也不懂,她把蕭長春、馬之悅全都劃等號。在這點上,她還不如彎彎繞那個應聲蟲的瓦刀臉女人哪!
這會兒,她聽到蕭長春說「有人不贊成」和「行不通」,就又探出身子,小心地插了一句說:「蕭支書說得對呀!我也是擔心,這樣分麥子光對咱們幾戶有好處,人家溝南邊的人不贊成,到頭來鬧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就白放炮了。」
蕭長春說:「大嫂子這句話倒是挺明白的。對啦,不用說別人,我就不通!你們的理由太少了,這兩條理由,讓人家一駁,不就駁倒了嗎?」
蕭長春說的是實心話,也是聽馬大炮亮了底子以後得出的結論。他發現,沒有掌握著真理的人,就是心虛的,不走正路的人就是理短詞窮的,乍一看挺嚇人,實際碰碰,什麼都沒有。「土地分紅」這件事兒,他們背後鬧得挺衝,一叫真的,一講理由,就虛了,就露底了。現在看來,不光幹部這一關好過,這些中農戶的關也沒有什麼大困難。他的心情豁然地輕鬆起來,看一眼蹲在對面的馬大炮,忍不住好笑。
馬大炮用手指頭搔著頭皮,看見蕭長春笑,也陪著傻笑了一下,說:「蕭支書,你這個人挺聰明的,怎麼一下子懵住了,你還想不通?」
蕭長春衝著他點點頭。
馬大炮忽然一拍手:「對了,還有一條,這可是頂重要的,是對咱們全村人都有好處的。」
「你說說,我聽聽。」
「你一聽,保管想通了。為什麼說呢,這件事對你在村裡樹立威信最有好處啦!按地畝分,糧食都分到戶,不像裝進農業社大囤裡那麼顯眼,就可以少往上邊報產量,少賣餘糧;少賣了,大家吃的多,存的多了,糧食可以隨意使用了,都說幹部給大夥謀了幸福,大夥就擁護你啦!你聽聽對不對?」
蕭長春眨眨眼睛,心裡打了個轉。馬大炮這個直腸子人,對一切事兒看得直,也想得直,光顧自己,不管別人,怎麼還會想到幹部建立威信這件事呢?他哪裡來的這麼「高」的「思想水平」呢?他想問:這個主意是誰出的,話到舌尖,又改口了:「連升,你想得倒挺美,就怕不行。」
馬大炮說:「蕭支書,你就放心吧,保證行。說實話吧,我們最擔心的是你這個支書攔著路子不讓我們走;要是你想通了,溝南邊的人,還不聽你的呀?」
蕭長春說:「溝南邊的人聽我的,溝北呢?溝北的人可是很不容易圈攏,對這件事情能夠一個心眼嗎?」
馬大炮扳著手指頭算算,說:「我看差不離。」
蕭長春說:「你估計一下會有多少戶贊成呢?」
馬大炮心裡甭提多得意了。這回支書也支援土地分紅,那真是一條大道沒阻擋啦!他歪脖子眨眼地想了一下,站起來說:「蕭支書,你稍等一下,我找找馬同利去,他可比我摸底。」
蕭長春一把把他拉住了:「別忙,等一會再找他,咱們還沒談完哪。比方說,溝北邊那些被鬥地主和富農能贊成土地分紅嗎?」
馬大炮雖然不知道蕭長春問這句話的目的是想進一步摸底兒,可是,他決不能把馬齋這些人拉出來,就故意一翻白眼說:「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要是不贊成,不會整他們嗎?」
蕭長春又追一步:「你們沒問問他們嗎?」
馬大炮連忙搖頭:「沒,沒,馬同利說,什麼事光是中農鬧,鬧多大也沒事兒;要是他們也出來幹,鬧小事兒也不行,那就成了地主反攻倒算了,我們也得揹他們的黑鍋。誰敢沾他們哪!」
蕭長春笑笑,又問:「馬主任要是不贊成呢?」
一問到這個,馬大炮又轉開腦筋了。他想,馬之悅跟蕭長春是死對頭,兩個人總是牛蹄子兩半兒,一說馬之悅贊成了,蕭長春準反對,就來了個含糊其辭:「他怎麼樣,說不清,我估計你一口咬定幹,他準沒說的。」